1
你是那世上的奇女子啊
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纓
——蘇陽樂隊《賢良》
夏奈是我迄今為止認識的唯一一個講粵語的廣東姑娘。
初見夏奈時我并沒和她搭上話。那天我和老李晚飯過后吃飽了撐的在校園里瞎逛。快到主教學樓前,老李目不斜視盯著遠方迎面而來的一堆姑娘興奮地說,那個,左邊第二個白T恤黑短褲那個就是我們的夢中女神,廣東妹。
廣東妹是我認識夏奈前她的代號。大三之前,我們宿舍除我外六個南方人。他們六人同一專業,同一飲食習慣,就連喜歡的姑娘也是同一個人。差不多從大一下學期開始,每晚熄燈后,那六個南方人無論聊什么話最后都會繞到那個被他們稱為廣東妹的同班女生。我對他們的談話向來沒興趣,只是看不慣他們談論廣東妹時那一個個猥瑣色情的眼神。那場景像極了一幫靠走私家電販賣皮鞋鹵肉發家的暴發戶聚在一起交換嫖娼心得。就這樣,久而久之南方佬們意淫出來的有關廣東妹的故事強制性灌入我的腦海。可是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真正的廣東妹是誰。直到那天老李手指的方向我才第一次看到夏奈的樣子。
當時夏奈離我至少有五十米,近視又不戴眼鏡的我,自然無法看清傳說中的廣東妹。一旁的老李很好的詮釋了什么叫做皇帝不急太監急,他上躥下跳地拼命給我描述:就那個啊,綁個馬尾辮,白T恤,大長腿,穿夾角拖鞋那個。不是那個,那是熊嫂,小腿比我大腿還粗。熊嫂右手數第三個,那才是廣東妹。他話音未落,那群女生已向我們靠近,我手做單筒望遠鏡狀掃描,老李口中的廣東妹在我的視野中鎖定。
我對夏奈的第一印象可以說是沒有印象。清湯掛面,素面朝天,也就是個高腿長點,否則放人人海中她立刻會被淹沒。我對老李說,我算知道你們這幫南方佬的口味,不是,品味了。
極品吧,有一見鐘情嗎?老李直勾勾地盯著夏奈的美腿期待我的評語。
一般,我收回目光,低頭點煙,她擱理工科學校沒準是校花,而在咱學校也就是一普通的民間女生。
你丫看到的是廣東妹嗎?老李急得學起北京話,也就在此時,夏奈和那群女生竊竊私語笑著與我們擦肩而過。
真的很一般,近距離的看到夏奈后,我抽著煙二度點評,除了不黑,典型的瘦高廣東漁家小妹。她有真名嗎?我問。
當時普通話還不是很標準的老李帶著濃重的浙閩口音說,夏奈。我錯聽成小奶,說,倒是挺貨真價實,人如其名的。
后來夏奈成了我為數不多的異性好友時,我對她說,老夏,第一次在主教學樓前見到你時覺得你挺像《伊莎貝拉》里的梁洛施。夏奈操著廣普笑著說,嗯,那時你也很像《伊莎貝拉》里的杜汶澤。你美化我了。說完,我和夏奈一起笑。
真正和夏奈說上話算是相識時已是深冬。那天舍友老劉生日,老爸是房地產開發商的富二代老劉請他們全班吃飯。我雖和他不同專業,但身為舍友自然也在邀請之中。那晚我碰巧有事,等事忙完大部隊已轉戰雍和宮錢柜唱歌。當我到包間時一伙人已喝得七葷八素,云山霧罩。看我進來,以老李為首的南方幫起哄慫恿我這個遲到者自罰一瓶。我問老李,你們喝多少了?臉泛紅光的老李并沒回答我,而是學著古裝電視劇中,姿態扭捏的青樓女子,細聲細氣地說,死鬼,你怎么才來啊,想死人家了。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老李這娘娘腔調動起來,尖叫聲,口哨聲,叫好聲不絕于耳。我尷尬地笑著,試圖推開一身酒氣的老李但根本推不動。老李反而在人群的挑逗聲中抱得更起勁更變態了。穿過老李的肩膀我看到沙發中央的夏奈,一襲黑色的她和我對視,手捂著嘴,矜持地笑著。
唱至凌晨已有個別不勝酒力的人倒頭睡去。我邊喝啤酒邊忍受著南方幫成員的鬼哭狼嚎。那幫孫子盡挑縣城洗頭房里的流行金曲唱。歌曲惡俗不說,歌聲比歌曲更惡俗,要是芙蓉姐姐在場,那她的歌聲絕對是天籟。夏奈和其他幾個女生點了近一百首歌,礙于老劉過生日不好意思切他的歌,只好坐在一旁強忍著等他咆哮完。我出去走了趟腎,再回來時唱歌的終于換成女生。由于男的人均六瓶,再加上女生唱的都是慢板哀怨情歌,催眠效果奇佳,幾首唱下來,剛才鬧得最歡的那幾個都昏昏睡去。輪到夏奈唱時,睜眼的人含我在內不超過五個。
夏奈似乎并不在乎有沒有聽眾,甚至樂在其中。她坐在舞池中央的旋轉椅上,一束柔和的光線打在她身上,使她更像酒吧的駐場歌手。夏奈安靜卻很用情地唱著,她唱的多是粵語歌。不認真看字幕根本不知道她唱的什么意思。坦白說,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喜歡唱粵語歌的夏奈。她那略帶沙啞的嗓音,韻味十足的咬字發音,一度讓我恍惚究竟身在北京朝陽還是香港的尖沙咀。更奇怪的是,微醺的我閉上眼聆聽夏奈的歌聲時,經典港片的經典橋段總會在我腦中交替上演:一會是《甜蜜蜜》中的阿豹對李翹說:“傻丫頭,回去泡個熱水澡,睡個好覺,明天早上起來,滿街都是男人,個個都比豹哥好。”一會又是《無間道》里劉德華和梁朝偉并排坐在一起。“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夏奈的歌聲就是一位剪輯大師,將這些片段剪輯成一部全新的電影在我眼前靜靜上演。
那晚夏奈唱的最后一首是林憶蓮的《失蹤》。她用粵語演唱,直到高潮部分才換成國語。她唱起第一句時,我就徹底陶醉在她的歌聲中,尾音落下時。我感動得雞皮疙瘩落了一地。這對自譽為流行歌曲活字典的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么多年過去,現在回頭想想,《失蹤》這首歌的歌詞簡直就是這些年夏奈的寫照。這更像是一種宿命,夏奈唱著別人的歌演繹著自己的故事。
“她說她找不到能愛的人,所以寧愿居無定所地過一生,從這個安靜的鎮到下一個熱鬧的城,來去自由從來不等紅綠燈。”
一曲唱畢,夏奈幽幽地用粵語說,多謝大家。怎么說我也看過華仔梅艷芳等港星在紅磡的演唱會視頻,所以“多謝大家”這句粵語我還是聽得懂的。也就是這句“多謝大家”讓我對夏奈的好感瞬間倍增。心想,這么多人唱歌,唱完說謝謝的卻只有她一人,這姑娘挺有禮貌。如果夏奈能再多說幾句,比如說,多謝大家來聽我的演唱會,我很開心,也很激動,謝謝你們,我愛你們,Thank you……要是說的同時她眼眶泛著淚水,說著說著最好再哽咽的語塞,那真會讓我產生身處紅磡看某港星告別演唱會的錯覺。
夏奈當然沒這樣說,盡管如此,只憑她唱的那幾首粵語歌,僅在我個人心中她已是天后級別了。我由衷地拍手叫好,真情的過于流露驚著了已回座喝熱茶的夏奈,她在沙發的另一端沖我含笑點頭算是回應。靠在我身上熟睡的老李也被我這一嗓子嚇醒,他睡眼迷蒙地問我,夏奈唱歌沒?我說,剛唱完,這正鼓掌呢。媽的,又白來了,老李懊悔地撇了撇嘴說,喝酒真他媽誤事。說完翻身睡去,很快呼聲震天。
折騰到后半夜我餓了,去大廳取夜宵時遇到正在排隊等煲仔飯的夏奈,我抱著歌迷的心態主動上前搭訕。
你歌唱得真不錯。我說。
一般吧。夏奈笑,你的歌唱得,她本想出于禮貌客套地回敬我,可我壓根就沒開過口,夏奈改口說,你還沒唱歌吧?你怎么不唱歌呢?
你都唱成天籟了我怎么好意思獻丑,我往盤子里夾了勺牛肉炒粉,他們都說你歌唱的好,來年要去參加超女,我是專程慕名而來聽你的演唱會的,果然名不虛傳。
夏奈依舊笑得很矜持,看意思是不討厭我,于是我更來勁了。
我能提個不算非分的要求嗎?
夏奈用眼神問我什么要求。我特正經地說,可以簽名留念嗎?改明兒你參加超女火了,成張靚穎第二了,我好拿著和你的合照去跟人四處顯擺。
好啊,簽哪里,筆呢?夏奈順著我的話,很大方地開著玩笑。
我正要接茬貧下去,夏奈的煲仔飯好了,我和她各端一托盤吃的往回走。
你們晚飯時喝了不少酒吧。我沒話找話。
嗯,他們喝了很多,有幾個都吐了。
你喝了幾瓶,看樣子你沒什么事,酒量一定不小。
你說我嗎?夏奈搖頭,我沒喝,我不喝酒,我只喝茶。
哦,怪不得你嗓子保護得這么好。我隨口說的話卻逗得夏奈把托盤里的茶水都灑了出來。
你是劉流的朋友?不再笑的夏奈問我。
你說老劉?我是他舍友。
哦,夏奈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后不再說話。
我們沉默著并肩前行,還沒等我想好新的話題,就走到了包間門口。進屋后我和夏奈又恢復先前的狀態,各自坐在沙發一端,她吃她的鹵肉飯,我吃我的炒河粉,共同受著至少有兩百斤的熊嫂演唱的《馬德里不思議》。
之后夏奈就抱著靠墊陷在沙發里不停地發短信。我很好奇這么晚了她在跟誰聊。好奇的同時我借著忽明忽暗的燈光遠觀她。嗯,長得還成。或許因為光線太曖昧,或許是我喝了點酒,總之此時的夏奈比我初見時要好看得多。她的五官小巧精致,組合在一起就是張標致的嶺南美人的臉龐。我不確定她有沒有化妝,但我確定即使她化了妝也很清新淡雅。矯情點說,她就是所謂的走氣質路線的女文青。尤其是她唱粵語歌時的氣質,那孤獨的磁場強大到令我黯然神傷。我上一次有這樣的感受還是上世紀末在工體聽王菲的世界巡演,當菲姐清唱“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時,不光是我,是人都在菲姐的歌聲中崩潰,個個痛哭流涕,集體黯然神傷。
我在走廊抽煙碰到剛聊完電話的夏奈。
抽煙嗎?我遞煙盒給她,夏奈擺手,我以為她不抽,誰知她掏出一盒七星,用我的打火機點煙,熟練地吞吐煙霧。
還不知道你名字呢。我明知故問。
夏奈,夏天的夏。奈何天的奈。
好聽,挺詩情畫意的。我一臉真誠,夏奈,后面再跟一爾字,你就是世界知名奢侈品CHANEL
我認為我這句話還算好笑,可夏奈只勉強一笑,你是第一千八百三十四個用CHANEL調侃我名字的人。
我訕笑,那一千多位都是和我一樣心懷不軌找你套磁的好色之徒嗎?夏奈就這樣輕易地把我歸納到她那集團軍般的追求者隊伍中。沒準老李老劉這倆南方小處男都這樣不要臉地說過。
夏奈并未接我的話,她滅掉煙蒂,你呢,怎么稱呼?
我告訴夏奈我的名字,她哦了一聲,又點著一支煙。你也是知名奢侈品,夏奈用夾著煙的手指指向我,路易·威登。
那一刻我身上除了鞋是耐克外其余都是地攤貨更別說路易·威登了。不等我詢問,夏奈主動說,你姓呂,呂的拼音LV,不就是路易,威登。
她古靈精怪的解釋超出了我的智力范圍。我不知是該贊美她的聰明還是欣賞她的幽默感。
夏奈望著我得意地笑,我傻笑說,你是第一個知道我這個小秘密的人也希望你是最后一個。
怎么,你要殺人滅口啊。
這就是我和夏奈認識的全部過程。
和夏奈剛認識還不熟的那一年多,我們以CHANEL和LV互相稱呼。這些年,我都買過一兩個冒牌LV錢包,而夏奈也早已成為高級白領,每次見到她,她全身上下仍沒有任何一件知名奢侈品。她這個優點讓我十分欣賞,我在各種場合不止一次地贊揚過她。那年秋天在杭州樓外樓,酒足飯飽的我抱怨著新交的小女友刷爆我的信用卡去買名牌包時,我再一次表揚了夏奈的高貴品質。
夏奈打斷我的話說,不是我假清高不買奢侈品,LV爛大街了,CHANEL是老女人才用的東西。我還純情著呢,有閑錢也拿去投股市,買樓花。等再過幾年,我老了,錢賺夠該享受了,我要像買當季涼茶那樣去買HERMES的包,GUCCI的鞋子。
夏奈的話說得我愕然,接著一陣秋日暖風混雜著失戀的感覺吹拂在我身上。望著落日殘陽中的西湖,我無限惆悵地說,老夏,你這不買奢侈品的好習慣最好不要改,要改也晚點改。哪天你真的開始像買白菜一樣去買名牌包,你說我該上哪兒找如你這般溫柔婉約,賢淑內斂,生活賺錢兩不誤的奇女子啊。
2
大學那幾年,夏奈最大的興趣愛好是唱歌和談戀愛,并且她把這倆愛好發揮到極致。按夏奈所說。還在廣東老家讀高中那會她已是當地酒吧小有名氣的駐場歌手。每周末唱兩次,每次唱五六首歌,一個月下來賺的錢不但足夠生活費還有余錢買自己想聽的唱片。高中時代,天資聰穎的夏奈跟樂隊老師學得一手好琴。十八歲那年的九月,夏奈背著吉他和一箱換洗衣服只身從南方海邊來到首都北京。大一還沒讀完,夏奈就將校園各大歌唱比賽的前三名輕松收入囊中,一躍成為校園風云人物。
然而從那時起,厭倦了唱《遇見》、《后來》的夏奈不再參加校內各種活動,轉而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友人搞起名為“薄荷”的樂隊,夏奈理所當然地成為樂隊的主唱兼吉他手。薄荷樂隊的歌曲絕大多數均出自夏奈之手。僅半年多的時間,薄荷樂隊在京城高校間小有名氣,也聚集了一批“鐵托”,甚至在某紅茶飲料舉辦的大學原創搖滾樂隊比賽中獲得十佳樂隊的殊榮。我在豆瓣網上聽過薄荷樂隊的歌,早期是典型的pop punk,中期變成Indie rock,后期又走臺灣陳綺貞那種甜膩的獨立清新風。樂隊風格飄忽不定,樂隊成員也頻繁更換,唯一不變的是主唱夏奈以及她出眾的音樂才華。她有些歌詞寫的挺有意境,我還記得一句“打馬而過青春的荒蕪,你給的愛像海洋般孤獨”。
不過,薄荷樂隊的名氣也僅局限于學生圈內。大三下學期,組團兩年多,卻在Mao,13club等北京地標式搖滾俱樂部沒有過一場正式專場演出更沒出過專輯的薄荷樂隊,因樂隊成員找工作考研等現實原因被迫解散。夏奈并沒為此傷心難過,也沒像其他人那樣考慮未來。她在大學,也可能是人生最后一個暑假里背起吉他回了廣州,參加超女海選。我是通過她的校內頁面知道她順利晉級廣州賽區五十強。我發短信恭喜她。隔了一天夏奈才回復說,排練很累,不過見了很多老友,也吃上了朝思暮想的蒸腸粉和姜撞奶,我好開心。我祝她早日進入全國十強,她說,謝謝你的祝福,不過雞有雞路,鴨有鴨路,我盡力而為,盡情享受比賽,能不能走得更遠就看運氣嘍。
夏奈被淘汰的那天我和老李等一群驢友剛爬四姑娘山下來。在川西縣城的一家小飯館的電視前無意間我看到夏奈在唱歌。她長發披肩,穿著印有IloveGuangzhou的大T恤,抱著吉他靜若止水般坐在舞臺中央的椅子上。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沒唱自己寫的歌而是改唱許巍的《藍蓮花》。這首歌我在全國各大城市的地鐵口、公交站,聽過數十位流浪歌手用不同口音唱的各種版本。而女生版尤其是夏奈的版本我倒是第一次聽。夏奈輕撥琴弦,低吟淺唱。許巍版清澈高遠、灑脫不羈的“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被夏奈演繹成為寧靜恬淡,韻味悠長的民謠。盡管高音唱有點飄,但夏奈的發揮已算完美。評委甲說,你的聲音很動聽,像沒雕飾的璞玉,未打磨的鉆石,不過遺憾的是你今天選錯了歌,更選錯了演唱方式。評委乙說,你的美貌掩蓋了你的才華。聽到這里我就知道夏奈晉級基本沒戲。她果然止步于五十強。所有被淘汰的選手只有夏奈一人是笑著說完離別感言。她說,真正有實力的歌手不在乎時光流逝,容顏衰老。總有一天我會老去,可我還是會靜靜地唱,希望到那時,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會有人在聽我的歌。
我想發短信對夏奈說,等有天你老得都坐搖椅慢慢搖了,哥們仍是你的忠實粉絲。轉念一想這樣說會不會過于曖昧。我踱步拿著手機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后還是發了一堆以安慰為主鼓勵為輔既矯情又虛偽的廢話。沒過半小時夏奈就打電話過來:暈,拜托,大哥你看的是重播。三天前我就被淘汰了,現在正在和朋友們吃夜宵,后天我就回北京,不再胡混瞎唱歌了,我要去找工作,去賺錢,為了能環游世界吃遍各國美食而做個積極向上的快樂小白領。
和老李那種只單純膚淺地喜歡夏奈外貌和美腿相比,我最欣賞也最敬佩的是夏奈的果斷和堅強。她說不唱歌,就再也沒有去選秀、組樂團。她說要找工作,大學還沒畢業就在一家專賣車載衛星導航儀的外企做行銷,不含提成月薪半萬。夏奈對待感情亦如此,她的每段戀愛都轟轟烈烈,風風火火。她交往過的對象少說也有半打。從個性十足窮困潦倒的搖滾歌手,到富得恨不得向全世界人民宣布自個姓錢的八零新貴;從浪跡天涯,永遠在路上的當代徐霞客,再到沉默不多話笑起來卻像古天樂的泰國菜廚師,可謂應有盡有,一應俱全。夏奈能為一首歌而愛上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能為記錯她的生日和相戀兩年的男友分手。我從沒見過夏奈為愛流過一滴淚,倒是經常接到時任她男友的電話,哭著求我幫忙勸夏奈回心轉意。在夏奈那里聽到的和看到的愛情故事都夠我寫一部長篇小說,外加若干個中篇。夏奈一那段段感情中的精彩細節,離奇經過,戲劇化的結尾隨便湊在一起寫出來就能輕松斃掉國內一批網絡青春純愛小說。而且根本不用構思,提筆就能寫。
我多次酒后吐真言對夏奈說,老夏,這世上有收藏古畫古玉的,有收藏郵票小人書的,你是要把十二星座的男人都集齊了才心甘情愿地嫁人嗎?
夏奈說,愛上一個陌生人就像聽一首他人唱的歌曲,都能體會另一種人生。
那好吧,我說,祝你體會各種人生時不受傷害。
夏奈笑。我十七歲初戀后就明白兩個道理,第一,男人永遠靠不住。第二,只要戀愛就注定要受傷害,只是內傷外傷的問題。
那你大可不必飛蛾撲火,心身俱傷。生活中還有很多事情比戀愛更加美好。比如理想,追求,事業等等。通俗卻很實際的說那就是賺錢,賺許多錢,賺能好吃懶做頤享天年的錢。
錢有的是時間去賺,而能用來戀愛的美好時光也只有三十歲前的那幾年。
每當談到感情問題時,夏奈理智得好像情感專家。我總在一旁插科打諢,逗她開心。我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典著臉說,你這什么職業的男友都交過,跟玩角色扮演似的,唯獨沒交過業余作家吧?尤其是我這種美男寫手。反正老夏你跟誰談不是談,要不我委屈下,咱倆湊合湊合得了。
我一直都認為寫小說的男人沒幾個靠譜的,夏奈不屑,更別說你了,就你寫的那些低俗情色三流小說,街頭小報都不登,還稱自己是作家,你好意思嗎?簡直就是個臭流氓。
流氓怎么了?流氓也是一種氣質啊。現如今衣冠禽獸,裝大尾巴狼的外企小白領遍地都是。而如我這般真性情的流氓青年反而奇貨可居。你看我條件也不是特別丟人拿不出手。和你同一大學畢業,在北京四環有房,本田車,月工資稅后也和你相差無幾。歌唱得雖沒你好吧,但好幾次我在錢柜唱歌時總有不明真相的群眾推門而入,一臉追星族的樣子激動地詢問,陳奕迅是在你們這包房唱歌嗎?我最核心的競爭力就是畢生的奮斗都是為了你的終極夢想,套用一句周杰倫的歌詞那就是手牽手和你環游世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早上和你在紐約曼哈頓酒店睡到自然醒,中午與你在塞納河左岸喝咖啡,傍晚和你在愛琴海邊感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就你說,像我這樣有理想,有追求,逼急了還能制造點浪漫情調的流氓上哪兒去找。古語說的好啊,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我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說真的老夏,你好好考慮考慮,不急的答復。
但凡我掏心掏肺聊點埋藏在我心中最深處最柔軟的真心話時,夏奈或不接我話茬,或巧妙地轉移話題。我如此真誠地表達對她的愛慕之情,夏奈卻不當一回事地招手示意耳語,我朝前湊去。她貼近我耳朵,一字一句地說,知道我廣東老家盛產什么嗎?我搖頭,夏奈忍著笑說,第一,盛產荔枝,第二,就是盛產黑社會流氓。前些年全國鏟掉的最大的黑幫就在我家鄉,你說就你這樣發育不全,有賊心沒賊膽的小流氓我能在眼里嗎?
我就喜歡你這種會煲湯會唱粵語歌的廣東靚妹。反正我就賴著你了,這輩子非你不娶,就耍流氓了,怎么著吧。我厚顏無恥地說。
夏奈苦笑,大哥,你饒了我吧。你去廣深珠找,那里遍地都是符合你條件的女孩,而且個個比我漂亮。對了,要不我介紹我表姐給你吧,她比我更靚更有氣質,長得很像港星朱茵,歌也唱得比我好聽,從小她就是我的偶像。最主要的是她還煲得一手靚湯,每年過年回家我都要去她家喝她煲的湯,我最衷意她煲的薏仁豬腳木瓜湯,好好喝。
你說什么湯?薏仁,豬腳,木瓜?我皺眉做痛苦狀,這湯太牛了,把我最不愛吃的三種東西一鍋打盡,得有多難喝啊。再說你都快奔三了,你表姐?那老得還能看嗎?
你又沒嘗過怎么知道不好喝,夏奈沒好氣地瞪我,那你告我你喝過的最好喝的湯是什么?
最好喝的湯?我雙眼上翻,盯著天花板假裝冥思苦想。三十秒后我故作深沉地說,要我說,最好喝的當屬康師傅紅燒牛肉面的湯了,就是這個味兒。
夏奈噗的一聲,把口中的水噴成霧狀,咳嗽著說,你們北京人都這么貧嗎?
我不是什么北京人,我改用家鄉方言說話,我只是比你早來兩年而已。
那你們北方人都這么貧,都不喝湯的嗎?
夏奈同志。請你不要搞地域歧視。什么南方,北方,不都是華夏子孫,中華兒女嗎?我正色說道,然后迅速恢復嬉皮笑臉,那什么,咱表姐長得真的很像朱茵嗎?
你還真單純,說什么都信。夏奈取笑我,我才不會傻到讓你這樣的沒譜青年做我的表姐夫呢。換了種口氣,夏奈溫和地說,作為你的哥們,有時候靜下來想想我都替你發愁。你說你這樣油腔滑調,一點正經的都沒有,談戀愛還行,但是真到了談婚論嫁那一步,哪個女孩子會愿意和你這種沒安全感的男人過一生?我欲爭辯,夏奈根本不給我機會,自顧自地說,不是我說,老兄,你真該有點責任感了。成熟穩重些才能招女孩子喜歡。別跟我那些前男友似的,一個個任性幼稚得像個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愛,怎么愛。
此話一出,我立刻就頹了下去。其實不只這一回,后來每當我不要臉地對夏奈示愛,她要不就用比我更狠的話噎我,要不就是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別說了,咱倆肯定沒戲。久而久之,我對夏奈的表白竟成了酒足飯飽后的余興節目。時光飛逝,我對夏奈的感情也在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中,一句又一句的調侃里,稀釋溶解,若隱若現。
3
大學畢業后我和夏奈就理所當然地四散天涯。確切說,大學還沒畢業我們就相忘于江湖了。由于業績過于出類拔萃,夏奈大四實習的那家外企不惜開出年薪十五萬外加北京戶口的誘人待遇對她極力挽留。這般豐厚的薪金,多少人為此辛苦奮斗,夢寐以求。而夏奈卻再一次特立獨行,婉言謝絕了這份工作。她說她還年輕,還不想待在一個地方終老,更不愿留在北京這個浮躁的北方城市。于是她選擇離開,回到她熱愛留戀的南方。
夏奈先是在廣州的一家語言培訓機構當了幾個月講師,然后去了東莞某家意大利國際知名服裝品牌公司做HR。一年后她又跳槽到深圳一家合資企業干起翻譯。這其間我和她的聯系逐日遞減,頂多也就是午夜凌晨偶爾在MsN上相遇,聽她說最新的戀情或是互相交流下當小白領的心酸不易。夏奈的博客隔三差五總會更新一批美女照,一會兒是身穿白裙頭戴黃花在西西里島吹著夢幻的海風,一會兒又在黃昏的巴塞羅那畢加索博物館內喝著咖啡,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OL范兒十足。我給她留言,妒意萬分地說,老夏,你這環游世界的夢想儼然已照進現實。夏奈回復。說她是苦命的小翻譯,陪老總出國還要身兼導游,苦力。她說我所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她趁工作之便,忙里偷閑拍的。
這種勞神費心的公差與我心中的世界之旅相差甚遠。夏奈說。
你就讓我這么勞神費心地出次公差吧,我說,夏總你就知足吧。小咖啡喝著,小游輪坐著,小海風吹著,去歐洲各國來去自如地就跟省內自駕游似的。要知道你哥們我別說出國,至今連港澳臺都沒去過。混了這么多年到頭來也只能附庸風雅冒充偽驢友,拍拍風景,寫寫游記,瞎背幾首沒人能聽懂的后現代詩歌,騙騙全國各地的純情小妹子。旅途中的吃住就更別提了,和你那暴發戶般的歐洲豪華游比起來,一路上我窮得就差為口吃的賣身了。
說實話我更羨慕你這樣的旅行,夏奈得便宜賣乖,想去哪兒去哪,背起行囊就出發。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即使物質條件差些,但時刻都有好心情,這才是我心中理想的流浪狀態。
夏奈在線讓我猜等有了年假她最想去哪兒。
馬爾代夫,普吉島熱帶海灘風情游?
不是。
那一準是臺灣,日本時尚購物游。
夏奈依然說No。接二連三猜錯后我失去耐心,于是我瑞典、韓國、古巴亂猜一通,最后甚至連埃塞俄比亞、馬達加斯加這類冷門地方都說了出來,卻仍沒猜對夏奈的答案。我發了個吐血的表情給她說,我認輸。
哈哈,猜不到吧,夏奈回復我得意的表情圖案說,你知道我是客家人,我們家族追根溯源的話,也是河洛人,即祖籍在河南洛陽。而我至今都沒去過那里。其實不只是我,就連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都沒去過。我從小就很好奇中原文化,也很向往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尋根問祖,拍些視頻、照片帶回去給家人看,一了幾代人的夙愿。
夏總,你這是吃膩生猛海鮮,改嘗小菜清粥,低調地走返樸歸真路線了。我調侃她,心想夏奈永遠是那個讓人猜不透的奇女子。就算我死命猜到天亮也不會想到她最想去的地方竟然是我無比熟悉的河南。我當即打電話給她,滔滔不絕地向她介紹著河南的名吃以及必去的風景名勝,言語中無不透露出我對那里的了解。聊至興起,我瀟灑地承諾,無論她什么時候去,就算我手頭有再重要的事情我都會放下,專程陪她一同游覽中原大地,親自做她的私人導游。夏奈高興極了,掛電話前略微動情地贊美了我幾句。說到目前為止她最慶幸也是最感激命運的事當屬認識我這么一個善解人意、肝膽相照的資深流氓。
可沒出半年我就讓夏奈失望了。那晚我正和一幫狐朋狗友唱歌喝酒,夏奈打來電話,興奮地說她已申請到年假,決定過兩天就前往河南,問我何時能啟程?酒精的刺激外加身旁坐著剛認識的九零后女網友使我完全忘記我的諾言。我支吾應答著,謊話鬼扯得連自己也不相信。電話那端的夏奈好像也沒有那么不高興,她用粵語埋怨了我幾句,又發了條短信給我說,我就知道你會爽約,你總是那么一如既往的不靠譜。
事后我上夏奈的博客看她上傳的旅途照片及游記,驚奇地發現她完全是按照當初我給她推薦的路線走完全程。就連那個我只給她說過一次,很少人知道,路很難走求簽卻很準的古剎她都去了。這更加讓我愧疚。寫到這里我得誠摯地給老夏說聲抱歉,答應你的事我沒去做。你去河南的那幾天我并沒陪老總去新疆出差,更沒有加班加點廢寢忘我地工作,而是因為寂寞空虛跟一在網上認識的小姑娘纏綿悱惻一時脫不了身。老夏,你說得對,誰讓我是一既缺乏安全感又無責任心的沒譜青年呢。
4
我最后一次見到夏奈是在零九年的秋天。在此之前她跳槽去了香港,我來到上海,我們天涯咫尺,將近兩年未見。
那一年的七月,我和老李在青島盛夏的黃昏喝了次大酒。微醺時聊到夏奈他欲言又止,在我持續不斷地追問下,老李含糊地告我說,夏奈出事了。我讓老李具體講講,老李說他不比我知道多少,只是在某次大學同學聚會上,大伙不見夏奈,相互詢問才發現無人知道她的近況。后來還是夏奈的大學舍友,外形酷似已逝港星沈殿霞的熊嫂故作神秘地向眾人販賣關于夏奈的八卦,真偽難辨。
當時我將醉未醉,老李抽著煙說,不過在我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依稀記得熊嫂說的幾個片段,她說夏奈變了。變得孤僻冷漠且與所有老友斷了聯系。
她瘦得憔悴,煙癮變大,也學會了喝酒,且每次都喝醉……
不可能吧。我失聲。老李口中的夏奈和我認識的那個熱愛生活的夏奈簡直判若兩人。她失戀了?
不只是失戀那么簡單,我賭她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老李遲疑,算了,不瞞你了,反正我不說早晚你也會知道,老李壓低聲音,熊嫂說夏奈被一個美籍老男人耍得很慘,人財兩失。
老李的話說得我腦子一陣空白,他換了個坐姿接著說,說穿了,就是被人騙財又騙色。想不到吧?老李與我碰杯,怎么樣老兄?意外吧?吃驚吧?內心隱隱作痛吧?我剛聽到這事的反應和此刻的你一樣,目瞪口呆得像個白癡。說真的,盡管當時哥們醉了,但意識還在,心疼和惋惜之情多得更是快耍溢出胸口。哎,對于感情,我真他媽絕望了,像夏奈那么高智商的女強人都能為愛癡狂,這個世界還有誰能逃得過愛情的傷害?
在老李的感慨及酒精的促使下我急切想知道夏奈目前的狀態。我撥打夏奈電話,如老李所說,那串我熟悉得都能背下來的號碼,如今卻已成為空號。
有人說她回了老家,在當地某中學教英語,有人說在海口某高檔社區售樓處遇見過她,還有人說夏奈仍留在香港,只不過沒再工作,而是去城市大學繼續讀語言學碩士。老兄,老李醉眼迷蒙地摟著我的肩,你不是自稱為作家,還發表過幾篇狗屁愛情故事嗎?為何不寫寫我們的夢中女神,老同學夏奈?我相信,你只要如實描述她從讀大學以來的離奇經歷,不用虛構都會很精彩。故事的最后你就寫她被騙得一無所有。操他媽的一無所有。你說夏奈她人被騙了我還能理解,女人嘛,一旦真愛上—個男人,智商還不如狗。但怎么能連錢也沒了?是她愛上了人渣,還是金融危機后每個人窮兇極惡得都撕破了臉?
那晚如何把夏奈的故事改編成牛×的小說是我們聊的最后一個話題。后來我倆都喝高了,叫囂著要去海邊看日出。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我和老李面對著大海,邊走邊吐,把胃都吐空后又鬼哭狼嚎地唱起屬于我們那個年代的不成調的情歌。天快亮時,在八大處的某個石凳上,筋疲力盡的兩個人頭靠著頭睡著了。第二天何時醒的酒,我和他怎么告的別,我再也想不起來。
我曾試過各種途徑和夏奈取得聯系,最終徒勞無獲。她注銷了校內網和博客,MSN的頭像也始終沒再閃過。夏奈的人間蒸發一度讓我很恍惚,記憶中與她有交集的畫面和細節也不再牢不可破。尤其是在重溫她的舊照時,照片上或做著鬼臉或笑靨如花的夏奈更加讓我很想知道現在的她究竟人在哪里?一次在機場書店,偶然間我看到錢德勒的名著《漫長的告別》。書腰上那藍顏色的語句使我忽然又想起夏奈:告別就是死亡一點點。
就當我已淡忘夏奈,在不景氣的經濟環境里拼命賺錢活口時,飄忽不定的她再次不按常理出牌。接到夏奈的電話那一刻,大連驟雨剛停,我正在去往宴請客戶的路上。她是用一境外號碼打來,我仍猜不出她身在何方。
我下周回內地辦事,路過上海,希望到時能見到你。夏奈語調平靜,就好像她從未失蹤,我們昨天才見過面。
天,你總算出現了。這都多久沒你的近況了,我假裝若無其事,還好嗎最近?
嗯,不壞,老樣子。夏奈含糊應答。她似乎不方便多說,沒聊幾句便匆忙掛線。按照原有的計劃,一周之內我肯定回不去上海。可我還是答應了她,說不見不散。
我更改行程,當天早上飛回上海。我準時到達約會地點,四十分鐘后才等到身穿灰色風衣的夏奈。她一手拿著星巴克咖啡,一手緊握衣領,步履匆匆且且不斜視地從馬路對面朝我走來。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的夏奈自然吸引不少男人的注視,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中年男子主動上前找她搭訕,夏奈頭也不抬地擺手拒絕,步伐明顯加快。眼前這一幕引得我暗自發笑,那些僅僅迷戀夏奈美色的男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個貌似梁洛施的廣東妹,會一種連哈利·波特都不會的魔法,她的笑容能輕易地俘獲你的心,她的絕情也能讓你心碎了無痕。
在外灘一家德國人開的小酒館里,我喝著加冰塊的威士忌,夏奈并不像老李所說,變得嗜酒如命。她要了杯紅茶,一如我當初認識的那個夏奈,時刻保持清醒。夏奈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著她對香港的種種喜愛,我夸張地抱怨著我有多么不適應上海。前方墻上的電視機里,深情款款的薛凱琪正在用粵語唱著《蘇州河里的慕容雪》。時隔兩年,夏奈變得更加寡言,我縱有千般疑問,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第三杯酒喝完,夏奈問我何時結婚,我說遙不可及。她勸我找個好姑娘,最好再生對雙胞胎,好好生活。
我說,老夏,你瘦了,不過瘦得好看。
夏奈笑了,笑得很輕,她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但目光卻飄向別處。
老夏,要我說還是長發更適合你,我沒話找話,長發能突出你與眾不同的氣質,真的,和那些俗脂庸粉相比,你贏就贏在不食人間煙火,獨立不流行的別致氣質。
夏奈兩手的食指繞著發稍,微笑著說,可我更喜歡我短發的樣子。她望向電視機里和她同款發型的薛凱琪,隨聲附和地唱:“愛只是愛,偉大的愛情到頭來也只是愛”。
我們從滬港兩地的房價聊到世博會,又從世博會聊到滬港兩地的美食。對于彼此的私生活,我和她都很有默契地小心翼翼只字不提。聊至凌晨,我們并排走在路燈昏暗的黃浦江邊。很長一段時間夏奈都一言不發地低頭走路,這般深沉的夏奈我從未見過。
給我根煙。夏奈忽然開口。
我為她點煙,自己也點了一支,她輕拍我的手算是謝過。我俯身趴在護欄上望著對岸,夏奈背對我,兩個人各自安靜地抽完手中那支煙。
不知為何,每回來外灘我都會想起《花樣年華》,江面上輪船的汽笛聲落下,夏奈強顏歡笑,還記不記得《花樣年華》的結尾?最后周慕云還是選擇了離開,還記得那句臺詞嗎?“在從前,如果一個人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會跑到深山里,找棵樹,在樹上挖個洞。將秘密告訴那個洞,再用泥土封起來,這秘密就永遠沒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借我一晚上,做我的樹洞,好不好?夏奈與我對視,她的眼里充滿了憂郁。
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身為“樹洞”的我盡職盡責地聆聽夏奈的傾訴。如同平庸的偵探小說讀至尾頁,謎底揭開,結局卻并不令人意外。夏奈親口對我講的和老李在青島醉酒后說的大致相仿,最多也只算是老李講的那一版的加強版。兩年前,夏奈愛上了一個她自認為完美的男人,那男的集她歷任男友的優點于一身:大夏奈七歲,某國際知名投行香港分行的部門經理,外形俊朗貌似吳彥祖。無婚姻史,從小在臺灣長大,斯坦福經濟學碩士,華裔。夏奈篤定歷經千山萬水她終于找到了命中注定。最初那一年,二人世界事事如愿,甜蜜無比,親密無間。夏奈曾無限接近幸福,但終究也只是接近。直到某天,確切說,是次貸危機后的某一天,同時也是那完美男向夏奈求婚后的第二個星期,那男的毫無征兆地突然失蹤,連同夏奈積攢多年,讓其打理的市值二十多萬港幣的股票基金,一并消失得渺無音訊。那天過后,夏奈辭了職,用掉所有時間,動用一切關系發瘋似的尋找他。當然沒有奇跡發生,那男的就像在這個星球從未出現過一樣。夏奈從抱有一絲幻想到漸漸失望最后陷入萬劫不復的絕望,從一個夜哭到另一個夜為情所傷。
這個在當今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每天都會發生無數次,如肥皂劇般的爛俗橋段卻是夏奈努力想忘記的秘密。稍微還算有點新意的是,她沒有執迷不悔傻到底,她強迫自己在還沒失去最后的理智前像戒掉毒癮般戒掉那個曾帶她上天堂,又推她下地獄的那個爛仔。
夏奈不間斷地講著自導自演的香港情事,她壓抑太久,入戲太深,一講就是兩個多小時。好幾次我都想插話說點什么,但始終沒有機會。想輕摟住她,說,我懂,有哥們在,沒什么過不去的,卻不知道手該擱哪兒好。最后就真的像棵樹一樣站在她的左手邊,一動不動。直到我們身上的煙都抽完,路燈漸漸變暗,她的故事才算全劇終。
我曾為他寫過一首歌,其中一句歌詞是,有你在身旁,就算末日又如何?而他呢?金融危機一來,他就不聲不響地離去,就連分手都只是發的郵件,連當面對我講的勇氣都沒有。
這點擔當都沒有,哪能算得上是個爺們,簡直就是他媽的懦夫。我順著夏奈的話說,替她解氣,我說老夏,這樣沒種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去恨,更不值得拿他做的惡心事來懲罰你自己。
呵,我早不恨他了,甚至原諒了他。不過我還是要找他,夏奈堅定地說,我會一直找下去,找到為止。
怎么個意思?我都聽糊涂了,既然你都原諒了他,干嗎還要找下去?老夏,這不是你的風格啊。敢愛敢恨,愛誰誰的那個人才是你。別整天擰巴著和自己過不去,好男人多的是,依你這條件,都不用你費心,一個個都會主動送上門來。江湖闊處多奇遇,熱愛生活,相信未來。這幾句話我還是從你那里學到的。別傻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天亮后出門,沒準轉角就能遇見真愛。
我也很想像你說的那樣瀟灑,可是這一次我真的做不到。夏奈苦笑,片刻沉默,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轉過頭故作輕松地看著我說,假如有一天,你女兒深愛的男人,帶著你女兒的所有積蓄以及她和他之間大量的私密照片悄無聲息地走掉,你會不會支持你的女兒不惜一切代價地去找他?
錢無所謂,就當賠光了,我還年輕,再賺就是了。不等我反應,夏奈接著說,他走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我甚至都來不及刪除他電腦里的那些照片。要不是那些照片,我才不會這么魂不守舍地到處找他。我畢竟是個女孩,我敵不過世俗,總有一天我會嫁人生子。而那些照片對我來說就像是定時炸彈,我不找到他,親眼看著他毀掉一切,我永遠不會安寧,永遠回不到從前的那個我。
繼續找他?我開口打破了將近一刻鐘的沉默,說的卻是夏奈不斷重復的那句話。
不然呢?夏奈反問我,你說我賤嗎?相愛時恨不得把美好瞬間的每一秒都保存下來,而現在那些被定格的時光卻成了讓我夜不能寐的夢魘。多么的諷刺啊。就算他念及舊情,不四處傳播,但萬一他電腦丟失或不小心泄露到網上被他人看到,我也受不了。我很想開始新的生活,徹徹底底的忘記他。或者找到他,一刀把他捅死。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可是我辦不到。我能做的有且只有早一日見到他,和他面對面好好談談,我甚至做好低聲下氣,不要尊嚴的準備。除此之外,你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能有什么辦法呢?每當在虛擬世界里看到類似事件,我不止一次幻想換做是我,我該如何英雄救美,繼而讓女主人公因我這血性的壯舉而愛上我。然而現在這樣的劇情真的在我身邊上演,女主角又是我無比熟悉的老友,我卻無能為力,一點辦法也沒有。夏奈平視遠方,輕聲哼唱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歌。我想開個玩笑,緩和這尷尬的氣氛。憋了很久,我說,老夏,祝你好運。說出口我就后悔了,連抽自己的心都有。
謝謝你能來陪我,聽我說這些沒用的。夏奈沖我笑,今天是我這一年多來渡過的最愉快的夜晚,真的很謝謝你,LV,你是個好人,她輕輕地擁抱我,然后面無表情地將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扔進夜色里的黃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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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奈離開后,上海連著下了一個月的雨。那晚過后我就再沒見過夏奈,至今和她失去聯系。她有沒有找到那個男人?是否銷毀了那些照片?我自然不得而知,至少目前我還尚未在網上看到。
那天分別前我對夏奈說,我準備寫篇小說,女主人公或許會有你的影子。夏奈大方地說好啊。她要求我把她寫的瘦點,漂亮點,且一定不能用真名。我爽快答應,說我會盡全力寫篇精品,投稿給國內銷售量大點的一線文學雜志,這樣無論到時你人在何處,都能看到兄弟我特意為你而寫的故事。夏奈開心地說她十分期待,會密切關注。
我問夏奈,接下來會去哪里?夏奈說她也說不好,也許會去一個新的城市,也許會重新找份工作,繼續留在香港。
不管未來在哪兒,靠什么賺錢,總之三十歲之前我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
行,到時候你要還沒嫁掉,記得說一聲,哥們我娶你。
你就這么瞧不起我?
哪能,我說的是真心話,孫子才騙你。
我看你是大冒險吧,夏奈笑了笑,說了串我聽不懂的粵語。
你說什么?
沒什么,她聳了聳肩,打了一輛車,朝我的反方向開去。
責任編輯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