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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指

2010-12-31 00:00:00甫躍輝
山西文學 2010年8期


  一條塵土飛揚的大路隨著三個孩子的腳步延伸。大路中間高兩邊低,低洼處排列著雨天留下的一個個泥坑。泥坑給太陽火熱的舌頭舔干了。拖拉機笨拙得像狗熊,肚皮貼著路中央突起的部分,輪子陷在泥坑里,嘭嗵嘭嗵怒吼著、一蹺一蹺爬過去。三個孩子避到路邊。拖拉機過去后,他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拖拉機的空拖斗里躺了一會兒,又重新回到路上。他們停下腳步,瞇縫起眼睛,等待揚起的灰塵消散。拖拉機的怒吼漸漸低下去:嘭嗵、嘭嗵、嗵、嗵、嗵……他們繼續往前走。換做其他時候,兩兄弟準會追著拖拉機跑一陣子,雙手攀住拖斗的欄桿,兩腿一縮,將自己掛上車屁股。風吹進衣服,衣服圓鼓鼓的好似氣球。妹妹追著哭喊,他們只裝作沒聽見。可這時候他們誰也沒動這心思。
  “你真的曉得?”許亮又一次停下,轉身盯著弟弟。
  “真的。”許明滿有把握地說。哥哥一次又一次的盤問令他有些厭煩,他又加上一句,“我騙你做什么?媽告訴我們的。鼻涕蟲也聽見了。”
  鼻涕蟲是他們的妹妹。這會兒,她還沒哭。也許一會兒她就會哭了。她一哭,鼻涕就會掛下來,在嘴巴前晃蕩。她仰起頭,望著兩個哥哥。兩個哥哥也望著她。她忽然感到害怕,嘴巴一撇,快哭出來了。
  許亮瞪了她一眼,轉身往前走。
  太陽仿佛一塊薄薄的白鐵皮,發出明亮的聲響,震得空氣里藍色的顆粒簌簌顫抖。他們一個跟在一個后面,影子重疊在一起,后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的影子。大路盡頭灰蒙蒙的。路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在他們腳下發出喑啞的撲突撲突的聲音。路邊沒有一棵樹。碧綠的稻田在路兩邊勻稱地展開,層層疊疊的稻葉閃爍著綠光。稻田里有人立起身子,手搭涼棚,凝望著他們。“這不是老許家的三個小娃嘛,你們去哪兒?”他們看看那人,一句話不說,繼續走自己的路。“我們去找我爹的手指。”忽然,許明忍不住回頭對那人說。那人沒聽懂。許亮瞪了他一眼。許明看看哥哥,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許亮眼前,又浮現出父親那張痛苦的臉。他感到那張臉很陌生。他使勁回想他所熟悉的父親的臉,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父親是個好木匠。認識他的人,或者不認識他、僅僅見過他手藝的人都這么說。父親也承認這一點。他時常給他們講自己學手藝的故事。那時候父親十五六歲,舅舅教會他如何造出桌椅板凳后。父親就離開了。幾年后,他從外面回來,舅舅仍舊只會造些桌椅板凳,而他已經是建筑隊里的木匠師傅了。他們仰望英雄一樣仰望父親。父親確實有英雄的樣子:臉是國字臉,臉頰上有兩個酒窩。開玩笑時,兩個酒窩凹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父親又是一個威嚴的人。他的頭發一根一根豎立著,精神抖擻,凜然不可侵犯。最讓他們敬畏不已的是,父親有一雙寬大有力的手。他們兩兄弟一起用力,也扳不過父親的一只手。
  許亮開始上學那年,那雙大手放下鋸子,握住了方向盤。兩兄弟曾經在深夜里,跟母親一起到村口等候父親。等了很久后,他們聽見汽車輪子碾過地面的隆隆聲。母親焦急地站起,他們兄弟倆看看彼此,咧開嘴,臉上露出微笑。汽車輪子發出的聲音更響了。好似漆黑的大石頭滾過冬天凍結的湖面,湖面嘎啦啦裂開。他們朝聲音飛跑。母親跟在他們后面,“慢些!慢些!”母親氣喘吁吁地喊。他們卻仿佛聽到母親喊“快些!快些!”不由得越跑越快……他們只坐過一次父親的車。母親和父親坐駕駛座,他們坐車廂。車廂沒窗戶,一路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到劇烈的顛簸。他們站不住,坐在地上,大聲說話,好知道對方在哪兒。時而撞上對方,時而撞上鐵皮車廂,巨大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車廂里四處亂撞,灰塵從車頂簌簌掉落。汽車停下后,父親打開車廂,他們跳下來,再次見到明亮的陽光,仿佛剛剛穿過了一個漫長的黑暗隧道。那是一個停滿各式各樣汽車的地方。有的汽車少一個輪子,有的汽車腦殼給掀起了,有的沒了車燈,像一個躺在地上不敢動的瞎子。他們看到一個人正跟父親說話。那人穿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工裝,一雙黑糊糊的手不停地在褲子屁股上蹭,褲子屁股黑得就像硬邦邦的鍋底。過了一會兒,那人鉆到父親的汽車底下去了。父親和母親蹲在車頭旁邊。他們也蹲下,偏著腦袋朝車底下瞅。那里面靜悄悄地,偶爾傳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恰似火光一閃。他們以為那人很快會出來,不想他們的兩只腳蹲麻了,那人仍保持同一個姿勢。他們站起,四處走了一圈,在一個垃圾堆里翻出幾只特別大的燈泡,高興得眉開眼笑。
  幾天后,父親開著汽車走了。端午節的時候,父親沒回來。中秋節的時候,父親也沒回來。一直挨到過年,父親仍舊沒回來。他們和母親走到村口,望著那條通向村外的大路,大路盡頭灰蒙蒙的,看不見父親的汽車。直到夏天,父親獨自一個人回來了。他們沒看見汽車。他們問父親汽車在哪兒。父親朝他們笑笑。他們感覺父親的笑好像紙糊的,一戳就破。父親那雙寬大有力的手又握住鋸子了。兩兄弟常到父親的建筑隊玩耍。鋸齒高速旋轉的刨木機兩邊,一邊站著父親,另一邊站著另一個木匠。父親咬緊牙齒,鼓凸著腮幫子,用胸口抵住粗重的原木,一步一步挨近刨木機,飛速旋轉的鋸齒割進原木,火花四濺,鋸末紛飛,刺耳的聲音宛如一根細細的鐵線,勒得耳朵熱辣辣的。原木給推到另一邊,另外那個木匠趕緊接住。兩兄弟嘴巴豁著,看到父親的手擦著旋轉成白亮亮一圈的鋸齒推過去。父親縮回手,隔著鋸齒受熱散發出的濃煙,朝他們咧咧嘴。父親回家后,他們很少再看到他笑了。父親變得更加威嚴。
  第二年,妹妹出生了。那天回家,許亮看到父親皺著眉頭,蹲在院子里抽煙。屋里傳出妹妹嘹亮的哭聲。
  一天晚上,許亮從夢里醒過來,聽到父母床上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下個月?怎么拿得出來?”父親說。
  “總要想想辦法……”
  “怎么想?想來想去就那么幾條路子。難不成再找你哥借?他怕也借不出。就算他有錢,這時候也不敢借了。”
  許久沒有聲音。許亮一動不動地躺著。弟弟躺在他身邊。月光從窗戶朦朦朧朧透進來,他看到弟弟的胸口均勻地一起一伏。
  屋子那邊傳來母親低低的抽泣聲。
  “早曉得,就不去開什么車了。”
  “好了好了,”父親不耐煩地說,“你說過幾百遍了。我明天就去賣刨木機還錢。以后什么也不做,哪兒也不去,天天待在家里。”
  母親不說話,努力壓低哭聲。
  “媽!”許亮忽然喊了一聲。他直僵僵坐起,瞅著屋子另一邊。父親倚著床頭的木板。煙頭紅紅的火光時明時暗,明亮的時候,陡然照亮父親的下巴和鼻子,那似乎是用蠟黃色的硬木材雕刻而成的,僵硬得找不到一絲表情。“我要喝水。”許亮說。他摸索著下床,到寫字臺上倒水。水落進玻璃杯,發出孤零零冷清清的脆響。誰也沒說一句話。他喝完水,聽見母親說:“早點睡。”他直僵僵躺了大半夜,父母那邊再也沒有一點兒聲響。
  越來越難看到父親說笑了。只有和木匠們聊天,父親才會笑兩聲。父親經常向別的木匠炫耀雙手。“瞧瞧!瞧瞧!’,父親捋起袖子,伸出一雙寬大有力的手掌,如同端著一件東西,微妙地保持著平衡。“哪個木匠師傅有這樣一雙手?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當木匠的,弄不好手指也要斷幾根!我做木匠多少年了,這雙手還原模原樣!”舅舅是個好例子。他的右手只剩下三個指頭,丑陋得賽過鴨子腳。他的左手,手掌布滿傷疤,是鑿子的功勞;指甲烏黑,兩邊翹起,是錘子的功勞。——父親說完,在旁人的羨慕聲中,兩個酒窩凹下去。——可以后呢,許亮想,父親再也不會向木匠們展示他的手了。
  昨天下午,許亮提前放學回家。他大步跨進家門,喊了一聲媽。母親沒答應。他徑直走進屋里,書包往床上一扔,轉身看到靠里那張床上,母親端直坐在床沿,手里捏著一塊手絹,眼睛里含著淚,水紅水紅的。母親背過臉,用手絹擦了擦臉,轉回身來,微笑地看著他。
  “回來了?”母親一如往日地問,沒發現他提前回家。
  “回來了。”他直直盯著母親的眼睛。母親不看他,抬起頭望屋外的院子。院子里陽光耀眼,綠草茵茵,兩只母雞悠閑地踱著步子。
  “你去玩吧。”母親說。
  他走出屋子。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將手絹蓋在臉上。
  他沒什么地方可去。弟弟妹妹還沒放學,家里只有他一個孩子。他走來走去,發現草叢里一堆潮濕的黃土,知道是屎殼郎,找來一根細木棍,彎下身子扒那黃土。正挖得起勁,聽到母親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扔下棍子回屋。
  “沒事。”母親說。母親直僵僵坐著,低下頭說。
  他納悶地搔搔頭,走出去。
  母親又喊了一聲,他扭回頭,斜斜地睨著母親。
  母親兩手揉著手絹,目光落葉似的,輕飄飄的沒一點分量。他困惑地盯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更紅了。
  “你爸出事了。”母親突然說。母親又把手絹蓋在臉上。隔著手絹,許亮聽見母親的鼻孔發出老馬一樣的叫聲。他怔怔地望著母親。好一會兒。母親揭下手絹,勾下腦袋,大聲擤了鼻涕,抬起頭,直直盯著他說:“你爸的手指給刨木機割掉了。”
  許亮傻子似的啊了一聲,眼前浮現出一片血淋淋的可怕景象。
  “我一直跟你爸說,等刨木機停了……他不聽呀。哪個想得到會這樣?幸好他反應快,不然就不光光割掉一個手指了。”母親絮絮叨叨埋怨著,臉上現出痛苦而哀戚的表情,“我要和他去醫院,他死活不讓,說不過掉了個手指。我在家里怎么放得下心?”
  許亮腦海里閃過一道亮光。
  “我去!”
  “你不認得路。”母親并未受到鼓舞。
  “你說了,我就認得了。”他想象著在醫院里見到父親,父親正不耐煩地走來走去。“不過掉了個手指,”父親向他抱怨道,“那些醫生大驚小怪,弄得這么麻煩。”他可以罵罵那些醫生,安慰一下父親。
  “你敢去?”母親臉上亮堂了,就如當初父親的車燈突然照亮了。
  “怎么不敢。”他語氣堅定。一剎那間,他也成了父親那樣的英雄。“不過掉了個手指。”父親的話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母親不再揉手絹了。她站起,在屋里快速走來走去,將醫院在什么地方告訴了他。那不過是離村子最近的一個診所。幾年前,許亮牙齒痛,還到那兒拔過牙。后來他牙齒一痛,那個醫生的模樣便會浮現在眼前,醫院那股刺鼻的藥水味也會鉆進他的鼻子。他一直對那個診所和診所里的那個醫生懷著莫名的恐懼,此時,卻對他們感到幾分親切。
  他跨出門,母親又叫住了他。
  “拿著。”母親走過來,往他手里塞了一張十塊錢紙幣。平日里,母親給他們兄妹零花錢,從來是一角兩角的,就算過年,每個人的壓歲錢也不過五塊。“路過供銷社給你爸買點兒吃的。找的錢要揣好。”母親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流水一樣的表情。
  許亮跳上單車,火急火燎竄出家門。他俯下身子,捏緊車龍頭,眼睛兇狠地盯著前面的路,把單車想象成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大馬。此刻,他正催促戰馬奔向戰場。戰場上十萬火急,他肩負重任,必須及時趕到。腳下生風,越蹬越快,自行車輪胎從堅硬的路面上沖出去,仿佛從大路身上撕掉一條細長的皮子。手上竟然沒有一根鞭子!他只好用嘴模擬著“駕駕”的趕馬聲。有人匆忙往路邊一閃,罵道:“二愣子!急著去投胎是怎么!”他理也不理那人。忽然想到路邊的人可能會朝他開槍,他極有可能受傷甚至犧牲。他擰緊眉頭,蹬得更快了,感覺悲壯而又憂傷。
  在供銷社門口,他不得不停下戰馬,大咧咧地走進供銷社。一排冷冷清清的玻璃櫥窗出現在他面前。櫥窗里擺滿各種零食和日常用具。他們兄妹有了零用錢,常到這兒買零食。售貨員老石一聲不吭,坐在櫥窗后面。他們躡手躡腳走到櫥窗前,目光在櫥窗里琳瑯滿目的、積著一層細密灰塵的東西上劃過。櫥窗玻璃映出他們的影子。老石仍舊一聲不吭。他們踮起腳尖,看見他的半個光禿禿的腦袋和腦袋前的半張報紙,故意弄出一些聲音。老石干咳一聲,報紙嘩啦嘩啦響,人站起來,隔著櫥窗俯視著他們。他們怯生生地指給他要買的東西。踮起腳尖,把錢放上玻璃柜臺推進去。手掌縮回來,抹了細細的灰塵……這時候,許亮不用踮起腳尖也能看到櫥窗后面,老石光禿禿的、葫蘆瓢一樣的腦袋和腦袋前的半張報紙了。他沖著那半個腦袋喊:“買東西。”老石慢騰騰站起,瞪著他。他也瞪著老石。他掏出十塊錢紙幣從玻璃柜臺上推進去。老石拿了錢,兩手舉起,對著亮處瞅瞅,又用短粗的手指使勁兒搓了搓錢。錢卡啦卡啦響。
  “真的!”許亮大聲說。
  老石翻了他一眼。
  拎了一包零食走出供銷社,許亮感覺后背癢癢的,知道老石一定還站在櫥窗后面,拿白眼翻他。他的心怦怦跳。
  許亮問了幾次路,終于找到診所。那個長了一臉絡腮胡的醫生問他是不是來看他爸,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悄沒聲息地溜進醫生指給他的那間房。房里漂浮著一股消毒藥水的氣味,干巴巴的墻刷成白色,水泥地板灰不溜秋,涼颼颼的。四張鐵床旁邊,豎起一根竹竿,掛了一個鐵籠子。其中一個鐵籠子里有一個倒置的玻璃瓶,一條白色的軟管從玻璃瓶口垂下,連到床上一個人的手背。許亮沒看到父親走來走去。他站了一會兒,朝那張躺了人的床走過去。屋子外面很熱。屋里的空氣卻陰濕而靜謐。他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那人聽到腳步聲,身子動了動,腦袋轉過來。是父親。
  “阿爸!……”許亮失聲喊道。
  父親抬起腦袋。父親頭發很長了,頭頂的直立著,兩邊的給枕頭壓趴下了。亂糟糟的頭發下面,兩只眼睛像煮得半生不熟的雞蛋,沒有一點兒生命活力,試圖將目光定在許亮身上,卻無能為力。臉頰發綠,深深凹進去,顴骨尖尖地突起,努力笑了笑,兩個酒窩從下巴拉到耳根,裂成兩條可怕的傷疤。“你怎么來了?”父親的聲音有氣無力,落在陰濕而靜謐的空氣里,像水滲入沙子。
  “我媽跟我說的。”許亮囁嚅道。他看到父親胸前那只纏滿繃帶、極其肥胖的手,剎那之間,一直壓在心頭的悲壯和憂傷飛走了。腳下的水泥地板涼颼颼的,是一種堅不可摧的現實。“我給你買了吃的。”他把袋子放到父親床上,父親看了一眼,似乎強忍住厭惡。
  “我拿給你吃。”許亮說。
  “我什么也不想吃。”父親聲音虛弱,努力微笑著。
  “你要吃……”
  “我現在不想吃,你吃吧。”父親盡量溫和地說。他別過臉,瞅著窗外,始終不看兒子。許亮站在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旁邊,不知所措地望著父親的側臉。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打在父親沒有血色的臉上,臉和陽光的界限模糊不清,恍若臉正一圈一圈融進陽光里。他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出去。窗外是一片窄窄的菜地,菜地外面,五六棵桉樹扭扭曲曲鉆進藍灰色的天空。樹頂細細的葉子顫巍巍地閃動。一會兒,兩個穿紅襯衫的小孩從左邊窗框一蹦一跳跑進窗子,跑到桉樹下,彎下腰拾一些東西,在幾棵桉樹之間繞了幾圈,過了好久,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了,又從右邊窗框一蹦一跳跑出了窗子。
  “阿爸,我們回家吧。”許亮望著父親的側臉說。
  父親轉過臉看著他。
  “你先回去……我今晚留在這兒……”父親說話時,不斷嘶嘶吸氣。
  許亮半天沒說話。他失望地瞅著父親。父親不但沒說醫生小題大做,竟還賴在床上不愿回家——他原以為父親不等他說,便會跳下床,扯掉手上的繃帶,向他晃晃那只受傷的手,大聲嘲笑醫生,騎上單車帶他回家的。他怔怔地站在父親床前,父親似乎不愿讓他看到臉上的表情,又扭過頭看窗外那幾棵桉樹。桉樹光滑的樹干之間空落落的,那兩個穿紅襯衫的小孩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許亮知道父親不會跟他回家了。
  許亮剛到家門口,就聽見妹妹的哭聲。
  “總算回來了!”母親跑過來,煤渣一樣灰白的眼睛又重新燃燒起來。“你爸怎么樣?醫生說什么?有沒有好些?”
  “好些了。”他跳下單車,小聲說。
  “怎么樣?”弟弟急切地望著哥哥,“我說不過掉了一個手指,阿爸才不在乎。鼻涕蟲還不相信!”
  “不要亂說!”母親再次制止許明。
  許明不服氣地嘟著嘴,探尋地瞅著哥哥。
  “阿爸說沒事。”許亮很累,想要盡快擺脫弟弟的目光。他的臉熱辣辣的。
  晚上睡下后,許明湊在許亮耳邊問了許多問題。
  “你看到阿爸在醫院里走來走去了?”
  “醫生讓他吃藥,他是不是不愿意?”
  “你看見阿爸的手嗎?阿爸一定讓你看了。阿爸是不是說小菜一碟?”
  許亮不知道如何回答弟弟,總不能告訴他父親的真實狀況。最后他裝出大人的樣子,向弟弟下命令:“不要說話,睡覺!”許明嚇了一跳,不言語了。
  他們沒蓋被子,只穿一條小短褲,月光在他們光溜溜的小腿上爬動。許亮翻了個身,仍然睡不著。床熱得仿佛溶化的柏油路面。這時許明湊到他耳朵邊,小聲說:“我曉得一件事,你猜都猜不到!”“我根本不想猜!”他不屑地說。他知道弟弟很不高興,他有時候就想讓弟弟不高興。弟弟翻來覆去,終究忍不住,又湊到他耳邊,得意地說:“我曉得阿爸斷掉的手指在什么地方。”
  妹妹和母親睡在屋子另一邊的床上,妹妹又開始哭了。母親哄著妹妹。妹妹仍然抽抽噎噎地哭。“你們兩兄弟不要說話了。”母親說。
  第二天早上,父親沒回來。中午的時候,父親也沒回來。母親失魂落魄,坐立不安。幾只母雞跑到院子里找吃的,肆無忌憚地留下一攤攤黃色的雞屎,母親沒看見。母親看看許亮。許亮不看她。他不想再去找父親了。母親仍然說:“你再去瞧瞧,你爸怎么還不回來?”許明巴不得聽到母親這句話,一定要跟哥哥一起去。許亮瞪了他一眼,他安靜下來了,默默地望著哥哥。“帶他一起去吧。你們別騎車了。”許亮不好說什么了。兩兄弟一前一后走出門,妹妹也追上來。“你不要去。”母親拽住妹妹。可妹妹眼看要哭出來了,只好讓跟著。
  他們沒往診所的方向走。許明激動不已。“我們先去建筑隊,找到阿爸的手指,再到醫院,就能讓醫生接上手指了!”許亮想,這個主意不錯。事實上昨天晚上他已經這么想了。一下子,昨天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又回到他心里了。他要去找一件重要的東西,戰場上十萬火急,正等著他找到那件重要的東西。他走在最前面,弟弟妹妹跟著,感覺就像帶領著一支幾千人的隊伍。
  他們走到建筑隊門口,沒聽到刨木機刺耳的噪音。偷偷摸進門,只見建筑隊的大院子里,四周擠擠壓壓堆滿木頭,有些是剛從山上運出來的原木,還裹著濕漉漉的樹皮,有些刨成了圓形或者方形的木料,還有些開成木板,齊扎扎地堆著。院子里漂浮著淡黃色的樹脂氣味。木頭堆中央,是一臺大型刨木機,上面蓋了深藍色塑料布,塑料布上落滿鋸末。他們斜著身子望望看門人的屋子。屋子鎖著,看門人肯定回家吃飯了。他們依舊小心翼翼的,光腳踩上厚厚的木屑,朝刨木機走過去。他們一次次停下,覷一眼看門人的小屋。
  他們沒找到父親的手指。刨木機旁邊的地干干凈凈,給看門人打掃過了,血跡也找不到。失去刨木機噪音的建筑隊顯得格外陌生,靜謐沉重地壓在他們身上。圍墻外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上,一只知了吱啦啦叫一陣歇一陣。知了的叫聲稍微減輕了靜謐的分量。妹妹坐在一堆木頭邊,定定地望著他們像獵狗一樣,在四周的木材堆里搜尋。“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一遍又一遍說。
  “你不是說曉得在什么地方嗎?”許亮狠狠瞪著弟弟。
  “昨天還在這兒……”許明低聲說。
  “你就會說瞎話!”許亮說,“你昨天什么時候來過這兒?”
  許明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瞅著自己的腳趾頭。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妹妹快哭出來了。
  “走吧。”許亮說。他氣呼呼地瞪了妹妹一眼,又瞪了弟弟一眼。誰也沒動。他們抬頭望了望那棵枝繁葉茂的柳樹,看不見知了在什么地方。他們有些不甘心,不想就這么回去。可看門人快回來了。他們不想讓看門人看見,怕他跟母親說。許亮往門口走去。許明和妹妹望著他的后背。此時知了不叫了,靜謐再一次壓在他肩上。就是這時候,他聽到了那只蒼蠅嗡嗡嚶嚶的聲音。周遭的靜謐將聲音放大了無數倍。那是一只很大的綠頭蒼蠅,從墻外飛進來,掠過許亮眼前,留下一條綠色的細線。許明也看到了,他的腦袋隨著蒼蠅轉動。蒼蠅飛向墻角的一堆廢木頭。許亮忽然害怕了,給一種強大而可怕的力量拽著,不由自主地跟上那只蒼蠅。蒼蠅鉆進廢木頭堆。他蹲下,趴在地上往里看,濕熱的地面貼著臉。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見,一絲隱隱約約的臭味鉆進鼻孔。他轉身找了一片長長的樹皮,伸進廢木堆,扒拉了好半天。綠頭蒼蠅飛出來,接著跳出一件東西。
  許明和妹妹跑過來。
  “啊!”許明張大嘴巴。
  妹妹開始哭了。
  ——父親的手指活像一條粗大的燒焦的蟲子。
  剎那之間,疼痛和恐懼野草似的在三個孩子的身體里瘋長。
  那只綠頭蒼蠅又飛回來了,嗡嗡嚶嚶盤旋。他們很害怕,趕開它,一會兒,它又飛回來了。他們不得不再次趕開它。他們驚恐地看看那只不斷飛回來的蒼蠅,又看看地上的手指。
  “我們把手指帶到醫院。”許亮說。
  “好!”許明表示同意。
  妹妹還在哭。她哭起來從不管旁人。
  “我們應該把手指帶到醫院。”許亮又說。
  “那我們誰來拿?”弟弟看著他。
  許亮不說話,目光一直僵硬地釘在手指上。柳樹茂密的枝葉間,知了又叫開了。妹妹的哭聲和知了的叫聲混雜在一起,浮在院子上方。
  “我們把手指帶到醫院。”許亮又說。
  弟弟沒再說話。知了叫個不停,妹妹還在哭。天氣越發悶熱了。柳樹之間的太陽一直不落,肯定給樹杈叉住了。橘紅色的光線如同鮮血,染紅了樹枝,流得遍地都是。
  他們沒去診所,他們把父親的手指留在了建筑隊鋪滿木屑的地上。像一隊打了敗戰的士兵,他們踩著自己的影子回家了。當年父親的汽車正是從他們腳下的大路開進村子的。那時候妹妹還沒出世。兩兄弟和母親到村口等父親,聽到汽車輪子碾過路面的隆隆聲,他們興奮地朝聲音奔跑,跌跌撞撞,磕磕絆絆,顧不得揚起的灰塵鉆進喉嚨。突然,強烈的燈光射向他們。他們瞇起眼睛,只見明晃晃的燈光中,大團灰塵翻滾。汽車停下后,父親打開車門,跳下駕駛座,背對燈光朝他們走過來,父親年輕、強壯、無比高大。他們激動地呼出一團團白氣……
  他們走完大路,拐進家門,看見父親正躺在院子里的一把躺椅上,左手擱在胸前,給繃帶纏得有一根中柱粗;右手耷拉在椅子扶手上。手掌垂著,好像丟失了什么,又好像沒抓住什么。他們從沒見過父親躺過老人才躺的躺椅,也從沒見過父親這么疲憊、無力、不堪一擊。父親看見他們,掙扎了身子坐起,朝他們咧了咧嘴,臉頰上的酒窩凹成兩條嚇人的傷疤。
  平淡而寧靜的夕光中,他們站著,和父親對視了幾秒鐘。許亮的臉漸漸紅了。
  
  責任編輯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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