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漂亮的小伙子”并非杜預親生的事實流傳四天之后,他才甩著長猿臂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他一口喝掉冰箱里最后半盒牛奶,貪婪得像喝干最后一滴馬尿一樣,那是我百般忍耐才節省下來的,現在看來明天早上只能繼續挨餓了。在他一腳將我唯一的電器踢壞之后,我就一點也不想對他表示同情了。他還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黑樓(我對蝸居其中的小閣樓直抒胸臆的形象稱謂)里踮起腳尖學著芭蕾舞演員一樣旋轉,碰倒了兩摞書、懸掛在墻上露著半只乳房的陶罐少女——她承擔著室內唯一裝飾的重大意義,我不否認她偶爾會成為某種對象,以及分層塑料儲物柜。幸虧上面沒有和平日一樣擱置著下頓飯前才不得不清洗的盤子。盤子已只剩一只,我再也不想買新的了。我看著杜預斗雞式的步伐一直提心吊膽地想,如果它和杜預的婚姻一樣破碎了,我就永久吃泡面吧,直到有一天某個女人絕望地咆哮著說她再也受不了我面餅似的臉為止。這是我一種美好的想象。
杜預躺在地上哮喘似的呼哧不停,終于想起來語焉不詳地敷衍了我一句:“都解決了。”
“這么快?”我只好這樣應付他一下,而且不知是該表示驚嘆還是惋惜。
“度日如年。”他的語氣沉悶得像一只打盹的老貓,“全部給她了。包括那輛還未來得及上牌照的新車。”
想象著謝韞一臉落寞而饑渴的寡婦相開著奧迪越野車,車輪在采石磯的巖石叢中跳躍的情景,我說:“這樣做是否值得?我的意思是,你留下了什么?”
他像只魷魚似的攤開胳膊,“真相。”他剛合上嘴又忙不迭地補充說,“自由。一個中年男人最需要的自由。”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杜預突然劫后重生似的興奮無比。他起先像只章魚似的點著我所剩不多的紅塔山—那是我偶一為之的奢侈品,通常情況下我只和張斐分享他的紅三環,噴黑霧似的讓尼古丁飄滿每一寸空間。在迷蒙煙霧中他高蹺二郎腿,不停左右擺弄著胳膊想湊成一朵玫瑰花的模樣,卻像極了剛復活就又快僵硬死去的木乃伊。他撲過來,拔掉我臺燈的電線——現在才是初夏的下午四點,一只喪偶的知了已經安靜地慘叫了兩個小時,它應該就潛伏在樓下那棵石榴樹上。石榴已經開花十三天了。這只是我一個養成不久的習慣,和以前的杜預總是偷著出來跟我們喝酒一樣可笑。我需要在這種虛構的夜色中編造一些多年后才能出版的故事。另外,我早已警告過杜預幾百次,請他摁滅我臺燈的開關而不要直接拔掉電線。我無法擔保自己在他弄壞后一定會去重買一臺,而不是黑暗中繼續進行他媽的永無出頭之日的寫作,但杜預一直像不相信“那個漂亮的小伙子”是親生的一樣不相信臺燈“輕輕”(杜預語)拔掉電線就會壞了。有次我百思無一計只好鼓動張斐說:“你想嘗嘗木瓜嗎,敲掉杜預的腦袋咬上幾口你就知道那滋味啦。”他還將我的方格紙撒到半空,像暴發戶天女散花似的撒人民幣一樣,他嘲諷我說:“沒用的,方曉,等它出版,你也老了,面對那些你指靠它誘惑上床的妙齡少女們心有余而力不足啦!”
多年以來,杜預一如這樣對我大放厥詞的時候,我就一直克服不了報復他的一個最佳想法:將風韻猶存的謝韞誘騙上床,而且僅僅憑借這些涂抹得像京劇里武生面具一樣漆黑的方格紙。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有機會了,更應該說成沒有意義了。
但是,杜預突然顯得深思熟慮地說:“謝韞對我還有最后一個請求,她想通過我和你的關系出演某個角色。我知道那需要等很久,說不定還得她入土以后,所以想都沒想就答應她了。”
杜預所有言行的最終目的只不過是想出來喝場酒,借此祭奠八年的風雨婚姻路,答應他我就能立即解脫。
2
太陽還像一朵病懨懨的海棠花一樣懸在西空的時候,杜預、張斐和我就坐在牛街大排檔上。五天前的稍晚一點時間,七點差幾分,杜預坐在我們面前一邊像只貓頭鷹啃噬腐爛的老鼠一樣嚼著羊脆骨,一邊津津有味地翻著當天的禾城晚報。晚報第十一版有以下事實:有對來禾城打工的河南夫妻,孩子突然生病,醫生診斷后說需要輸血,經檢查父親卻發現自己的血型與孩子一點都不匹配,就用半年多的工錢去做了親子鑒定,終于發現孩子并非自己親生。晚報記者在最后一行極富社會責任感地估測道:現在20%左右的孩子都非父親親生。
杜預把報紙拍在桌子上,看上去氣色敗壞。過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抬起手臂,看上去超乎必要程度地顫抖著指向半空,“讓我們都趕緊回家做DNA鑒定吧。”那一刻,他內心充滿的還只是類似于十八歲的妓女對八十歲的嫖妓老翁的道德譴責感。
需要回家進行這項事宜的只有杜預一人。張斐離過兩次婚,兩個女人(當然其實是更多數目的女人)都對他十分負責地、在婚前就未卜先知地、婚后更加明智地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孩子。目前,他別無選擇地處于第三次熱戀階段。所謂熱戀,張斐的解釋是這樣的:那是步向愛情倏忽死亡之前的最后一個高峰。在杜預四天后終于一身輕松地光臨我的黑樓之前,張斐已經造訪過我多次。他毫不隱瞞地向我表達了對杜預婚姻失敗的惋惜。他說:“真悲哀。如果杜預十天前不買那輛車,把錢借給我買房,至少那錢現在名義上還是他的。”這說明張斐對杜預屁顛屁顛地只要擁抱自由的浪漫個性很有先見之明。
而我,一個被謝韞千百次詬病為十足無賴的單身漢,至今從來沒有哪個躺在我身下的女人愿意顯得柔情蜜意地——哪怕只是為了增進一時調情的功效虛假地說:“方曉,我要給你生個孩子。”即使我為了更好地把握歡娛節奏顯得柔情蜜意地說:“A(B/C),為我生個孩子吧。”天可憐見,這只會帶來惡果。
沒有人能弄清楚杜預是以何種方式采擷到“那個漂亮的小伙子”的血液,這個細節于黃昏時分身處焦躁蟬鳴中的我而言,遠比黑樓中跳芭蕾舞的杜預更能夠帶來一個新劇本的突發靈感。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杜預的生活走向絕不會像我可憐的劇本一樣需要立足于突發奇想。為此,張斐和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八年來,面對“那個漂亮的孽子”,我們總是千方百計討好對我們喜怒無常的謝韞。謝韞聽不厭因此我們也只好講不厭的就是:“這個漂亮的小伙子太像媽媽了。”八年的時間倏忽而過,現在想來,杜預的表情變化就像快進的電影膠片,從興高采烈到冷眼旁觀到若有所思到愁眉不展到眼神后面藏掖著冷峻與惡毒。我們更需要為下面的刺激言語承擔罪孽。杜預心有不甘或者漫不經心地問:“一點都不像我嗎?”張斐和我趕緊使勁搖頭,搶著回答:“一點也不像,真的一點也不像啊,男孩像媽媽才好嘛!”
但在半老徐娘謝韞面前,我們注定會黔驢技窮。沒有男人能夠輕易改變一位半老徐娘對自己的觀感。據杜預喜氣洋洋地透露:在謝韞的眼里,張斐就是一個不愿負責任的淫棍,而我,則是一個不敢負責任的無賴。杜預寧愿偷著溜出來和我們喝酒,回家絞盡腦汁地撒謊,也不愿意某天很像個男人一巴掌將謝韞甩出門外,警告她兄弟們喝酒是比天大的事情,為了她的面容能繼續保持半老起見,最好不要阻擋。他更不愿意絲毫改變謝韞對我的錯誤觀感——我佩服她對張斐認識一針見血的睿智。杜預不經意透露出來的一句話還讓我沾沾自喜了好一陣子。謝韞說:“其實,方曉還是可以改變的,就是可憐沒碰到一個好女人。”我不否認,正是這句話才讓我答應了謝韞對杜預的最后一個請求。
張斐在幾年之前就對杜預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作出以下抨擊:“你對自己偷著溜出來喝酒回家扯個彌天大謊才能交代的生活狀態,有什么洋洋得意的呢?”他很真誠地請教著,看上去鼓足了勇氣才敢小心翼翼地拋出自己的揣測:“你感覺受控制很受重視是吧。”他停下來,等待杜預感覺越來越良好,贊同之意達到最高點的時候,慢悠悠地呷口啤酒含糊不清地說:“她重視的是婚姻,又不是你。”
謝韞帶著屬于別人的“那個漂亮的孽子”和杜預生活八年,如今真相終于大白時,注定當初張斐是一語成讖。
這天晚上,氣氛很是寂寥,出于對他們情緒的尊重,我也只好裝出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杯一杯喝悶酒,直到十點差幾分的時候,柳蠻突然出現在我們身邊。
3
多年以后,謝韞挽著我的胳膊,在“漂亮的小伙子”的婚禮上,她一定會細致審視新娘的肚皮,并再次感受到當年同樣情境中她小腹深處微顫的蠕動。杜預永遠也不會想到,他出于可笑的最后一筆責任而將謝韞送進了我的黑樓。我敢以我尚未開始的輝煌的文學成就下最慘無人道的賭注:即使謝韞在杜預的眼里已經蛻變成沒有眉毛的禿頭巫婆,他也不愿意見到——哪怕只是想象一秒鐘——她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在我的黑樓里翩翩起舞。那一刻,我明白如果宿命注定你要被一個女人迷惑的話,根本無法在乎她降臨你的生命時是一個青澀未開的黃毛少女,還是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
這一切必須歸功于柳蠻。慶祝中年男人杜預重獲自由之夜柳蠻的出現,讓那夜的天色在遮尸布般的烏云迅速退去之后瞬間變得血紅無比。作為張斐的第三任未婚妻,在保持慣常頤指氣使的職業習性和延續前兩任作風嚴厲批判張斐之前,以極為得體的方式爭取到了杜預和我的好感,因為沒有我們的阻撓,她從此以后徹底掌控張斐的路途將變得一馬平川。事后我們三人一致認為,如果當年謝韞明智地采取同樣策略,這天的聚會將一如從前,只要杜預愿意,他此后可以再偷溜出來千萬次,有關問題直至他死去都不會進入我們吆三喝四的夸夸其談之中。至少,我們愿意設想,那種令人痛感人生無奈和悲哀的情景,即使最終仍像世界末日一樣不可抗拒地到來,我們仍然愿意對謝韞報以最廉價的同情。
可是,柳蠻以頂撞的口吻堅持說:“沒什么需要你們去同情的。杜預和謝韞都因此感受了幸福。我發誓,再也沒有比這樣不溫不火的離異更讓中年男人感到幸福的了。”杜預逐一掃視我們的表情后,突然神采奕奕起來,臉紅得像剛獲得煉金術秘方的流浪漢,他小心克制著自己的激動,說完居然自己也相信起來,“是的,我感到幸福。”
“聽說你一直在寫劇本,”柳蠻蠻有把握地對我說,“我覺得你一定會弄出名堂來。”
我咬咬牙,覺得自己終于有了勇氣之后,看著張斐說:“謝謝你。”我又緩慢看了每個人一眼,“我相信大家一定會支持這個卓絕的論斷的。”
盡管張斐一有機會就給我們灌輸的柳蠻的形象與此截然不同,我們還是無法顧及他的眼色而對柳蠻感佩不已。這至少是一個讓男人僅僅因為性別就產生優越感甚至夜郎自大的女人。張斐在柳蠻突然死去的第四天,和杜預、我像現在這樣坐在牛街大排檔上時,他眼神里充滿著無以排遣的憂傷解釋說:“即使你們那個想法永遠成立,你們都永遠無法體會那種感覺是她給你量身營造的,她同樣可以舉手投足間就讓它灰飛煙滅,還順帶褫奪走你許多其他的東西。”他眼神里放出辛辣的光芒,像在昏天黑地的洞穴里生活多年的人突然見到了光明,驚懼多于喜悅地補充說:“那么下次她為你營造起來就更容易了。”這好像是張斐的經驗之談,每次有個女人從他身邊以各種方式離開之后,他都會說得這么大同小異。
不管怎樣,這天晚上柳蠻給杜預和我的觀感,一如兩年前我們百無聊賴之時,張斐第一次介紹她一樣令人感到奇特和賞心悅目。張斐曾像只黃昏時分出來溜達,在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里遍尋不著配偶的松鼠一樣惶恐不安地說:“她投籃很準。”杜預和我相視一眼,不知何解時,張斐又語氣沉穩地說:“都是練出來的。她會躺在床上將蘋果核投進十米開外的垃圾桶里,將我們的錢投進她才拉開一條縫的錢包里,甚至,她可以將手中的盤子投進洗碗池里,從不破碎,卻不愿向前走近兩步,就兩步。”他回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夜空,像懼怕突然從空中伸出一只幽靈或者柳蠻的手似的,想了半天終于咬牙切齒地說:“她真懶。我無力改變。”
張斐又盯著死氣沉沉的夜幕,在我們密不透風的眼光中緊緊閉上眼睛,幾分鐘過去,他重新睜開時,里面布滿死寂般的冷靜。他字斟句酌,只為不愿再深究下去似的總結道:“你們可以想象一個如此懶惰的女人會給你帶來的生活了吧。”
如果張斐所言屬實,杜預和我曾經的想象——在第三任未婚妻面前,張斐如何卑躬屈膝和甘受壓迫——也有幾分符合真相的話,那么這天夜里的后續談話更證明了一個女人的多面性,讓人不忍贅述。臨別時,柳蠻仿佛擔心另外兩個人聽見似的,湊近我臉柔聲細語地說:“我是省電視臺的編導,也許你可以試著給我們寫一些家長里短之類的劇本。”那一刻,我瞠目結舌之余,內心對她懷著像對待丘比特之神一樣的感恩之心。
4
柳蠻被張斐從出租屋里趕出,奔跑在對那一刻的她無異于戈壁荒灘的寬闊大街上時,她不會想到,自己才是這般結局的唯一導演。從牛街大排檔上杜預翻閱禾城晚報的那一晚往前計算,七年前的一個初夏,青蛙和蟈蟈的合奏從遙遠的鄉村若有似無地傳達到張斐耳際的夜里,張斐就已經認識到,在被時間阻隔八年之后,某個錯誤一定會消失殆盡于人們的記憶里。只是柳蠻,在謝韞退出之際侵襲進來,將新仇舊怨像山水畫宣泄出的寫意一樣密布在三個男人的意識里。是的,她一句世俗的需求,憑借世俗的力量,甩手又將本來形象逐漸模糊的謝韞像尊觀音佛像一樣砸在我們堆里。
或許,柳蠻只不過是為了在張斐面前顯示自己的能量,在她看來,這又必然無限提升她的幸福感,但我得承認,她無情地給我的劇本之路打開了一個天窗。面對我第一個即將面世的劇本,即使它只是以庸俗的家長里短的方式嶄露頭角在令人惡心的電視廣告之間,我都無法不刻意表現出誠惶誠恐來。我悶在溽熱的黑樓之上,聽著傷心欲絕的蟬鳴,置杜預乞求救火般的敲門聲不顧。面對需要家長里短的劇本,我無法寫出第一句話,只得想象著石榴花其實就像時空隧道里的少女一樣,快速膨脹。第三天傍晚,我像唯一從浮尸遍野的瘟疫村中走出來的幸運兒,一臉死氣的消瘦,出現在杜預的面前。
“也許你能告訴我那個細節,”我振作精神,做好一旦被拒絕立即更進一步乞求的準備,“我想了三天,構思出無數種可能,但你的說法一定會讓我意外,讓觀眾們震撼。”我握緊他的手,防止自己隨時因為承受不了悲金悼玉的細節而倒下去,“看著所有感情和劇本的分上。”
杜預的笑聲聽起來震耳欲聾,但臉部肌肉似乎并沒有高強度的扭曲,他咕嚕了幾下鼻子,半天才緩慢而平靜地說——我現在不得不厭惡他的平靜,“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那確實是個好故事。”他掃視不再空曠得像跑馬場的出租屋說:“其實再簡單不過了。那天晚上我中間從牛街大排檔跑回來以后,肚子因為喝了幾瓶啤酒很不舒服,就坐在馬桶上又看了幾遍報紙。我是說,如果回來直接上床睡覺而不是在馬桶上坐了半個多小時又看了幾遍報紙,我是不會那樣做的。方法也再簡單不過了,你一定還記得那個太可惡的過早謝頂的醫生,我倆順手牽羊過他的注射器,綠色的,和干將一樣鋒銳。我扎了熟睡的‘那個漂亮的孽子’一下,抽了一點血,他被驚醒了。我輕輕拍著他的臉,像個慈父一樣溫柔地告訴他,剛才他胳膊上叮上了一只綠色的蚊子,現在已經被我殺死了。”
這是一個多么符合時代氣息和觀眾品位的細節處理方式啊,我的心瞬間從天花亂墜的劇本構思中冷卻下來,不動聲色地繼續探問:“從什么時候開始你有所發覺?你為何忍耐了如此之久?從前沒有那晚一樣讓你思考著有所動作的契機嗎?”
這次杜預不耐煩地像趕蒼蠅似的朝我揮揮手,做作地長嘆一口氣說:“我的建議是,你完全可以讓謝韞來當女主角。你需要的細節她比我更清楚。”
就這樣,謝韞在一個酷夏的午后,一襲碎花連衣裙款款地走進了我的黑樓,這次,我居然只需要邀請她一次。
5
“你終將被某種宿命掣肘而無法逃脫。”八年前一個九月的黃昏杜預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那時我們因為一場沒有前因后果的游行認識剛三天。杜預站在一條山路的盡頭,在野菊花叢中像是喃喃自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
“我是相信的。你判斷不了結局,但沒有力量來阻止你向前奔跑。”
只有杜預永遠記得三個月后的一個隆冬之夜,并且經過他不顧場合無數次復述,沒有人不承認那確實在相關人們的生活中真實發生過。它需要重新求證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即使杜預在離婚協議書上摁下指印的那一剎那。
謝韞像背負著一麻袋斷尸殘骸一樣歪斜在馬路中央。車前燈照亮她身上的積水,仿佛無數個月亮正在錚錚有聲地破碎。在大雨傾盆的深夜街頭,她是以這樣一種剛強的姿態,背負著酒醉的張斐走進了杜預的世界。她一步步艱難地挪向慘白的車前燈的時候,杜預感到自己的呼吸異乎尋常的緊張,他右手緊壓在胸前,像個哮喘病人一樣劇烈地大口喘息。震耳欲聾的雷鳴讓他聽不見謝韞的叫喊,然而他卻清晰地聽見自己肺里沉悶的咝咝聲。閃電像個極度狂熱的霹靂舞患者飄忽在謝韞的周圍,然而杜預唯一看清楚的,只是后視鏡里自己燦若桃花的驚懼的臉。
與杜預屢次意猶未盡重復著的此種酷烈情境不同,八年之后,謝韞第一次走進我的世界是在一個平和的九月末的黃昏,那個黃昏,一切都寧靜得像暫時死去。她滿面紅光,帶著欣賞的眼光佇立在我的黑樓中央四下張望。因杜預無數次詆毀而使我也瀕臨絕望的黑樓,在謝韞的表情里熠熠生輝,因此在我的眼里也慢慢有了它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美感。透過老式窗格灰白色布簾侵襲進來的最后一縷陽光,像只五彩斑斕的百足蟲一樣緩慢地爬過她的身體,她稀薄的卷發一角被鑲嵌成溫暖的金黃色,在短暫定格的時間里,她看上去雖半老徐娘但風韻猶存。
我面對著她刻意選定的位置,不無擔心地說:“我不知道,也許這個劇本并不適合你。”
“沒有不合適的劇本,只有不合適的演員。”她語氣堅決,傳達出一絲肆無忌憚的幽怨氣息,“從得知你是個劇作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時刻盼望著這一刻的來臨。”她又驗證意味地環視著狹窄的空間說:“沒錯,這里就是我想象的劇本的味道。”然后,她的目光似乎不得不定格在除她之外唯一的活物我身上。
“老實說,”我動了動有些麻木的身子,想帶她的視線一起回歸到現實狀態中來,“你是劇本合同里的一個附加條件,唯一一個由我決定的演員人選。”我用眼角余光在她身上游走了幾圈,吞吞吐吐地說:“也許我該聲明這完全出于杜預對你最后一個心愿的滿足,而且這里,我是說其實還一字未落的劇本,可能會侵犯到你的隱私。你知道,真實的隱私勝過最富有想象力的虛構千萬倍。”
她像個少女一樣抬起一只手,輕輕搖動兩根手指說:“這無關緊要。”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是針對杜預的責任還是我們的劇本,只好繼續內心唐突、表面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同時努努嘴角,示意這樣的情境之下,她最好再說點什么。結果她也咬了幾下嘴唇,最終一句話都沒說。片刻之后,她款款地向我走來。
“你為什么沒有信任?”謝韞表演腔調很足地躺在我的臂彎里讀出這句臺詞。
“信任?那一陣微風就能呼嘯到爪哇國的東西。它細小如碾碎的米粒,你讓我如何在龐雜得令人窒息的、傾軋我每一寸肌膚、揪斷我每一寸神經的滾雷般憤怒的情緒中尋找。”我神情悲愴又漠然地盯著皮膚粗糙、布滿小坑小洞的中年女人謝韞的臉朗誦道。
“你讓我千百次的無語,你這個沒有愛的能力的懦夫。可是你卻在享受我的愛情。你還像只惡心的嗜血的蚊子嗡嗡地飛過我的耳邊,以大象鼾聲般的聒噪,以蝙蝠白天不見一物的渾濁眼神,令人發笑地解釋說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愛我。”謝韞蹣跚地走在黑樓的土黃色地板上,過度悲傷、無助又歇斯底里的樣子像極十六世紀莎士比亞劇本中的人物。
“哦,不,我的愛人。這一切確實都是因為對你的愛。你千萬不可以這樣就輕易污蔑它,那對我的傷害絕不亞于一座火山在一毫米之外突然爆發。我可以指天發誓。只要你稍稍,稍稍解釋下為什么‘那個漂亮的小伙子’一點也不像我,哪怕是一個比螞蟻更微不足道的理由。你就把它當做一個形式好了,我就會因此心安理得。它就會阻隔我所有的想法,讓我懊糟的夜不能寐的過去成為枯寂的火山灰吧。而且明天……明天我就將它當做再也真實不過的真相復述給所有人聽。他們會信的。”
“他們不需要。你才是把平靜生活攪和得像恐龍世界里的污泥一樣的罪魁禍首。”
“平靜?我只感到胸膛里時時刻刻奔騰著千軍萬馬一樣的萬股激流,它們四處賁闖,我的血液已經被它們注入萬千種毒素了。它們裹挾著泥沙像尖石一樣滾過我冰冷、脆弱的心房。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了,只剩下這個世界最肆虐的無情洪水。我寧愿讓這些虛假的愛情死去,我要扼死它,再也不想受其折磨了。告訴我,他為什么不像我,并且還像另外一個男人?”
“你讓我欲哭無淚。這才是你真實的想法吧。我真可憐你,在最柔軟的情感角落里,懷著你無法擊倒的枯枝敗葉一樣的自我懷疑,度過悲涼的八個春秋。而我,也很可憐,不是嗎,居然強忍著人生的失敗感和你生活了八年。”
“一切都會過去。你最惡毒的詛咒我都做好了擔當的準備。還世界,還我,還‘那個漂亮的小伙子’一個真相吧。這是你責無旁貸的義務,唯一的義務了。”
謝韞的淚水突然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神情疲憊,委屈得像一只黃昏時分出來散步想享受一下夕陽的溫潤卻被大雨淋濕的落湯雞。我一時弄不清楚這種情緒的真假,頓了片刻,只好繼續朗誦道:
“我真的不想提及那個令我感到羞恥的名字。算了,我愿意不再追究,哪怕此后我因悲傷抑郁心力枯竭而死。但你只需要告訴我,八年之前,那個狂風驟雨的隆冬之夜,那夜簡直和最悶熱的夏天一樣糟糕,之前你和張斐以何種方式相處。”
“你終于不打自招了。啊,你想知道的可不是這個吧。”
“我?也許你是對的。新婚之夜,你送又醉酒的張斐回家。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在燭光像落葉一樣飛舞的洞房里,我看著燭淚愁緒萬千地滴落,等待了你兩個小時,無法抑制的滿懷憂傷。”
“你這個卑劣的混蛋。你如此污蔑一個新娘的貞潔。”
“貞潔?對你來說,不過是一架你親手折斷最低一格的云梯罷了。你現在還指望爬到圣潔的天堂?新婚之夜兩個小時的外出,注定你終其一生再也無法攀扶了,哪怕第二層。”
謝韞滿臉絕望的死灰神情,像個傷心欲絕卻訴說不出痛楚的嬰兒一樣扶著黑樓的木墻,慢慢俯下身去,肩膀上下劇烈地抖動著,像只破舊的下一秒就會四分五裂的碾谷機。
我走過去,扶住她,摟緊在自己懷里,說出這一幕的最后一句話:“讓你的拙劣表演見鬼去吧。它矯情得讓一只蟑螂都能笑得肚大如牛,讓一只溫馴的綿羊能瞬間咬斷三頭獅子的脖子。剛才,我坐在馬桶上半個小時,拉出了對你全部的愛,和令人汗顏的狗屎般的家庭責任,我堅定了一個想法。明天,我就去做親子鑒定。真相大白時,要么我羞愧死去,要么你永遠消失。我多么希望是前者,現在我還是愿意這么最后告訴你一次。但八年的怨恨……又讓我多么想將你像長滿倒刺的枯草一樣連根拔去。”
謝韞已經在我的懷里泣不成聲了。她溫軟得已經沒有一絲重量,像一根鴻毛飄蕩在悲傷抑郁的河流之上。這天夜里,她噩夢連連,不時驚叫出聲,偶爾喃喃自語,又仿佛是在和夢里的另外一個自己爭吵。
6
柳蠻被張斐趕出出租屋的第三天清晨,最早起的清潔工發現她吊死在城郊結合處天鵝湖邊一棵傳說歷經五百年滄桑的老槐樹上。清潔工有可能是個民間詩人,他對每一個前來觀看的人說:“那時,她天鵝絨般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一只凍僵的玉兔,那般讓人心生戰栗地憐愛。她一絲不掛。”
七天后,柳蠻安然下葬的當夜,牛街大排檔在醞釀了整個秋季的雪意中霧氣蒙蒙,像漂游在大海上找不到碼頭的一葉扁舟。張斐的眼神像失敗的化學試驗一樣向外咝咝溢出酸澀的氣體,他看待我們、所有看見看不見的三維空間的恐懼模樣仿佛面對即將撞上、毫無躲避可能的礁石。這個專屬于張斐的不眠之夜,當他赤身裸體像個受傷的幽靈在空無一物的新房內四處游蕩時,無論他在房頂上、在走進黑暗深淵似的走廊入口處,在可以窺視室內一切的法梧樹最高的一根枝頭,他一定能夠像在自然博物館里面對三十米長的壁畫一樣,纖毫畢現地看到他幾個小時前對杜預和我描繪的事實。
一個窮途末路的、麻臉上橫著一條刀疤的男人尾隨柳蠻轉了三圈天鵝湖之后,當他確信面前的夜色終于在黎明之前凝重得像“一坨溶化了的鉛水”(加西亞·馬爾克斯語)時,將柳蠻逼到了一個天然隕石的角落里。他心有余悸地乞求說:“你別喊,我只要錢。”柳蠻以鄙夷的神情打發乞丐一樣地給了他三百元。刀疤男轉身離去的剎那,柳蠻的手機響了。
刀疤男立即警覺地回身,立在不遠處傾聽柳蠻的對話,在空曠的湖邊,一盞探照燈就可以讓他無處藏身。如果電話里的男人隨便喊來幾個警察……也許是涼風習習又遭遇不測,柳蠻一改往日的養尊處優而顯得柔情蜜意地嗔怪了張斐幾句。刀疤男在公安局交代說:“我感到一種原始的欲望在體內一波高過一波地向外噴涌。其實不對,我當時只是在想,如果也有一個女人在清晨時分嗔匿自己幾句該多美好。”他因此選擇了做一只與口邊食物嬉戲的鯊魚。
他可憐巴巴地說:“你看,三百不夠。”
柳蠻勉力維持著時尚女編導頤指氣使的習性,兇惡地說:“銀行卡你要不要?我給你密碼。”
“不要。”刀疤男鬼魅地笑起來。湖面上傳來清脆的結冰聲。“我只要現金。”他做了一個紳士般的邀請姿勢。“也許,我有權看看你的身體。”他快速地吞了幾次口水,真誠地強調說,“只是看看。”
柳蠻的手機又響了。張斐刻意顯示出他的焦慮,“你的語氣不對。你在哪,遇到什么麻煩了?”柳蠻在刀疤男的授意下說了聲“我很好”就掛了。她再抬起頭時,面對的是一把昏昧無光的折疊水果刀。她的價值一萬六千八十九元的俄羅斯貂皮大衣剛被除去時,張斐又來了電話。刀疤男很滿足地欣賞著柳蠻像一頭迷路的小鹿一樣越來越不知所措的神情。“我想請你回來看看我們的新房好嗎,我在古浪街等你,我已經等了一整夜了。”
刀疤男只是將柳蠻吊在老槐樹上欣賞了一個黎明。警方有證據證明他確實沒有侵犯柳蠻的身體,更沒有侮辱尸體。
多年以后,張斐都會清晰記得,他拋出一個令正常男人難堪的結論時,杜預那晦暗得像非洲黑鼠一樣的臉色。“法醫鑒定說,柳蠻還是一個處女。我和她認識快兩年了。”他含義豐富地輕咬著嘴唇說。
時尚妖嬈的柳蠻在張斐陪同下,四次光臨我的黑樓,觀看謝韞和我萬分沉浸其中的演習。她露出慣有的頤指氣使神態告誡我這絕不是家長里短的劇本。“你們還是回到歐洲中世紀矯揉造作的舞臺上去吧。”她義憤填膺的樣子像只驕傲的剛開化的小母雞。她的眼里沒有半老徐娘謝韞的存在,也不曾和我一樣注意到張斐臉上潛藏著十幾天后出現在杜預臉上的晦暗。
第四次柳蠻怒不可遏地警告我“再不轉回現實,合作立刻取消”之后,憤然奪門而去。謝韞對這種莫名其妙的形式表示理解,她懷著永遠用之不竭的柔情對我說:“她是在幫你。就像當年雨瀉如注的凌晨時分,杜預扛著尸體似的將張斐塞進后座一樣。”她忍了很久還是沒忍住,又神秘兮兮地說:“我知道她講的轉回現實是什么,不是關于劇本,是我。”
在張斐的萬般逼迫之下,柳蠻居然還給了我最后一次機會,他就再也沒有理由忍氣吞聲下去了。張斐在杜預與謝韞復婚的慶典上,語無倫次地像在復述被脾氣古怪的導演故意顛倒時間順序的某個無傷大雅的電影情節,“所以,我只得將她趕出了家門。”
他看似悠然自得地品著紅三環的味道,又張開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像個調皮、無所事事不知如何打發時光的洋娃娃一樣朝我連開幾槍說,“八年。”他搖晃著手中的八字槍,“它以時間不可抗拒的長度會讓你無法抗拒地接受。”他又像只壞了嗓子的百靈鳥一樣咯咯尖笑起來,一臉羞澀地說:“但你們不行,瞬間——沒有前奏、我為你們找不到理由——的愛情,我無法接受。所以,我得逼她撤銷合約。她還是給了你們第四次機會。”
“這不怪你。”我像評述遠古神話里的典故冠冕堂皇地說,“你其實什么也沒做,你只是在進新房的前夜趕跑了柳蠻而已。”
我的劇本在柳蠻匆匆告別這個世界之后只得宣布擱淺。謝韞離開我的那個小雪紛飛的清晨,笑意洋洋地依偎在我瘦弱的胸膛上說:“你不會知道,我猜想那張晚報是張斐特意帶到牛街大排檔上去的。”她仿佛為了照顧我的情緒又信誓旦旦地說:“你可能無法接受,張斐因為我,傷害了所有人。”
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拋出一個毫無所指的問題,“為什么?”
謝韞馬上異常肯定地作出回答:“只因為‘淫棍’這個說法,張斐偶爾一次語焉不詳地跟我提及過。他認為我傷害了八年之前的他。”
她在我面前一件件緩慢、優柔地穿上來時揣在手包里的家庭主婦套裝,臨出門,轉頭對我風韻猶存地微笑著說:“愛情在一瞬間就走完真好。我感覺像一下子活了三百年。”
夜里十點,我打杜預電話,謝韞接了,正兒八經地說:“他正在洗澡。我在吹頭發。他和你不一樣,從來不喜歡我濕漉漉地躺在他身邊。但是,我們還沒有結束。”
責任編輯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