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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花開

2010-12-31 00:00:00
山西文學 2010年10期


  一
  
  早起疊被子的時候,水仙在枕巾上捏起了十幾根掉發,有黑的,有白的。白的像繡花用的白絲線,亮晶晶的,還有光澤呢。黑的呢,卻算不得黑了,仿佛在土里滾了一圈,灰撲撲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把它們團起來,揭開火爐蓋,丟進爐內。隨著“噗”一聲響,火爐里頓時竄出一股燎羊毛的焦煳味兒,頭發燒沒了。
  水仙記不得自己啥時開始有了白發,先前只是零零星星冒出幾根,漸漸地,越來越多,成了勢,遠遠看去,頭上像是落了一層白霜。在改花的攛掇下,她染了幾次,一塊五毛錢一包“一洗黑”,洗頭的時候,按比例把染料兌水調融了,用梳子蘸了這染料,沿著發縫涂抹到頭上,再找塊毛巾把頭發包起來,隔十來分鐘,沖洗干凈,等到頭發晾干了兢成黑的了。漆黑漆黑的,像墨汁,而且還硬,仿佛用舊了干透的墩布。改花笑話她,你呀,真是個笨老婆,哪有你這樣染頭的,黑成這樣,一看就是假的嘛。改花教給她,買染發劑的時候別只買黑的,記得搭配一包黃的,兩種顏色混著調勻,這樣,染出來的頭發就不會難看了。改花的頭發也是染的,人家技巧掌握得好,發絲微微發黃,而且還燙過,蓬蓬松松的,根本瞧不出是染的。改花和水仙是好姊妹,娘家都是清水洼的,一起嫁到柳家峪,幾十年相跟下來,關系處得和親姊妹差不離。
  可是,還沒等水仙按照改花教給她的方法染發呢,皮膚病就犯了,前額起了密密麻麻一片紅疹,奇癢,抓破了,流出膿水。她也不知咋回事,干著急,眼看癥狀越來越厲害,這才找村里的醫生看。醫生說是皮膚病,怕是過敏引起的。醫生也是村里的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看著水仙那一頭黑得不像話的頭發說,可能是染發劑的緣故,很多人對染發劑過敏。哦,原來是這樣,水仙臊紅了臉。吃了防過敏的白色藥片,涂了皮康王藥膏,要命的紅疹總算消下去了。從此,她卻再也不敢染頭發了。就這樣,才剛五十出頭的她,乍眼看去,倒像個頭發花白的龍鐘婦人。
  有一次,改花奚落她:“瞧你這頭發,丑死了,想當年,三鄰五村哪個不夸你長得俊,再瞧你現在成啥樣了,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
  改花的話捅到了水仙的心窩子,她自己也為頭發的事鬧心,便也沒好聲氣:“想得美,我們哪還有一輩子活,我們呀,已經是多半OM/CxI/XURrEKXRTgSQbol5JTDOJDbvFaOZa4/iF+pU=截兒埋到土里的人了。”
  改花說:“就算只有半輩子活,那也要活得鮮鮮亮亮的,走出去,橫豎不能讓人小看。”
  水仙白了改花一眼:“動不動就小看大看的,自己不小看自己就行了,管別人咋看了?”
  改花見水仙動氣了,好言勸她:“沒人小看你,我是說你的頭發,不如去理發店染吧,用貴些的染發水,人家手藝好,傷不到頭皮,興許不會過敏。”
  水仙想了想:“那也得等過年的時候再染。”
  “等過年還得幾個月,現在就去染吧。”
  水仙抱怨道:“我早就問過了,染一次十幾塊錢呢,現在染了,等過年白頭發又該長出來了。你不知道,我這頭發比韭菜還長得快。”
  改花撇著嘴說:“算了,你這個財迷精,一天到晚就知道錢錢錢,省下的錢預備帶到墳里去呀。”
  “說得輕巧,我就是想帶到墳里也得有呀,先前蓋房子搭下的一屁股饑荒還都沒還清呢。”水仙嘆了口氣。
  改花自然知道水仙家的底細,她瞅了一眼水仙,不作聲了。
  
  二
  
  水仙疊好鋪蓋,掃炕下地,趕緊去廚房捅火做飯。今天,她要辦一件大事。染頭發的事顯見等不到過年MTfFZ4m8WLQMGUnlr8TE7n4Qq32I00tAm/G+J7k/nfY=了。前陣子,兒子小虎說了個對象,媒人不是別人,就是改花。女方是改花的表侄女,說是表侄女,其實隔了好幾層了。那姑娘性情模樣也還過得去,小虎頭一次見面就看上人家了。可就是有一樣讓水仙犯愁,那姑娘沒爹,家里只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哥哥。哥哥不曾婚娶,指望嫁了妹妹,多要點彩禮再娶媳婦。改花這個媒人磨破了嘴皮才把彩禮錢從五萬降到了四萬五,可就是四萬五也夠水仙家喝一壺了。水仙有心退了這門親,可是小虎轉眼二十七歲了,柳家峪這么大的后生陸陸續續都成家了,況且,即便退了這個也不見得能遇上更合適的。
  改花勸她:“現在哪家的閨女出嫁不跟男方要個幾萬塊錢,誰家的閨女肯白跟你?彩禮的行情也是一年比一年高,早幾年兩三萬就夠了,現在翻了倍,要是再拖,等漲到七八萬,十來萬,看你急不急。”
  水仙嘟囔道:“條件好些的人家嫁女兒,要多少彩禮陪多少嫁妝,娘家一分錢都不貪。遇上闊氣的父母,還給女兒倒貼呢。這可好,給她家四萬五,嫁妝只肯送一臺冰箱。我打聽過了,現在的冰箱都不貴,你說說,我們是不是虧大了。”
  改花不高興了:“嘁,闊人家的女兒眼睛都是長在頭頂上的,能看上你家小虎?人家還要尋門當戶對的金龜婿呢。”
  水仙大張嘴說不出話來。是啊,自家就是個窮心爛氣的光景,哪那么容易攀高枝。小虎是個老實疙瘩,但凡花哨機敏些,早該自己處下對象了,何須大人四處張羅。思來想去,水仙咬咬牙,狠狠心,把親事接應下來。說好臘月初六訂婚,開春過了正月就辦喜事。水仙惦記著,兒子訂婚前,自己怎么也得把頭發染了。訂婚雖比不得結婚排場,可在柳家峪這個地方,訂婚也是件大事。到了那天,高朋滿座,自己卻頂著一頭破棉絮一樣的花白頭發,可就給兒子丟臉了。
  明天是去女方家下彩的日子,照規矩,四萬五要用紅紙包好了,一分不少交到女方家長手中。水仙今天要辦的大事就是回娘家借錢。大哥答應借一萬,二哥答應借一萬。姐姐家剛娶了新媳婦,手里沒閑錢。妹妹吞吞吐吐應允了五千。改花很夠意思,早就答應借給她一萬。加上家里零敲碎打積攢的,小虎再跟車主預支兩個月工錢,彩禮也就湊得差不多了。其實,若不是前些年蓋房子花光積蓄,撂下了饑荒,女兒緊跟著念大學,水仙家的光景原本不是這么捉襟見肘的。
  水仙有兩個孩子,小虎是哥哥,小青是妹妹。小青讀了四年大學,花了家里一籮筐錢,總算畢業了,卻到處尋不下個正經營生。想進正規單位,人家說不花個十萬八萬,根本辦不進去。況且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得有關系,有門路,好比一個瞎子要經過崎嶇蜿蜒的山道,必得有人引領,扶持才能到達目的地。可是,到哪里去找這樣的人?而且,最要命的是,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錢?這事對于像水仙這樣的人家來說,比登上九重天還難,想都別想。水仙心里原本還打著小算盤,巴望小青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賺錢給家里補貼補貼。可實際的情形讓她的心涼了個透,她不想再往女兒身上花錢了,況且——也沒錢可花了。后來,小青被同學勾叫了到江蘇打工,據說是做物流。水仙搞不懂物流是啥行當,還說一個月賺一千五百塊錢,這點錢除去租房子、吃、穿等生活費用,所剩無幾。為了省錢,小青與同學合租的是間平房。南方濕氣重,小青電話里夸張地說,媽媽,這里的被子都能擰出水。小青遺傳了母親的過敏體質,生了濕疹。水仙聽說后心急如焚,讓她趕緊回來。可是小青說,回去能干啥?是啊,回來能干啥!同齡的女孩要么嫁人要么就在周邊城鎮縣市酒樓飯店做服務員,讓她回來也干這個?村里人恐怕都要笑話的。就這,還有人背后嘀咕,水仙家的閨女倒是牛烘烘考上了大學,結果怎樣,還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瞎混。
  小青稱自己是蟻族一員,水仙不懂啥是蟻族。小青解釋說蟻族嘛,就是像螞蟻一樣生活。水仙心想,這是啥話,人怎么能跟螞蟻比呢。可是,有一天,水仙掃院的時候看到一群螞蟻忙忙碌碌搬運一片青菜葉,它們一刻不停歇地爬來爬去,那么努力,那么吃力,那么費力,自顧無暇……看著,看著,水仙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忽然明白了小青說的蟻族的意思。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她寄托了許多美好期望和心愿的女兒。現在,卻像一只卑微渺小的螞蟻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她這個做母親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啥忙也幫不上,也幫不了。她不明白這個世道怎么了,在她那個年齡,能上大學是一件多么榮耀的事。要知道,她差點就上大學了,若不是——咳,往事不提也罷。水仙把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全都寄托在小青身上,然而,小青卻說自己是只螞蟻,她的夢想只是讓女兒成了一只可憐巴巴的小螞蟻。
  小虎念書不如小青,初中畢業沒再繼續讀書。先是去城里當保安,后來在火鍋城做雜工,這些活計也就只能混個溫飽,掙不下幾個錢。后來,小虎去駕校學了個A本,給村里養大車的主家跑長途,養大車的都是煤販子,大車主要是運煤,跑一趟二百塊,一個月跑十幾趟,算下來,也有兩三千塊錢。按理說,在柳家峪,能掙這些也不賴了,可就是這營生干得讓人不踏實。自打小虎開車以來,水仙的心臟就出了毛病。只要聽說啥地方出了車禍,她的心就怦怦亂跳。小虎前腳出了家門,后腳她的心就吊起來,一直到小虎平安回來,懸著的心才能落下來。睡一夜,第二天,小虎又走了,水仙的心緊跟著又吊起來。她的這顆心,就在起起伏伏中落下了毛病,夜里聽到狗叫聲,都能生生驚出一頭汗。改花說這是心臟病的前兆,讓她千萬注意,別弄出大毛病。花錢不說,人也受罪。改花的話讓水仙又多了層愁,莊稼人不怕死,就怕病。生了病都是能扛則扛,能忍就忍,實在熬不住了才往醫院送。村里人都說,醫院是個嚇人的地方,就像一臺吃錢的機器,有多少錢都不夠往里填的。水仙想,等把小虎的婚事辦了,欠的外債都還清了,她大約才敢放心去醫院看病吧。
  這兩年,多虧靠了小虎開大車,蓋房子搭的外債才斷斷續續還了不少。若不是小虎開大車,水仙斷不敢舊債未清,再添新債。今年冬天下了幾場大雪,封了高速,小虎不能出車就守在家里。兒子在跟前,水仙倒是不用提心吊膽了,可沒多久,她的心又不踏實了。小虎在家歇著就掙不來錢,訂了婚,眼瞅著就得置家具,買電器,拾掇新房,這些都需要錢,可錢還在空氣里漂著呢。
  水仙的男人在村里的耐火廠看門房,一個月工資只有四百五十塊。耐火廠也有拿錢高的活計,譬如窯工、料工。改花的男人就是窯工,一個月掙兩千塊呢。只是水仙男人身體不好,受不了苦。從前得過肝炎,病愈后就成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富貴人,還得白米細面養著。這樣的身子,除了湊合給耐火廠看門房,家里事務一概不管。地里莊稼,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全靠水仙一個人忙活。就這,他的身體還常出枝節,不是熱著了,就是涼著了,今天打針,明天吃藥,掙的那幾個錢都花在他自己身上了。老輩人說,女人命好命賴,就看嫁的男人是好是賴。這話直到今天,水仙才算信服了。結婚后,她沒有消消停停歇過一天,除了作務莊稼,養育孩子,照管家事,她還自學裁剪給村里人做衣裳貼補家用。若不是她幾十年勤勤謹謹踩縫紉機積下點家底,小青哪能念完高中又上大學,寬敞明亮的五間瓦房哪能齊齊整整修蓋起來。這都是她的成就,她的驕傲。可是現在,裁縫不吃香了,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上門尋她做衣裳,她的這門手藝算是白瞎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虧得沒多少人找她做衣裳了,否則,依她現在的精神頭,眼花,背駝,肩膀痛,哪還能像早些年那樣沒日沒夜趴在縫紉機上苦熬光景呢。
  
  三
  
  水仙做的早飯是混鍋抿圪斗,起鍋的時候熗了幾粒花椒,撒了一把蔥花。抿圪斗是水仙最愛吃的飯,打小就喜歡,吃了幾十年,還沒吃夠。吃抿圪斗的時候如果拌點韭菜炒辣椒,那是最好不過了。紅辣椒,綠韭菜在碗里飄一層,紅是紅,綠是綠,十分好看。可惜,大冬天的,沒韭菜。村里菜店倒是有賣的,不過,貴得要死,一塊錢只能買細溜溜兒一撮,她可舍不得花這個錢。開了春,屋后菜地撒點韭菜籽,一茬一茬的嫩韭菜就毛油油綠生生鉆出來了。
  吃罷早飯,水仙掃凈院里的雪,便穿了件棗紅色的大棉襖出了門。臨走,小虎還睡著,她舍不得叫醒兒子,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小虎聽到動靜,已經醒了,隔窗喊道:“媽,你要去哪兒?”
  水仙應道:“不是告訴過你嘛,我今兒要去你舅舅家,早飯扣在鍋臺上。”
  小虎大聲叮囑母親:“道不好走,千萬慢點,別滑倒了。”
  “知道了。”水仙漫不經心地回應兒子的話,口氣似乎還有些不耐煩,然而,她的心里可不是這么想的,她的心里甜絲絲的,像蜜里調了糖,欣慰兒子的體貼。
  清水洼距離柳家峪不算遠,只有八里地。爹娘下世后,水仙回娘家的次數就少了。別看只有八里地,除了逢年過節走一趟,平時和娘家親戚很少見面。這次給小虎娶媳婦借錢,水仙無奈之下張了口,兩個哥哥都應了。究竟是一家人,說是沒多有少,萬把塊總是有的。水仙心里充滿感激。日子總是往好里走的,房子有了,媳婦有了,小青也畢業了,往后花錢的地方就少了。過幾年,小虎幫襯著把家里的外債還清,小青再尋個稱心如意的婆家,那可就再沒有啥操心的事了。想到這兒,水仙忍不住抿嘴笑了。
  往日天氣好的時候,柳家峪到清水洼的這條路通著小巴,一小時一趟。最近連小巴也沒個準點,水仙索性也不等,踏雪而行,地上的積雪在她的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放眼望去,雪后的鄉村像一幅安靜美麗的水墨畫,白雪填住了溝渠,裝飾了樹枝,家家戶戶的屋頂鑲上了厚厚的白邊。水仙被眼前的景色打動了,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每次下了雪,都會把白雪掬到桶里,拎回家,燒熱了洗頭。老輩人說用干凈的雪水洗頭,頭發會越洗越黑。那時候,她的頭發多好啊,烏黑濃密,兩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甩在屁股后頭,招惹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競相眼饞。現在呢,她不禁苦笑。引以為傲的大辮子早沒了,只剩一頭灰白夾雜的亂發。那些曾經眼氣過她,羨慕過她,嫉妒過她的同齡姑娘們如今見了她的光景,恐怕都要變作同情她了。那些愛慕過她,追求過她,喜歡過她的后生小伙呢,如今恐怕也都認不出她了。
  在清水洼,水仙有兩個要好的女伴,一個是改花,另一個是海棠。清水洼念書念到高中的只有她和海棠。那年月,大學招生是不用考的,高中只念兩年書,多半也是混。高中畢業回村務農,村里的磨面坊新增了兩臺碾米機,缺人手,她和海棠被選到磨面坊幫工。這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營生,不用風吹日曬就能掙工分。就是那年,上邊給了清水洼一個推薦上大學的指標,這個指標無可爭議地落到水仙頭上,一來她家庭出身符合條件;二來,上學的時候她成績好,回回都考第一名。得到這個消息,水仙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第一時間就告訴了海棠。隔了這么多年,她猶記得海棠當時的表情。海棠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緊緊盯著她。碾米機空了,轟隆轟隆空響著,海棠視而不見,只是呆在那里看著她。她被海棠的目光嚇著了,慌不迭地舉著簸箕去填米。她顧不上體察海棠的感受,心里猶似吃了蜜,滿懷憧憬著新生活。
  美好的憧憬只過了一夜,只過了一夜呀,一切都變了。第二天,村支書收回成命,上大學的名額給了海棠。水仙不解,去找海棠。海棠明明在家,卻不開門。去找村干部,村里推脫以后有這樣的機會再給她。回到家,她不吃不喝躺在炕上淌眼淚。家里人唉聲嘆氣,都說海棠不知使了什么招,把她擠了。娘伸手抹她腮邊的淚。娘說,閨女,這是你的命,人是強不過命的。海棠自走都沒有見水仙一面,她像躲債一樣躲著水仙。水仙的姐姐和妹妹結伴尋到海棠家門上罵,海棠任由她們罵死也不出聲。水仙同海棠的這份閨中情誼自此了斷,兩家還結下了仇。后來,水仙斷斷續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海棠半夜敲了支書家的門。偏巧那幾天支書的老婆走親戚沒在家,一個胡子拉碴的半老男人,一個年歲正好的黃花閨女,兩個人睡在一張席上,翻來滾去,一道碾碎了水仙的夢。
  改花說,海棠如今可是風光了,嫁的男人是她的大學同學。那男人挺能耐,聽說現在在哪里當區長了,區長可是和縣長一樣大的官兒。海棠也當了干部,不曉得在什么部門做科長。改花還說,城里人吃公家飯不敢超生,海棠只有一個女兒。雖說只是個女兒,卻被送到外國念書去了。除了自己的家人,海棠幾乎不與清水洼的任何人有聯系,更不與從前的同學聯系,她把自己與清水洼的關系齊刀剪斷了。她娘死了,她也只是回來露了個臉,當天下午就走了,聽說坐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改花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海棠是沒臉回清水洼。水仙搖搖頭,她不是沒臉回來,她現在的臉多大呀,還怕別人說她不成?她只是不屑于回來,她看不起清水洼,更看不起我們。改花開水仙的玩笑,水仙,若是你當年讀了大學,現在也成了領導干部,我去找你,你還認得我嗎?水仙啐她一口,心里卻寒津津的,不是滋味。若是果真如改花所說,她水仙的女兒是不是也可以去外國念書了?就算不去外國念書,她的女兒也不至于像螞蟻一樣討生活了吧。她與海棠的命運在一夜之間置換了,當年的一夜之差,如今成了高山大海。水仙知道,她不僅這輩子追不上海棠,下輩子也追不上了。不能說是海棠害了她,只能說是命運同她開了個玩笑。
  若不是改花談起海棠,水仙是寧愿忘掉這些事的。往事就像陳年的米粒,長了蟲,生了蛆,拿到陽光下曬,這些蛆蟲就會拖著丑陋的身軀爬出來。如果把它們捂蓋得嚴嚴實實,任由它們腐爛,爛成糟糠,碎成齏粉,化成灰末。那么,也就當它們不存在了。
  自那以后,清水洼再沒有過推薦上大學的名額。隔了兩年,國家恢復高考的政策出臺,已經丟掉書本好幾年的水仙不甘落后,重新撿起課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了彌補自己的不足,她挑燈夜讀,沒明沒夜,刻苦勁兒完全抵得上古人的“頭懸梁,錐刺股”。然而,命運仍舊不肯垂青于她,I臨考前幾天,她病倒了,渾身發熱,高燒不退。到了考試那天,她掙扎著要去參加考試,家里人勸不住,兩個哥哥只好一路輪流背著她,把她送進考場。考數學的時候,試卷發下來,一看許多題不會做,心里一急,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考場,昏迷不醒。結果,可想而知,終究還是落榜了。恢復高考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卻沒能改變水仙的命運。
  
  四
  
  清水洼到了,水仙走得氣喘吁吁,身上出了一層細汗。她先去村里的小賣部,買了十斤雞蛋,分兩個塑料袋裝了,預備給兩個哥哥一家送五斤。二哥家近,先去二哥家。大門虛掩,推門進去,水仙喊道:“二哥,二嫂,我來了。”二嫂掀開門簾從屋里出來,見是她,趕緊招呼道:“快進來,你哥出門子了,趕晌午才能回來。”水仙怔住了:“哥知道我今天要來,電話里說好的。”二嫂明白她的心思:“知道知道,他讓你等他回來,他去鎮上給你取錢,家里沒放著那么多現錢。”水仙這才松了口氣,放下心來。
  屋里很暖和,二嫂正在捏油糕。水仙這才想起來,過兩天就是冬至,這一帶的人過冬至有吃糕的習俗,流傳有“冬至不吃糕,死了沒人埋”的鄉俗俚語。最近盡忙小虎的事,害得她把節氣也忘了。她趕緊挽起袖子,洗凈手,雙手蘸了油,與二嫂一道捏糕。
  二嫂說:“走的時候帶點糕回去,省得再做了,做一次怪麻煩的。”
  水仙說:“沒事兒,家里還有軟米面,回去做也一樣。”
  二嫂說:“小虎開春辦喜事可得蒸不少棗糕,用軟米面的地方多著呢,你就別客氣,待會兒我給你包一袋,冬至吃一頓,有那么個意思就行了。”
  水仙知道二嫂是真心為她著想,也就應承了二嫂的好意。她和娘家兩個嫂子的關系處得不錯,雖說是親戚間的情分,可也是多少年的交情換出來的。早些年,她沒少給她們做衣裳,做褲子,不僅給她們做,也給侄子侄女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做過多少件,何嘗收過她們一分錢。
  捏完油糕,水仙和二嫂拉了一會兒家常,便拎著另外五斤雞蛋去了大哥家。大哥也不在家,大嫂在。大嫂正抱著小孫孫在院里玩耍,見水仙來了,讓進屋里,客氣話沒多說,從抽屜里拿出一摞錢,塞給水仙:“你哥囑托給你的。”水仙接過:“謝謝哥嫂,你們放心,我有了錢就緊著還上。”
  大嫂嘟囔了一句:“你說你,這么多年了,總是拆東墻補西墻的,啥時是個頭。”
  水仙低下頭沒吭聲,先前蓋房子時借了大哥一萬塊,才剛還清,又開口借,怨不得人家有意見。
  “上回我兄弟買工具車上門借錢,瞧你哥的臭德性,拉著個臉子不肯給。你是他妹子,你一開口,他就借了,他就看見你們家人親。”大嫂發了幾句牢騷。
  水仙說:“都是我不好,盡給你們添麻煩。”
  大嫂嘆了口氣:“自家人就別說況外的話了,誰也有個馬高蹬短的時候嘛,嫂子跟你嘮叨這些,無非是想讓你知道,你哥心里有你這個妹子。”大嫂又問:“老二借給你多少?”
  “一樣,也是這個數。”
  水仙知道她們妯娌關系不睦,遇到事情,都互相比照。這次若是二哥不肯借給她錢,怕是大哥也不借給。一家肯借了,另一家也不好意思不借給。兩個哥哥家的光景差不離,不是富家闊戶,但也溫飽有余。
  大嫂留水仙吃飯,水仙說二哥去鎮上給她取錢了,她還得去二哥家,晌飯就在二哥家吃了。大嫂也不勉強,那我就不留你了。晌午在二哥家吃罷飯,拿了錢,統共兩萬塊。二嫂給她找了個牛皮紙信封,兩萬塊錢剛好能裝進信封。水仙仔細把錢裝好,塞進懷中衣服的內兜,不歇腳地去了鄰村楊樹溝。
  妹妹水花嫁在了楊樹溝,水花有兩個孩子,都在念書。成績倒是不錯,眼見得將來是能考上大學的。可是,水仙想到小青的現狀,就對水花兩個孩子的未來不敢多抱希望。這話還不能對水花講,怕她灰心。那天,水仙在電視劇里看到有人說了一句:從前,知識可以改變命運。現在,只有金錢才能改變命運。她心里一動,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妹妹原本答應借給水仙五千塊錢,沒想到,到了她家,卻一分錢也拿不出來。水花很慚愧,不停地抹眼淚。水仙不用想也知道是妹夫作的祟,妹夫心眼窄,摳門,自己吃還嫌肚子大,再則妹妹家的經濟也是緊巴巴的。水仙體諒妹妹的難處,反過來安慰她:“瞧你,這也值得哭鼻子抹眼淚的,我還不知道你家的情況。”
  水花替姐姐發愁:“你不是說明天就要去下彩,一時半會兒,去哪里湊那么多錢。”
  “這個你就別擔心了,你改花姐還答應借給我一萬。實在不行,咱就給她家打個欠條,還怕欠下她的不成。”
  水花掩嘴笑了:“哪有下彩禮打白條的。”
  水仙說:“這你就不懂了吧,真有人家打白條的。”
  姐妹倆說笑了一會兒,水花拿出幾副漂亮的繡花鞋墊,這都是她抽空給小虎結婚繡的新鞋墊。水花和姐姐水仙一樣,心靈手巧,針線活做得好。可惜這個年代,針線活再好也沒人稀罕了。臨走,水仙把從二哥家帶的油糕全都給妹妹留下,謊稱自己家里已經蒸了一屜棗糕。
  從楊樹溝到柳家峪差不多十里地,幸好從村口搭上了一輛小巴,票價一塊錢。雪天路滑,車子行得慢,好在再慢也比步行強,沒一會兒功夫,水仙就回到了柳家峪。
  水仙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改花家。改花正在院門口打炭,一見她就知道她的來意,打趣道:“喲,不得了,倒運鬼要錢來了。”水仙推她一把:“不跟你要跟誰要。”邊說邊蹲下身子幫她往鐵簸箕里拾炭。
  兩人端了滿滿一簸箕炭,進了屋。屋里的火爐燒得熱烘烘的,火圈上烤著南瓜子,發出“劈啪劈啪”爆破的聲音。改花趕緊拿笤帚把瓜子掃進一只碟子里,招呼水仙嗑瓜子。水仙顧不上吃瓜子,先把回娘家借錢的情形向改花說了一遍,略去了妹妹家的情況。改花打開柜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萬塊錢給她:“瞧,早給你預備下了,前晌特地去銀行取的。”水仙和她本是慣熟了的,也不說客氣的話,接過錢,從懷里掏出牛皮紙信封,仔細往里面塞,半天塞不進去。改花說:“喲,別塞了,裝不下,看把信封撐破了,里面的錢都撒出來了,我給你找個塑料袋吧。”
  水仙手里捧著沉甸甸的三萬塊錢感嘆:“老天爺,我還從沒一次拿過這么多的錢。”她干脆把改花借她的一萬塊錢還給改花,“這筆錢還是先放在你這里,反正明天你也得和我一道去,到時給我帶著就行了。”
  改花是媒人,按規矩,下彩的時候,媒人也要到場,其實也是給雙方做個證。改花接過錢:“好,那就在我手里多焐一個晚上,今黑夜睡覺,我摟著它,咱也嘗嘗摟著錢睡覺是啥滋味。”
  水仙笑她:“快悄悄的吧,摟著錢睡覺,讓人聽見還不得笑死了。”
  “這里又沒有外人,再說了,摟著錢睡覺可比摟著男人強多了。”改花邊說邊笑,把水仙也引逗得笑個不停。
  兩個人笑夠了,水仙說:“家里已經備齊了一萬,添上你這個,恐怕只能湊夠四萬,到時你得幫我好好說說,欠她的五千,我趕在辦婚禮前一定給清,你說行不行?”
  改花皺皺眉:“你那親家守寡了十幾年,脾氣倔得很,就怕不好通融。”
  “我就不信了,差她五千就不行了,她家的閨女是金做的還是銀做的?”
  “不是金做的,也不是銀做的,是肉做的。”改花再次笑起來。
  水仙笑著“哼”了一聲,“她要不是肉做的,我家還不要她吶。”
  兩人商議了半天,約定第二天見機行事,水仙仍舊懷揣娘家借來的兩萬塊錢回了家。
  從改花家到水仙家,剛好路過村里的小賣部。水仙拐進小賣部想買兩根蠟燭,結果守店的女人說,蠟燭賣完了,本來早該進貨了,因為下雪的緣故,路不好走,一直沒進城。水仙抱怨:“也不知咋的,老是停電,白天停就罷了,夜里也停,黑燈瞎火的。”
  女人說:“大概是天氣的原因,今年老是下雪,報紙上說五十年不遇,電廠供應不足,經常限電。”
  水仙說:“老天爺保佑我兒jDGtA4Y3N8UkwB3j/5HEEw==子訂婚那天可千萬別停電,炒菜做飯還得靠風機。”
  “定下哪天了?”
  “臘月初六。”
  “好日子,我看索性娶過門算了,人家城里人現在都不時興訂婚,直接辦喜酒,就咱們老農村,窮講就。”
  “誰說不是,咱也想省事,可女方家不依也沒轍。”水仙嘴里這么說,心里卻不這么想,訂婚好賴也是個儀式,兒子一輩子能訂幾次婚,不就這一次嘛,不能圖省事就略去了。就算女方家同意,她還不愿意呢。
  女人問:“女方家彩禮要了多少錢?”
  水仙躊躇著說:“四萬多。”
  對方點點頭:“還可以,差不多都是這行情,訂婚那天用得著我就吭聲,別客氣。”
  水仙笑道:“少不了麻煩你。”
  柳家峪有個習俗,訂婚那天,主人家要包好多餃子,每家每戶都得送一碗。所以,到了那天,與女主人關系近些的村婦都要上門幫忙包餃子。
  沒買到蠟燭,水仙和女店主搭了幾句家常就匆匆告辭。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水仙看見門口停著輛車,心里犯疑,這是誰家的車呢,怎么停在自家門口。走近了,車里鉆出個人,穿著黑色的大衣,頭上還戴著一頂鴨舌帽。水仙沒理那人,徑自去推自家的院門,發現門鎖著。小虎不在家,不定去哪兒耍去了。她摸出鑰匙開鎖,車里出來的那人卻跟在她身后,開口說:“水仙,是你嗎?”
  水仙嚇了一跳,她回頭仔細看去,瞇起眼細細打量:“你是?”
  “你不認得我了,我是澤興。”
  “澤——興?”水仙異常艱難地從嘴里吐出這兩個字,她手里的鑰匙掉在了地上。她沒有急著去撿地上的鑰匙,而是慌亂地去撫自己的頭發。該死,她懊惱不已,為什么沒有聽改花的話早點去把頭發染了。她現在這個樣子,現在這個邋遢樣子,真正是塵滿面,鬢如霜。誰看見都好,誰看見她都不在乎。可是,有一個人她是不想讓他瞧見的。她原以為,這輩子也不可能再見到這個人了,可這個人如今竟然活生生站在了她的面前。
  
  五
  
  澤興身世可憐,八歲那年,爹死娘嫁人把他丟給了年邁的祖父。沒多久,祖父也去世了,無依無靠的澤興被自己的姑姑接到了清水洼。澤興的姑姑就住在水仙家隔壁,兩個年歲相當的孩子很快成了要好的伙伴,一同下河摸魚,一同上山割草,一同爬到樹上摘杏,回憶起來,還真有那么點“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意思。
  澤興好奇地問她:“水仙,你的名字真好聽,你為啥叫水仙?”
  “我哪兒知道,這是我爹給我起的名兒。我婦叫水蘭,我叫水仙,我妹叫水花。”
  “我告訴你吧,水仙是一種好看的花兒。”
  “我知道它是花,聽說是長在水里的,可我沒見過。”
  “你真是白叫了這名兒,連水仙花都沒見過。”
  “那你一定見過了,它長什么樣兒?”
  澤興憨憨地摸摸自己的頭:“其實,我也沒見過。”
  水仙揚起手掌拍在了澤興的頭上:“壞小子,那你還有臉說我。”
  澤興求饒:“日后,等我長大了,頭一件事就是送你一盆水仙花。”
  “好,那我就饒了你,不過,你說話可得算數……”水仙伸出手,兩個人的小指勾到一起,一起信誓旦旦:“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王八蛋。”
  澤興的姑姑不止一次與水仙娘開玩笑,瞧這倆娃好得什么似的,等你家水仙長大了給我們澤興當媳婦吧。水仙娘也喜歡這個干眉凈眼的男孩,便就驢下坡,當著兩個孩子的面說,那就說定了,這門親就算訂下了。澤興姑姑馬上接口,好,誰也不許反悔。
  澤興姑姑下地回來,懷里揣著一包酸棗,路過水仙家門口,喊道:“媳婦,媳婦,給你一把酸棗。”水仙聽到了,歡快地從屋里跑出來,接過酸棗,心里又酸又甜,又羞又喜。
  水仙娘見到澤興,也忘不了打趣:“澤興,你可是俺家的女婿,你沒意見吧?”
  澤興也不害羞,大聲說:“水仙愿意我就愿意。”聽的人都笑出了聲。
  大人們半真半假的玩笑到了兩個孩子心里可就種下了根,沒人處,澤興說:“水仙,你長大了要嫁給我做媳婦的。”
  水仙嗔道:“我才不嫁你。”
  “這事不由你,你娘和我姑都把這事定下了。”
  “你少胡說哩,再胡說,看我擰你的嘴。”水仙伸手就去抓澤興的嘴。
  澤興邊躲邊說:“我哪里胡說了,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就是擰我的嘴,我也要說。”
  水仙羞得滿臉緋紅,扭轉身子跑開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日子沒過了幾年,兩個人轉眼都長大了,各自有了心事。心里雖是惦著對方的,表面上反而疏遠了。澤興相貌生得周正,招女孩子喜歡。有一次,放學路上,他與村里另一個姑娘前后腳相跟著,那姑娘忽然蹲下身子捂著肚子嘴里直嚷肚疼。澤興見狀不能不管,只好躬腰背著她,一路小跑,把她送回家。這情形恰巧被水仙看到了。水仙心里的難過像是被水泡過的棉花,吸足了水,沉到了心底。到了晚上,她端著一碗合子飯坐到門檻上,竟是咽不下去。
  澤興不知何時也端著碗走到她旁邊,沒頭沒腦丟下一句話:“水仙,你就放心吧。”
  水仙聽得怔怔的,站起身,想要反唇相譏,澤興卻已經躲回院里了。“你就放心吧”這五個字在水仙的腦子里整整盤旋了一夜。
  澤興十五歲那年,改嫁的母親上門尋他,提出要帶他走。他母親再嫁的是一名死了老婆的外地礦工,礦工起先不許她帶孩子,她才不得已丟下了兒子。嫁給礦工后,常因思念兒子悲悲切切。礦工膝下無子,只有個女兒,澤興母親嫁過去生的也是個丫頭,扛不住妻子整日唉聲嘆氣,嘮嘮叨叨,便答應她把前面的兒子接來一起過。
  母親要帶走兒子,做姑姑的自然不能推卻。再則,那個年月,家家戶戶都是缺吃少穿,多一張嘴就多一口飯。澤興姑姑就是再不舍得侄兒,也只是摟在懷里,灑了幾滴淚,便讓他跟著母親走了。
  澤興臨走那天,恰逢水仙走親戚去了姥姥家,回到清水洼根本不知發生了啥事。幾天沒有看見澤興的影子,實在忍不住了,佯作不經意地問家里人:“澤興去哪里了,咋好幾天不見他?”水仙娘這才想起來:“哎喲,閨女,你不說我把這事兒忘了,隔壁的澤興小子被他親娘接走了,過好日子去了,聽說她娘嫁的是個城里的工人。澤興小子臨走那天,跑進來特意說,大娘,煩你告訴水仙一聲,我走了。瞧我這記性,愣是忘告你了。”
  水仙娘說得無事人一般,字字句句聽到水仙耳朵里卻是傾盆大雨,雷鳴電閃。十五歲的姑娘已經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撐著身子在院里抱柴火,把柴火一捆一捆搬進廚房角落,摞得整整齊齊。最后,拾了幾根扔進爐膛,刺鼻的煙霧熏得她流了滿臉的淚。
  澤興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走了,甚至沒有來得及當面說一句告別的話。童年的伙伴,少年的摯友,然而,說走,也便走了。澤興走后的幾年里,水仙常常回憶起他們在一起的情形,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歷歷在目。她的耳邊仍舊回響著暮色中,澤興丟給她的那句話——水仙,你就放心吧。可是,她撫一下自己的胸口,哀哀地想,我怎么可能放心。
  
  六
  
  日子波瀾不驚地朝前淌,清水洼的生活,一日如千日。水仙初中畢業后去鄉里念高中,高中畢業回村務農,早出晚歸為家里勞作掙工分。好不容易天上掉餡餅,落到頭上一個推薦上大學的指標,卻還被關系要好的女伴擠掉。恢復高考的消息給她心里注入了活水,重新啃起課本,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算不如天算,最終還是難遂人愿,名落孫山。就是這一年,澤興忽然來到了清水洼——看姑姑。
  澤興走后,一直沒有回過清水洼,因他母親嫁得遠,雖是同一個省份,卻隔了地區,隔了縣,來一趟不容易。澤興這次帶了一個好消息,他考上大學了,而且還是北京的大學。澤興姑姑一家高興萬分,將澤興帶來的雜拌水果糖挨家挨戶送,第一個就送到了水仙家。水仙娘接過糖剝開糖紙舔了一口,嘴里連說,甜死個人了。水仙從磨面坊回家后,她娘趕緊拿出一塊糖給她吃。水仙邊吃邊問:“好稀罕,哪來的水果糖?”
  “澤興小子來看姑姑了,他還算有良心,沒忘了姑姑養他一場的恩,糖是他帶來的。”
  水仙一怔:“他來咱家了?”
  “他沒來,打發人送過來的。”
  水仙抿著嘴,品咂著水果糖融化在嘴里的甜滋味兒,心里百感交集。無論是澤興的姑姑,還是水仙的娘,她們顯然不記得從前的玩笑話了。她們真是可惡,在她的心里挖了個坑,埋下了種子,如今生根發芽長成樹了,卻任由日曬雨淋,風刮雷劈,不管不顧了。
  “聽說澤興考上大學了,考的還是北京的大學,我早就看出他是個能耐人,往后呀,他姑沒準還能跟他享幾天福哩。”提起澤興,水仙娘不無羨慕。
  晚飯后,水仙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年,她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姑娘了,村里像她這個年紀的都談婚論嫁了。她心里清楚,澤興與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他們之間隔著山,隔著水,她要是還有什么想法,無疑是癡人說夢。可是,終究有些不舍,有些不甘心。她對著桌上的小圓鏡,攬鏡自照。鏡子里是一張嬌俏美麗的臉,雙頰紅潤,目光清亮。可是,好看有什么用,生在這個窮山溝里,注定飛不上枝頭,變不成鳳凰。她兀自嘆口氣,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水仙照例去磨面坊上工。路過澤興姑姑家時,停下了腳步。隔著半開半掩的院門,朝里面張望了一下,心里悄悄說了聲:“澤興,你這個壞小子。”
  上午,水仙正在碾米機前忙活,妹妹水花卻忙不迭地跑進來,喊道:“姐姐,家里來客人了,你快回家去。”
  “啥客人?”
  “隔壁的澤興哥哥上門來看你,還帶了好大好大一包餅干,娘叫你快點回去。”水花張開手臂比劃著,仿佛澤興帶的餅干比臉盆還大。
  水仙手一松,手里的米袋滾到了地下。她跟著妹妹一路小跑,往家趕去。到了家門口,卻不急著進去。拽了拽衣襟,拍了拍褲腿,伸手吐了口唾沫把額前的亂發抹了抹。她問:“水花,我的臉是不是臟了,要不你先悄悄打盆水出來,我洗一洗吧。”
  水花尚不解事,只說:“沒臟,挺干凈的。”
  “那我的頭發是不是亂得厲害,你給我拿梳子,我梳梳頭吧。”
  “不亂,挺整齊的。”
  “你別哄我。”
  “我不哄你。”
  水仙平復了一下自己怦怦亂跳的心,這才邁進門去。
  澤興坐在正窯的炕沿端著茶缸喝水,水仙娘在旁邊陪著,見水仙進來,趕緊說:“可算回來了,你陪澤興小子說會兒話,我鍋里煮著豆湯呢。”說罷,掀開門簾出去,只留下兩個年輕人在屋內。
  隔了幾年不見,澤興已經大變樣了。他留著小平頭,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穿著的確良白襯衣,深藍色褲子,腳上著一雙方口黑布鞋。水仙未開口先紅了臉,端起暖壺給他添水,澤興笑道:“剛才我都喝了兩大缸了,你還要給我倒,想讓我喝多少啊。”
  澤興的笑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也消除了彼此的不自在。水仙白他一眼:“你啥時戴上眼鏡了?”
  “戴眼鏡咋了,不好看?”
  “不好看,丑死了。”水仙低下頭,扭捏著身子,雙手絞在一起。
  澤興知道她是故意說的,也不計較:“我本來就丑,哪有你好看。”
  “我不好看,我好看甚哩。”
  澤興笑道:“你好看,我就沒見過比你好看的人。”
  水仙一扭身子:“少胡說。”
  “你在磨面坊干活,累不?”
  “不累。”
  “哪能不累,聽大娘說一天到晚站著,沒個閑。”
  “那也比去地里強,不說我了,說說你吧,聽說你考上大學了。”
  “嗯,下個月就去報到。”澤興問:“對了,你見過水仙花了嗎?”
  水仙說:“我在城里的商店見過一次,是假花,塑料做的,售貨員說那是水仙。葉子和蒜苗似的,花是黃的。”
  “我見過真的,我有個同學家里養著水仙,一到冬天就開了。”
  “真是生在水里的?”
  “花根泡在水里。”
  水仙心想,小時候還說長大了要送我水仙花的,現在恐怕早就忘到腦后梢了。想到這兒,不免生出一份怨氣,白了一眼澤興:“你早就把我忘了吧。”
  “哪能呢,我常常猜想你變成啥模樣了。”
  “變丑了唄。”
  “變好看了,比小時候還好看。”
  水仙抬眼嗔怪:“又胡說。”
  “我說的是真話。”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大半天,心里仿佛藏了千言萬語,鉚足了勁兒,說出口的卻都是些不咸不淡、無關緊要的閑話。直到晌午了,家里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院子里一片嘈雜聲。澤興不好意思久坐,只得告辭。正窯墻上掛著的相框里有一張水仙的一寸黑白照,澤興盯著那張相片說:“你把這張相片送給我吧。”
  水仙看了一眼,羞答答說:“那張沒照好,不好看,況且太小了,我再給你照一張吧。”
  澤興說:“那也行,下次我來拿。”
  水仙問:“你還來嗎?”
  澤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當然了,你可等著。”
  為了澤興的這句話,水仙特意穿了件新衣裳進了趟城,照了一張兩寸相,還是染了顏色的彩色相片。可是,說話不作數的澤興竟然再也沒有來過。無數次,水仙捧了那張相片在被窩里哭成了淚人。
  水仙的年齡眼看一天天大了,上門說媒的不少,水仙卻總是搖頭,這個不行那個也不愿意。水仙娘著了急,勸她:“別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是,閨女,你好好想想,人家是個大學生,要人才有人才,要戶口有戶口,要好營生有好營生,難不成還愿意娶一個農村媳婦。就是他有這心思,他家里人能愿意嗎?你趁早死了這個心。現在你還有個挑頭,再拖幾年你成老閨女了,別人還挑你呢。”
  娘的一席話把水仙心里殘存的念想全都澆滅了,再有人上門提親,聽說是柳家峪的,恰逢村里的好姐妹改花就是嫁到了柳家峪。水仙瞟了一眼媒人遞的相片,瞅著也是個白白凈凈的后生,便點頭答應了。就這樣,二十三歲那年,水仙出嫁了。
  
  七
  
  再見到澤興,水仙的兒子小虎已經八歲了,水仙也已是三十出頭的婦人。年輕時那段若明若暗的心事早就被她收拾到箱底,束之高閣。倘若沒有人提起澤興,她是想不起那個人的。婚后沒幾年,丈夫患了肝炎,求醫問藥總算好了,卻沒好透。醫生說這種病得好生養著,不能累著。婆家也是平常人家,弟兄們結了婚,各立門戶,水仙一家搬到兩眼南窯去住。兒女年幼,加上一個病簍子男人,水仙肩上的擔子格外重了許多。
  就是那一年,澤興姑姑患病去世,澤興回清水洼參加姑姑的葬禮。葬禮結束后,澤興打聽到水仙嫁到了柳家峪,竟一路尋來了。
  澤興尋來的那天,水仙正在院子里曬被子。正是入秋時節,陽婆兒暖融融的,她邊拍打被子上的灰塵,邊抖擻被子的邊角,把被子平整地晾在鐵絲上。澤興走進來問:“這是水仙家嗎?”
  水仙聽到聲音,從被子后面探出頭,她一眼就認出了澤興,驚訝地說:“我的天喲,你不是澤興嗎?”
  澤興也認出了水仙,欣喜地叫道:“水仙!”
  彼時的水仙已是為人妻為人母的農家婦,早沒了當年女兒家的羞怯。她大大方方地請澤興進屋,從柜子里把橘子粉,白糖,茶葉挨個拿出來。一會兒要給他沖橘子粉,一會兒又要泡茶,最后茶水和橘子粉各弄了一杯,端到他手邊。澤興笑問:“你要我喝哪個?”
  水仙笑瞇瞇地看著他:“都喝,都喝。”
  澤興說:“你呀,還和從前一樣,心眼實。”
  小虎看到家里有客,倚在門口看新鮮,水仙忙拉著兒子讓他管澤興叫舅舅。澤興也不見外,一把拽過小虎,問他幾歲了,上學了沒有。掏出十塊錢塞到小虎手里。比哥哥小幾歲的小青也踉踉蹌蹌闖進屋里,稀罕地看著澤興。澤興見狀,趕緊又掏出十塊錢給小青。水仙百般推辭,澤興說:“既是叫我舅舅,我給他們幾個零花錢也是應該的,何必見外。”水仙也就罷手,不再阻攔。
  出了屋門,背轉澤興,兩個孩子乖乖把錢交到水仙手里。水仙拿出其中一張給了小虎,叫他去村里的菜店割一斤肉,余下的錢給他和妹妹買棒棒糖。小虎得了命,高高興興拉著妹妹去了。水仙自己則忙著挽起袖子進廚房忙活,煮粉條,泡海帶,剝蔥蒜,切山藥,把澤興一個人丟在屋子里。
  澤興出了屋,走到廚房,看見水仙忙前忙后,不忍心,便說:“水仙,我就是來看看你,你別忙活了,我一會兒就走。”
  水仙說:“那咋好意思,大老遠的,你有心來看我,我咋能不留你吃頓飯呢。”
  澤興說:“果真要吃飯,也不要這么勞師動眾的,不拘啥,隨便吃些就是了,有這功夫,我們不如說說話。”
  水仙說:“不麻煩,咱吃蕎面飴饹,我打發小虎割肉去了。”蕎面飴饹是當地人待客的傳統,家里來了客人,常吃這個。若是配上肉菜,那就是規格較高的貴客了。
  澤興說:“你瞧你,還跟我客氣。”
  水仙說:“你可是稀客,若不是你姑下世,只怕這輩子也見不上你了。”說到這兒,水仙眼圈一紅,忽地想起陳年往事,澤興不曾兌現的諾言,還有她自己傻癡癡的等待。心里含了恨,盯著澤興的眼睛說:“你這個人,說話不算數,可恨吶。”
  “我,我咋說話不算數了。”澤興低下頭,不敢看水仙的眼睛。
  “好,你沒有說話不算數,是我錯把你的玩笑當了真。你說你要來拿我的相片,我都給你照好了,可是,你來了嗎?”水仙說著說著,忽然就哭了。
  澤興慌了神,心里也是滿腔懊惱和沮喪。他呆呆地站著,半晌才說:“離得遠,來一趟不容易。”
  “算了,別找借口了,去了大城市,念了大學,早就把我忘了,哪還能記得相片的事。”水仙抹了把眼淚。
  “我沒忘,我要是忘了,何必還來找你。”
  “若不是你姑沒了,你才不會來找我,你不過是順道看看我罷了。”
  “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著你,有時候,還夢見你。”
  “別揀好聽的說了,打量我還是當年的傻子不成。”水仙撩起圍裙擦眼淚。
  “你不信我,我也沒辦法。”澤興一副飽受委屈的樣子,“我本來給你寫過一封信,可是不見你回,后來,我姑信上說你嫁人了。”
  信?這可怪了,水仙從未收到過澤興的信。她賭咒說:“天地良心,我要是收到你的信不回,我就不是人養的。”
  澤興納悶地說:“那就怪了,我明明寫過的。”
  兩個人各自糾結了一會兒,水仙嘆口氣:“罷了,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了。興許那封信沒寄到,或是丟了,或是村里的孩子們糟害了。”
  清水洼的信都是寄到村委會,各家自己去拿。有陣子,常有半大小子自告奮勇送信,卻撕了信封上的郵票,把信丟到茅坑。后來,村里人發現了這些事,才杜絕了。說不準,澤興的信就是那時候弄沒的。
  水仙轉念想,姻緣都是老天爺定好的,就算收到他的信能咋樣?左不過結局都是一樣的。若是當年收到澤興的信,你來我往,只能是多添一段心事,多增一份傷心,倒不如沒收到的好。想到這兒,她的心里好過了些,轉而對澤興道歉:“瞧我,真是不識好歹,你好心來看我,我還給你難聽話,這可是我的不對了,你別和我一般見識。”
  澤興看水仙變了口氣,心里也輕松下來:“呵,小時候,受你的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是鳥兒心腸,動不動就惱了。”
  水仙撩起手在澤興額頭上親昵地拍了一下:“就鳥兒心腸,咋了?”手上的面粉糊在了澤興頭上,留下個白印兒,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澤興問:“他呢?”
  “他在耐火廠上班,晌午不回來。”
  “你過得好嗎?”
  “柴門小院,兩眼破窯,好不好你自己還看不見。你呢,你過得怎樣?”
  澤興說:“還,還可以。”
  “聽你姑說,你現在是干部了。”
  “啥干部,瞎混唄。”
  “你媳婦做啥的?”
  “她是個醫生。”
  “了不得,女郎中。”水仙酸溜溜說了一句。
  吃罷中飯,澤興一手拉著小虎,一手拉著小青,去村里的小賣部盡著他們的心愿,要啥買啥,餅干面包,花生仁,糖豆豆,干吃面,果脯杏肉買了一大包。小虎和小青看著他比親舅舅還親,粘在身上不讓他走。
  澤興還惦記著跟水仙要相片的事,說是留個念想。水仙說:“早不知道丟到哪兒了,再說了,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憑啥給你留念想。”
  澤興說:“就憑咱們小時候的交情。”
  “拉倒吧,你現在是天外天,樓外樓,我跟你早就不是一條道的人了,還說啥交情。”
  澤興有些失望:“你不給就算了,別說這些傷人心的話。”
  澤興剛走,水仙就后悔了。她連忙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過年才穿的新衣服,還有那張特意為他照的,上了顏色的兩寸相片,用小手絹包了。洗了把臉,慌不擇路,追出家門。
  從水仙家到大路邊,要爬一道山梁。水仙一路小跑,氣喘吁吁。追到馬路邊,幸好車還沒來。澤興見水仙追著來送自己,心里又感動,又恓惶,言不由衷地說:“你回去吧,一會兒車就來了。”
  水仙說:“不,我送你上車。”
  到了這個時候,兩個人都不知說啥好了。也許是該說的都說了,也許是想說的不愿說了。水仙默默地看著澤興,心想,這一走,這輩子還不知能不能見上面。澤興心里也在說,水仙,我走了,你多保重吧。車終于來了,水仙這才把手絹包著的相片塞到澤興手里。澤興眼眶濕了:“謝謝你,水仙。”
  水仙強努著笑顏:“謝啥了,本來就是給你照的,這才是物歸原主。你能來看我,我心里已經很高興了。”
  車子駛出很遠了,澤興的手臂還在車窗外面朝她揮動。水仙呆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天空那么藍,路邊的莊稼成熟了,風吹過,玉米地里發出簌簌的聲響。站了很久,水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掛著兩道清淚。
  從那以后,水仙再也沒有見過澤興。他們就像早年河灘里,兩枚親密無間的石子,被時間沖刷進浩瀚的大海,各奔東西。二十年過去了,生活的重壓之下,水仙把這個人忘記了。這不是矯情,有太多的事要她惦記,忙碌,奔波,她沒有空隙去想他。她一日日老去,白發叢生,皺紋疊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操持家務,撫養兒女,水蔥一樣的嬌嫩嫵媚成了隔年舊夢。她的身姿不再曼妙,頭發不再烏黑,眼睛不再明亮,美麗盡失,容顏褪色。如果命運肯善待她,那么,就讓他們活在彼此的記憶里,永不相逢吧。然而,誰能想到,命運仍舊不肯放過她,在她變成這樣一副蒼老落魄的模樣時,它還要把他送到她的面前。
  
  八
  
  院門口,澤興眼里閃過的詫異和失望觸痛了水仙的心,他一定沒想到曾經那么美麗的水仙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吧,他大概被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婆嚇著了吧。水仙的心平復下來,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鑰匙,大大咧咧地說:“是你呀,澤興,咋到這兒來了,快,快進屋吧。”
  此刻的澤興反而慌亂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來這兒出差,想來看看你,便讓接待單位派了個車,送我來了。”
  水仙打開院門,請澤興與開車的司機進屋。司機揭開后備箱,抱出一盆花。扁圓的花盆里散落著十幾顆白色的花根,花根抽出了細密的枝葉,像養了一盆青翠的蒜苗。水仙心里一動,不消說,她也曉得這是什么花了。轉過臉,她不禁搖頭苦笑,難為澤興這把歲數了,還記得兒時的諾言。他答應送她一盆水仙花的,如今,穿山越嶺,來到柳家峪兌現諾言了。只是,她一點也不稀罕了。真的,一點也不稀罕了。
  盡管水仙內心并不十分歡迎澤興的貿然來訪,表面上,她還是表現得彬彬有禮。進了屋,忙著沏了兩杯熱茶,端到澤興與司機手上。澤興環顧屋內的擺設,奶黃色的大立柜——上面的穿衣鏡破損了一塊,露出觸目的一角。五斗櫥上擺著一臺康佳21英寸彩電。墻上貼著色彩鮮艷的“年年有魚”的年畫。破了皮露出海棉的人造革沙發。擦得明光锃亮的咖啡色茶幾。澤興被角落里的縫紉機吸引了,縫紉機上蓋著一塊白色鏤空的鉤花桌布,邊上綴著淡藍色的流蘇。滿屋子,也就這塊鉤花桌布令他眼前一亮。他說:“好漂亮,這是你鉤的?”
  水仙淡淡地說:“我妹妹鉤的,我沒空弄那些。”她想,澤興沒有變,還是那個心思縝密細致的人。可是,她卻完全變了,變得粗糙,麻木。若是從前,見澤興喜歡,她一定會慷慨送給他。那時候,在她眼里,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只要她有,只要他肯要,她都愿意給他。然而,現在,她連送給他一塊桌布的沖動都沒有了。不是舍不得,一塊桌布她還是舍得的,只是,她想——何必呢,犯不著,人家也不差這個,未必真稀罕。
  澤興問:“這房子是新蓋的吧,啥時蓋的?”
  “哦,上次你來的時候,我們還住在舊院。現在好了,總算有新房子了,蓋起差不多四五年了。”
  “孩子們都大了吧?”
  “大了。你呢,你的孩子也大了吧。”
  “是啊,孩子們大了,我們也老了。”
  水仙打量澤興:“你可不顯老,咱倆站在一塊兒,沒人敢相信你和我同歲。”
  “哪里,我也老了。”澤興自嘲道。
  旁邊的司機干巴巴坐著,許是覺得別扭,起身走到院子里,點了支煙自顧抽煙去了。水仙從屋里探出身子抱歉道:“小伙子,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沒煙了。”
  司機回頭說:“別客氣,我自己有煙。”
  屋子里只剩下水仙與澤興,干坐著。水仙不起頭,澤興也不說話,空氣臊得慌。水仙指著司機端在茶幾上的花說:“這是水仙花吧?”
  澤興這才想起花的事,趕緊說:“是啊,這花好養,隔兩天換一次水,趕到過年,花就開了。這花可香呢,等到花開的時候,滿屋子香氣。我的書房就養著一盆水仙。”
  水仙說:“哦,我真是白叫了這個名,從來沒有養過這花,我只養過繡球,鳳仙,月季。”
  “這花和旁的花不一樣,它只在冬天有,春節過后,它就敗了。敗了以后你把花根埋在土里,等到第二年冬天,再從土里刨出來,在花根上剪個口子,泡在水里,它就又長出葉子了。”
  “聽著怪麻煩的。”
  澤興笑道:“聽著麻煩,其實簡單。”
  水仙瞅著那花兒,覺得花根像大蒜,葉子像蒜苗。心念及此,信口說:“今年的大蒜不知咋了,格外貴。”
  澤興不明白水仙怎么忽然扯到大蒜上,愣了一下,才說:“是啊,是挺貴的。”
  兩個人無話了。
  水仙盤算著是否留他們吃晚飯,若是吃飯,做啥飯好呢。烙餅,拉面,抑或還是吃蕎面飴饹。論理說是貴客,該割一斤肉,炒幾個菜接待的。可是,她的身子懶懶的,提不起精神。二十年前,他來家,她是打心眼兒高興。二十年后,他又來了,她怎么高興不起來呢?澤興進屋后,脫下了外面的大衣,露出了里面的西裝,還系著棗紅色的領帶。那個詞叫啥,西裝革履,對,就是這四個字。澤興現在就是西裝革履。他穿扮得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特意大老遠來見她,特意給她看。可是,天知道,她是不想見他的。面對光光鮮鮮的澤興,她自慚形穢。老天爺,何必這樣捉弄她,在她干涸的心里澆了壺活水,讓她照見了自己內心,埋藏得深不見底的心事。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答應送你一盆水仙花的。”澤興說,“我們還拉過鉤的。”
  水仙臉上露出一絲羞赧,但是,很快,變成了釋然的笑:“記得,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們才多大呀,孩子們的玩笑話,難為你還記得。”
  “我一直記著,只是,這花只有冬天有,這一次,總算碰到了冬天。”
  水仙心說,從你答應送我水仙花過了幾十個冬天了,怎么能說總算碰到了冬天呢。先前的無數個冬天難道都沒有水仙花?上次是你姑去世,你才來看我。這次是你出差,趕上了冬天,想起了水仙花,才想起了我。水仙深知自己這樣想,實是冤枉了澤興。人生在世,有多少事都是自己做不得主的。可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想。這樣想,她的心里才好受些,才能把她埋藏了幾十年的情思拋棄得干干凈凈。
  院里的司機大約等得不耐煩了,推開院門到了外面。水仙隔窗望去,有些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怠慢了人家。她說:“澤興,那個小伙子出去了,快把人家叫回來吧,外頭怪冷的。”
  澤興說:“沒關系,由他去吧。”
  “那怎么好,這樣吧,我去抓兩個核桃,給你們砸核桃吃吧。”說著,起身去另一間屋拿桃核。
  澤興著急地站起來,阻止道:“不要了,水仙,我們不吃核桃。他是接待單位派給我的司機,由他去吧,你別管他。”
  水仙看澤興說得認真,也就沒有堅持,重新坐回炕沿。她側身對著澤興,冬天的后晌很短,屋子里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
  “水仙,你的頭發——”澤興吞吞吐吐。
  “哦,是啊,我的頭發多半都白了。”水仙抬起手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
  “其實,我的頭發也白了,我是染的。”
  水仙聽澤興這么說,回過頭,仔細看。澤興的頭發看上去半黑不黑的,不像染的。水仙心想,一定是用好的染發水染的。“我也染過——”她想說自己皮膚過敏,又覺得啰嗦,便只說,“嫌麻煩,懶得再染了。”
  “你要是把頭發染了,還是很好看的。我太太,哦,就是我妻子,她的頭發也是染的。別嫌麻煩,到了咱們這個歲數了,人老,心也不能老。”
  水仙沖澤興笑了笑,他這是委婉地表達他的意見呢,他對她的頭發有意見了。他一定懊惱她頂著一頭灰白的頭發,她這個樣子把他的記憶里的水仙弄壞了。水仙沒說話,心想,對不起了澤興,我知道你失望了,可我就是這個樣子。我不是為你活的,我是為我,為我的孩子,為我的家活的。無論我是否染頭發,其實都和你沒關系。
  澤興說:“我總覺得自己還沒老,可是,一眨眼都成爺爺輩了。”
  “誰說不是啊,歲月不饒人,轉眼,我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水仙感慨道。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暮色將至。水仙強打起精神,準備做飯,她說:“澤興,在外頭吃不上家鄉飯吧?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澤興連忙擺手:“不,不,我不在這兒吃飯,一會兒要趕回縣里,晚上有人接待,說好了的,你不用麻煩了。”
  水仙聽了,心里陡地輕松下來。她不是怕麻煩,也不是不肯留他吃飯,她只是不能想像接下來怎么面對他。尷尬,無語,沒話找話,想想都別扭。嘴上,她還是客氣地挽留:“瞧你說的,既然來了,飯也不吃就走,咋能這樣呢。”
  澤興立刻起身要走的樣子,“不,不,你別忙了,我不是和你客氣,我是跟人家說好了的。”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遞到水仙手里,“這是我幾年前寫的一篇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了。我一直留著一張,想送給你。”
  水仙接過報紙,不由夸贊道:“你寫的文章都登在報紙上了,你可真了不起,那你可不是成了作家嘛。”
  “可不敢戴這個帽子,離作家還遠著吶,只是業余時間胡亂寫的,你千萬別笑我。”
  水仙去拉燈繩,結果沒亮。她抱怨道:“又停電了,這陣子總停電。”她舉著報紙湊到窗邊,就著窗外的光亮,只見報紙上有一大塊文章,占了半個版面,標題是《水仙花開》,作者張澤興。水仙明白澤興為啥非要給她看這張報紙了。不用猜也知道,這篇文章寫的是她,只見開頭寫著:
  每年冬天,我都會買一盆水仙花,放在書桌-案頭。看著它抽出翠綠的枝葉,看著它開出嫩黃的花。每次看見水仙花,我都會想起一個名叫水仙的,可愛的姑娘。
  八歲那年,我的父親去世,母親再嫁,我被送到了姑姑家。水仙是姑姑隔壁鄰居家的女兒,她和我同歲。她的臉蛋圓圓的,眉毛彎彎的,眼睛就像兩顆黑亮的葡萄,一眨一眨,別提多好看了。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玩,下河捉泥鰍,捉蝌蚪。上山割豬草,摘蘑菇,剜地皮菜,打酸棗。爬到樹上摘果子,摘山杏。幾十年過去了,童年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在我眼前。我常常想,如果沒有水仙的陪伴,我的童年該是多么荒涼。
  水仙看了兩段,沒再繼續看,因為澤興要告辭了。
  澤興說:“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路不好走,車行得慢,怕誤了人家的宴席。”
  “那我就不留你了,趕上這樣的天氣,你可得讓開車的小伙子開慢點。”水仙把報紙團在手里,出門送澤興。
  送出院門外,彼此心里都明白,這一別就是后會無期,這一別就是永不再見。想到這兒,水仙鼻子有點發酸,為了掩飾,她索性爽朗地開懷大笑。如同送普通客人一樣,說著司空見慣的客套話:“澤興,你慢走,我就不送你了,有空常來走一走啊。”
  澤興停住腳,回頭,定定地望向她。澤興說:“白居易有一首詩,我把前面的忘記了,只記得后面兩句。”
  水仙問:“哪兩句?”
  “我已七旬師九十,當知后會在他生。”
  “當知后會在他生。”水仙眼神暗了一下,旋即夸張地笑道,“這句我懂,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再見面恐怕就是下輩子了,對不?”
  澤興黯然一笑。
  水仙反而很坦蕩:“是啊,我們這次見面可不是隔了二十年嘛。再過二十年,還不知活著沒有了……你肯定是長命百歲的,我可說不準,興許早就埋到土里了。這輩子怕是見不上嘍,但是,下輩子,咳,還不知道下輩子是咋回事呢,到時候,誰還認得誰。”
  澤興鏡片后面的眼睛有亮光閃爍,似淚珠滾動。水仙猜他可能是哭了,他還是從前那個,有著一顆柔軟心腸的澤興啊。
  送走澤興,水仙返回院子,眼淚止不住掉下來。她摸出報紙就著微弱的光亮繼續看:
  最后一次見到水仙,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我找到她家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曬被子。陽光下,她穿著一件家居的薄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渾圓結實的手臂。曾經的兩條長辮子不見了,腦后松松地綰著一個發髻,額前的碎發耷拉下來,在微風中,輕輕地飄動。她笑盈盈地看著我,目光是那么親切,那么溫和,充滿情意。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額頭有了若有若無的細紋,然而,水仙,她仍舊是那個美麗的水仙。
  水仙特意給我做了一頓噴香撲鼻的蕎面口口,炒的菜是海帶,寬粉條,土豆,肉片,我知道這是當地人招待客人的最高標準。我端起碗,埋頭吃飯,水仙就坐在桌邊眼巴巴看著我,不時給我往碗里搛點生蔥,芫荽,辣椒,唯恐我吃得不夠盡興。那頓飯的滋味令我留連忘返,記憶深刻。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蕎面□□。
  臨別時,水仙追到車站送我。她換了一件豇紅色的西服,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兒,我知道這定是她壓箱底的最好的衣服。她用這樣一顆樸拙的誠心對我,我卻什么也給不了她。我甚至不敢看她,生怕一不小心,淌出眼淚。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水仙。多少回,夢里與她相見;多少回,醒來空留惆悵。我曾答應送她一盆水仙花的諾言至今未曾實現。水仙,我青春記憶里最美麗的姑娘,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我們是否可以沖破樊籬,攜手共度。
  
  九
  
  夜晚如同罩了一層黑色的幕布,一下子把最后一絲光亮也擠走了。停了電的鄉村夜晚,融進了無邊的黑暗中。報紙上的這篇文章,水仙不想再看了。如果可以的話,她寧愿永遠也沒有見到這篇文章,還有澤興送來的水仙花,甚至包括澤興自己,她都是不想見的。
  不早了,該做飯了,等會兒小虎和他爹回來該嚷嚷肚子餓了。水仙摸黑進了廚房,卻感覺不到一絲熱氣,手碰到火臺,竟是冰鍋冷灶的。咳,一定是小虎晌午沒有添炭,竟然把大火熄滅了。小虎這會子正好進了家門,喊道:“娘,晚上啥飯,咋又停電了,黑咕隆咚的。”
  “死小子,還吃飯呢,瞧你把火掇弄得滅了,還得趕緊生火。”水仙心里不自在,把氣撒到兒子身上。
  小虎從柴房抱出一堆燃火用的玉米芯,一把干柴,堆到廚房。水仙蹲下身子擦亮火柴忙著生火,她把澤興送給她的報紙引燃了。這火仿佛燒在了她的心上,她的心里登時生出一種肝腦涂地的快感。她想,就是要把你燒了,把從前的記憶全都燒光,把死灰復燃的對那個男人的念想也燒光。除去灶里的這點微弱的火光,其他地方都是黑的。真黑呀,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如墜深淵。
  不知何時,水仙衣服內兜里,牛皮紙信封裝的兩萬塊錢掉了出來,掉在了柴火堆里,水仙心不在焉,渾然不覺。灶里的火漸漸點著了,水仙捧著柴火和玉米芯一股腦兒推到了灶膛里。摸著黑,她站起身舀水坐鍋,將就著洗了手,抱出面盆和面。心里還在僥幸地想,虧得他們沒留下來吃飯,不然,黑漆麻乎的,可就出洋相了。眼看火勢穩定了,她低頭彎腰扔進灶膛里幾塊黑亮的炭。
  家里連根蠟燭都沒有,一家人只好摸著黑草草吃罷晚飯,早早上床歇息。小虎和小虎爹都沒有發現家里的茶幾上多了一盆莫名其妙的花,更沒有發現那盆花下面壓著一千塊錢。那是澤興趁水仙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放在那兒的。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這樣做,這是施舍嗎?施舍——這是個令他心虛憎厭的詞匯,他不喜歡,他堅決否定了。那么,是關心,也許更多的是同情和憐憫,或者還夾雜著欲說還休,欲說還休的心事。他知道,他們之間終于劃上了一個句號,從此,他不會再想她了,不會再用文字贊美懷念她,他傾心愛慕過的那個美麗的水仙不復存在了,這是多么殘酷的事情,然而,這是事實,生活的真相。
  水仙累了一天,渾身酸痛。她像往常一樣,躺下不久,就打起了均勻的鼾聲。她睡著了,很快進入夢鄉。
  夢里,花盆里的水仙花開了,一朵朵,一簇簇,一叢叢……漸漸地,滿屋子都是水仙花,滿院子都是水仙花,水仙花把水仙整個人都包圍起來了。水仙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她在花叢中跳來跳去,跳來跳去,嘴里發出咯咯的笑聲。
  水仙在夢里笑了。
  希望黎明來得再晚一些,再遲一些;希望水仙的夢可以做得更長一些,更久一些。可憐的水仙——這位含辛茹苦的農婦,她要等到第二天一早起來,才會發現,才會發現,她把從娘家借來給兒子娶媳婦的兩萬元錢,燒成了灰燼。
  黑暗中,花盆里的水仙吸飽水分又長大了一些,它們的枝葉像手指一樣將這個夜晚撐起來,撐起了這個冬天,撐到季節的深處。
  
  責任編輯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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