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寒冷春夜,戰場上,法國的部隊所在地,一個三十多歲的士兵正借著微弱的光亮,在一個本子上急匆匆地寫著什么。外面是硝煙戰火,是黑暗,可他的心卻平靜無比,槍支夾在腋下,就像手中的筆一樣自然。
有人湊過來問:“喂,小個子,你在寫什么?還在幻想著你心里的美好世界嗎?”他搖了搖頭,說:“不,我只是在記錄這個難忘的夜晚,在這樣的夜里,再美的夢也不值得去寫!”
他個子很矮,而且眼睛有些殘疾,就算他目視前方,眼球也會斜到邊緣上去。戰友們都叫他小個子,認為他是一個奇怪的人,自己跑到戰場上來,戰斗勇猛,屢出驚人之舉。事實上沒有人知道,在這之前,他已經是一個相當有名氣的作家,出版了好幾部小說。只是那時他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親臨槍林彈雨。
他的生活從苦難開始,年幼喪父,十二歲時母親改嫁,繼父與他格格不入,兩人相互間的反感已達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喜歡看書,喜歡思考問題,很少出去和伙伴們玩兒,雖然那時附近的孩子們也叫他小個子,并嘲笑他的眼睛,可他并不因此自卑,相反,他的心里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心。那時的生活還很艱難,他獨自住在一個小屋子里,四處漏風,冬天的時候,他常常被凍得睡不著。便睜大著眼睛,從房頂的縫隙間望出去,直到有一顆冷冷的星星進入他的眼睛。
后來,他曾多次想起過童年的那些冬夜,在寒冷的包圍中,他想到了許多與溫暖有關的東西。只是那些東西,已經不再留有一絲印痕,深刻在心中的,只有那夜晚,那寒冷,那顆星。
只是奇怪的是,他似乎留戀一切艱苦的境遇,有時會自己去尋找,尋找那些可以和童年的苦難契合的地方,更重要的,他是想去尋找年幼時,曾那樣注目過的一顆星。于是,他來到了二戰的戰場,來到了危機四伏的加勒比海域,來到了中東戰爭爆發后的加沙地帶。在那些地方,他就像回到童年的懷抱里,就像那些寒夜,冷冷中有著一絲溫暖。也只有在那些地方,他才能看到那顆給他希望與啟迪的星星。
在他45歲的那年,有一個舉動震驚了世界。他竟然拒絕了諾貝爾文學獎!雖然之前也曾有兩個作家拒領了該獎,可都是出于政治原因。而他,卻是自己不愿意!他覺得,那個獎項的光環,會照亮頭頂的夜空,從而使他再也尋不見那顆星星。于是,掀起了一個討論他的熱潮,世界上許多人都對他更感興趣,每天都有人來拜訪他,想從他的只言片語中,推斷他的思想與心境。更有每天上百封的信件從各地飛來,還有那么多的邀請演講宴會……他沒有想到,只是拒領了一個獎,卻引來更多的紛擾。
后來,他隱居于巴黎一個僻靜的住所,那是一個十樓的極小的房間,只有幾樣很簡陋的家具,幾個裝滿煙蒂的煙灰缸。他就在這里深居簡出,仿佛湮沒于塵世熙攘的人海。每天看書寫作累了,便踱到窗前,可以看到郊外的一片空地,那是他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多年以后,當仰慕他的人們來到這里,從窗口望出去,依然是那片空地,只是那里有了一座墳墓,那片常被他目光撫摸之處,成了他的長眠之所。
這個叫薩特的人,幾乎一生都在黯淡的際遇中行走,或者說,他一生都走向那些黑暗寒冷的去處,除了他自己,也許沒有人知道他在尋覓些什么。雖然他在文學上成了法國文壇泰斗,成了世界文學大師,雖然他在哲學上成了著名的思想家,可留給后人的,卻是無盡的猜想與追思。
是的,他一生都在經歷寒宵思慮,雖然他從不記取那些時刻的夢想與憧憬,可是,我們知道,那些寒冷與黑暗,正是他生命中最肥沃的土壤,生長出比夢想更為美好燦爛的東西。
選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