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從外面剛剛回來,就發現對面的房間里住上了人。深紫色的窗簾掛在了門上面的玻璃窗上,密實地布滿那扇不過半平方米的窗。
一定是個女人,秦仲想。
他在這里住了兩個月,房東告訴他,七樓一共有兩個房間,這里不僅位置偏,而且樓層偏高,所以很少有人住到這里來。多了一個鄰居,秦仲突然覺得不清靜。
好在,住了一個月,對面鄰居深居簡出,偶然也見過一次背影,應該是一個美女,身材玲瓏,頭發綰在頭頂,走路高貴。
但凡是深居此處者,皆有故事,秦仲便想,只要相安無事,他也就滿足了。
可事情遠沒有這樣清靜。那天,他剛剛躺到床上想睡覺,門卻被敲得震天響,從門鏡里往外看去,就看到了一個女人頭發蓬亂,穿深紫色睡衣,表情驚慌失措地站在他的門前。
開了門,她卻急忙擠進房間里,喘著氣說,我是對面鄰居,幫幫忙,說完,就把秦仲的門給帶上了。然后樓道里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剛剛還看到她進了這里。之后,對面便響起瘋狂的敲門聲。
果然是對面鄰居。她的慌亂還沒有消失,靜靜地擠在沙發的角落里,真絲睡衣下的白腿緊張地繃緊,秦仲突然覺得自己身體有了變化。他倒了杯水給她。她抬起頭,真誠地說,我叫姚紫依。
秦仲就笑了。對面的敲門聲漸漸弱了,然后就又聽到凌亂的腳步聲,一個粗聲大氣的男聲說,逮到她就別讓她跑了。
姚紫依細細碎碎,講了自己的經歷,她之前的男友嗜賭成性,欠了地下錢莊一大筆錢卻跑了,那伙人就盯上了她,逼她還錢,不僅如此,還不允許她報警,若是報警的話,會殺了她。
秦仲沒來由地一陣可憐,說了句,要不,你今晚上就住這里吧。
姚紫依像個兔子一樣,把頭伏在門上靜聽了很久,然后堅定地說,不,我要回去。
那伙人卻再也沒來過,姚紫依也沒有再出現。秦仲卻沒來由地有了牽掛,有時一個人走在七樓的走廊里,會突然往她門前看一看。也曾問過房東,說是房租按時交,但白天幾次敲門,都沒有人。
秦仲突然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想進到姚紫依的房間里看看。這個想法開始折磨他的心。她的窗子那里是一個裝空調的平臺,如果窗子關不嚴的話,他完全可以跳進去。
這么想,也就這么做了,趁了一個白天,他跳到了姚紫依的房間里面。
房間里的很多擺設都是紫色的,秦仲便沒來由地一陣心動,床鋪收拾得很潔凈,床頭柜上有一個紫色封面的本子。打開來,里面細細碎碎地記載了她與前男友的起起落落,語言算不得華麗,卻也有真情實感。
秦仲開始讀時,突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他迅速翻過窗子,躲在平臺上。
上午的日記看得秦仲心潮起伏,沒想到晚上,姚紫依便沖過來敲門。開門后,秦仲就看到她驚恐的眼神,如上次一模一樣。她驚慌失措地說,我的房間,有人進去過,有,有腳印。
這是第二次見她了,似乎比上次瘦了些,秦仲發現她臉孔竟是雪白,眼神像是驚慌時被人追趕的孩子。英雄主義情結頓時沖頂,他脫口而出,沒事,我保護你。
是的,年方三十二,好生活剛剛開始,秦仲什么都不缺了,身邊只缺一個女人。她說她不敢再回去了,生怕夜半有人從窗子里溜進來,這太可怕。
他堅持讓她睡床,她卻堅持要睡沙發。秦仲熱情地抱著被子堅持著占據在沙發上。他不是沒有想法,這樣一個雪白艷麗的女人睡在自己家里,任誰也不會沒有想法。只不過,她太美麗,自己反倒沒有了別的要求。
她臉紅了,躊躇著說,要不,你也睡床上,咱們用一床棉被隔開。
只不過這夜,秦仲到底沒能堅守那床棉被的隔擋,越過去,那一團棉軟溫馨就在那里等著他,姚紫依像八爪魚那樣纏在他的身上,說,秦,用力。
寂寞的男人和女人,總會有些火花的。
那伙人三番五次地騷擾,有一次甚至問到了秦仲這里,是不是見一個穿了紫衣的女人?秦仲沒好氣地說,沒見,然后把門關上?;仡^看到姚紫依剛剛煲了湯,小心地端到桌上,怕燙,吹口氣再吹口氣,像極了一個可愛的小動物。
可是,擔驚受怕的日子,總不能這樣過。
秦仲也問過她與前男友的感情。她竟然跑到對面,拿了日記讓他看,然后嘆口氣,愛過才知道什么是愛。秦仲抬頭,看到她眼神清亮得沒有一點渣子,才知道這話針對的是自己,熱流涌動,抱住她說,咱們跑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去。
她卻搖搖頭,說,那伙人的勢力很大,跑到哪里都能找到的,我不想,連累你。
秦仲覺得心都要化了,他沖動地問,你欠多少錢,我幫你還。
她搖搖頭,五十萬,太多了,我這輩子也還不清。
是不少??汕刂儆X得,別說是五十萬,就是五百萬,他也要幫她還。
他問她,還完之后,咱們是不是就自由了?
她突然像個孩子一樣跳起來,接著又苦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在逗我。
秦仲從床下拿出那個小盒子時,姚紫依明顯變了臉色。看他抽出一張銀行卡,告訴了她密碼,取了吧,取了之后咱們去昆明,在春城過一輩子,生好多春娃娃。
姚紫依那夜,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出神。秦仲發現她沒有睡著,轉過臉,恰看到一顆眼淚從她的眼角那里滑落下來,秦仲用力地抱過她,她突然就伏在他的懷里,放聲大哭。
秦仲想,愛情啊,真是一件讓人百轉千回的事情。真愛一個人,真的就可以把所有東西全部給這個人,換得兩個人的花好月圓。
還完款的那天,兩個人第一次公然出現在這個小城的街頭,如好久沒有逛街的女人那樣,她興奮地拉著秦仲,在那些簡陋的小店里逛來逛去,興奮地給他挑一件紫色的外套,秦仲笑著看她,像一個丈夫看著自己心愛的妻子。
他大方地刷卡,姚紫依在一邊笑他愚笨,密碼竟和他那張卡一樣。他也就樂得承認笨,卻反問一句,我的密碼都是這樣,簡單的人好記,但是,再笨,也不是幫你還了錢嗎?
沒想到她卻因為這句話生氣,氣呼呼的一天都不理他。后來,竟然流了眼淚,說,大不了我拿身體抵去,一夜二百元怎么樣?
秦仲早知自己說錯了話,此刻,揪住她氣呼呼的小鼻頭,說,那好,二百元,那我一周要一次,算下來,你這一輩子就是我的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用那種黏人的亮晶晶的眼神看著秦仲說,親愛的,有時真心疼你,那么笨。
秦仲抱起她,親愛的,明天咱們就走,去春城昆明,找一個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找一條小巷子,生很多春娃娃。
話說完,心里有隱隱的失落,愛情確實是一件美好的東西,但是愛情的背后,卻有著許許多多讓人說不清的酸楚,每天夜里,秦仲總是會醒來幾次,聽到窗外汽車行過的聲音,心里會緊張。只有遠離,最遠的逃離,才能躲開這種情緒。
晚上,姚紫依買了很多菜,還買了瓶紅酒,不無傷感地說,要離開這個城市了,那么就把這頓飯當做告別的紀念吧。
她在廚房里忙碌,逼仄的空間里到處是兩個人的氣息,這樣的生活,透露著一種幸福和美滿,秦仲想,好在生活就要這樣拉開序幕了,這一段時間以來的動蕩不安,就要結束了。
他喝了一杯酒,看著姚紫依的臉在眼前漸漸模糊,她好像在笑,但這笑卻和素日里的笑容不一樣,竟然透出一點詭異來。秦仲在她的笑容面前,突然覺得內心慌亂,他感覺到四肢無力,動彈不得。
隱約中,他看到姚紫依打開了門,進來幾個男人,打開了他床下的那個盒子,把里面的銀行卡和現金收拾了一小袋子出去,他想喊,可怎么也喊不出聲。隱約有一個人問,這個貪財貪色的家伙留著有什么用?
他聽到姚紫依說了句,讓他待在那里吧,會有人過來的。
秦仲手腳不能動彈,但能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冰涼冰涼的。
好像大夢一場。從大學畢業到公司財務,再到因為還賭債偷了公司大批資金出逃,再到遇見姚紫依,這一切在現在看來,都像是夢一場。
秦仲醒來后萬念俱灰,看著桌上依舊的杯盤狼藉,無法想象數個小時之前,這里還溢滿了將要私奔的幸福氣息。可是,一切都是真的,再無法挽回。
姚紫依還給他留下了她的手機號,他抓起來,撥了一個號碼。
幾乎不用審,秦仲就交代了一切。他賭過,也欠過地下錢莊的錢,知道被人追債的痛苦,或者正是因為這個,他開始一下子就接納了姚紫依??伤趺匆膊粫氲?,眼神那么清亮的女人,居然是一個詐騙團伙的頭頭,而且早就盯上了他。一切都是一個陰謀,一切都是她漸漸接近他的手段。
可是,那些身體里的熱情也是假的嗎?
一切卻又是那么現實。秦仲又想起了姚紫依的臉,在眼前晃啊晃的,她對他說,你個笨蛋,密碼怎么全用一個?她對他說,咱們去春城去,生一堆春娃娃。他最后聽她說了一句,留著他吧,會有人來接他的。
他突然問,她現在在哪里?
兩個刑偵人員對視了一眼,笑了笑,其中一個說,你應該聽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句話。他們這個團伙已經被我們抓獲了,你有對她說的什么話嗎?
秦仲想了想,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你告訴她,我從來沒有這么愛過一個女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濃烈的一次。雖然,她的身體是暖的,愛是冷的。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