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西回憶

　　1992年7月12英國泰晤士報海外旅游版以一個整篇的篇幅，發表了配以多幅彩照的文章，標題為《一種中國最古老的音樂文化正在喜馬拉雅山的陰影下消失著》，文章發表后，在中國音樂界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人們紛紛發表意見和詢問，這是什么音樂，有著什么樣的歷史，什么樣的現狀？
　　那篇報道說的就是我國云南納西族的古洞經音樂。
　　1993年9月，由中國音樂家協會、中央音樂學院等首都九大音樂權威機構邀請，麗江納西大研古洞經音樂會進京演出。
　　《世紀人物》有幸采訪到了當年納西之行的主要人物——徐利軍，為了方便閱讀，以下為徐利軍老師的自述：
　　我的朋友杜慶云是人民音樂雜志的主編，借他的光，我代表科影廠也觀看了演出，又參加了演出后的座談會。會后，杜慶云很鄭重的對我說：音協的專家們問，你們科影能不能拍一部介紹納西文化和古洞經音樂的影片？
　　我把這個事情和有關報道匯報到了廠領導，第三天，萬廠長把我叫到了辦公室對我說：“這件事情很有意義，應該馬上去采訪。”
　　
　　小巷雨夜
　　
　　那是2003年12月31日，第二天就是元旦，我在昆明機場和接我的麗江地委宣傳部的科長張文銀見面了。
　　張科長文文靜靜，臉上有點高原的紅黑的顏色，顯得很樸實。他熱情的為我安排了行程。
　　當時昆明到麗江還沒有鐵路和機場，只有長途汽車，早上5點從昆明發車，晚上8點多到麗江。一路上都是盤山道，我幾乎就沒有看到過大塊的天空，除了山，就是樹，不停地在眼前閃過。
　　路況很不好，到了麗江，顛的我都快直不起腰了。
　　月亮從群山的裂隙中顯現，襯著黑黝黝的山脊，顯得特別的白，特別的亮。月光照著遠處的一座山峰，山頭的白雪，發出白銀一樣的反光。一朵朵流云圍繞在山間，使那座雪山顯得恬靜，圣潔。又好像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仿佛它要把你擁抱在懷中。
　　“這就是玉龍雪山。”新聞科長張文銀對我說。
　　看著那山，那云，那月，我油然升起一股特別親近的感覺，似乎腰也不疼了。
　　帶著對玉龍雪山的迷戀，我們走進麗江古城。
　　也許應了那句當地的諺語，麗江市“同地不同天”。遠處的玉龍雪山上還低低的懸著一輪明月，我們這里卻淅淅下著小雨。
　　小巷的石板路濕漉漉的，閃著銀光，彎曲著伸進小巷。小巷旁邊的屋檐滴著雨水，落到石板路上，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小巷里沒有人，除了雨聲，就是我們踩著石板的腳步聲。
　　我們都沒有說話，似乎每個人都不忍打破這種幽靜的空靈。聽著那滴滴的雨聲，我心里隱約感到一絲離家游子的羈旅之情。
　　走進了小巷，空氣中飄著一絲絲的肉香，有一種恬淡過節的氣氛。臨街的家家戶戶，都已打烊，上了門板，從大門的縫隙中，透露出了淡黃色，不太亮的燈光。有些家里還時不時傳出輕輕的笑語，那聲音低低的，伴著小巷中的肉香，讓人感到這里是那樣的平和，溫馨。
　　走到小巷拐彎處，我們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相互看了一眼，又朝著一戶人家望去。
　　那是一戶普通的納西人家，不大的門樓屋檐上雕畫著彩繪，從屋里傳出一陣悠悠的笛聲。可能是吹奏者怕影響了周圍的鄰居，笛聲不太大，有些絲絲縷縷，但是這樣反倒增加了小巷的神秘和古老的氣氛。
　　我們駐足靜聽，那笛聲悠遠清越配著一個女聲的輕吟，就如同天籟之聲，不是在傳，就像在飄，是在空蕩的小巷中飄。
　　張文銀有點神秘的對我們說，這是古洞經樂隊楊老師的家，這一定是他的孫女楊雪云在練習演唱。
　　雨滴在眼前像珠串在滴落，那樂曲也隨著雨滴在飄動，我想，仙境不過如此，現在世界上還有誰能有如此美妙，如此脫離世俗的享受呢？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茜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看到我們聽得入神，張文銀對我們說，“徐導，我們到他家坐坐，喝點茶，聽聽他們演唱吧，楊老師是我的好朋友。”
　　我搖搖頭，說：“這樣聽起來更好，更有意境！”
　　我實在是不忍打破這樣的意境，因為腦海里已經浮現將來影片中的畫面，靈感在閃光，我要把這份神秘保留到我的影片之中，現在，只有我才有這樣的幸運。
　　“雨后莫憑欄，無限關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那雪山，那明月，那白云，那細雨，那樂曲，那小巷，那淡淡的燈光和絲絲的肉香，還有門后傳來的絮語，構成了我初到麗江的無限美妙的印象。
　　后來，那位楊老師，還有那位叫楊雪云的納西小姑娘，都出現在影片之中。
　　……
　　采訪進行的挺順利，很快，劇本就出來了。主要的表現內容就是麗江地區的舞蹈和古洞經音樂。
　　
　　刀與火
　　
　　納西族人差不多都會跳舞，唱歌。東巴舞蹈就是流傳很久遠的民族歌舞，很多人都會跳，在集會上，往往有幾百人圍著火堆的跳舞壯觀場面。
　　東巴舞蹈的表現內容非常豐富，多描寫模擬鳥獸魚蟲的飛跳動作，自然界的風雨雷電的猛烈，鮮花楊柳的婀娜。內容多是善惡斗爭，死亡與愛情，東巴舞蹈的語匯豐富多彩，時而勇猛剛烈，揮刀砍妖，時而腰肢伸展，彎弓射魔，時而又纏綿悱惻，柔情蜜意。舞蹈情感分明，動作變化多端，展現了納西族的民族內在的性格和特有的審美情趣。
　　群舞“刀與火”就是既具有巴東舞蹈的特點，又融合了多民族的舞蹈語匯的舞蹈，是典型東巴舞蹈的代表。
　　采訪時，文化局推薦我看了很多納西族的舞蹈，我也征求了當地的藝術家的意見，覺得這個舞蹈能體現出納西族人民的正直，勇敢，熱愛生活，追求幸福的性格，也表現了納西族家園的美麗和古老。
　　最后大家都同意“刀與火”作為主要的舞蹈來拍攝。
　　拍攝場地就在玉龍雪山腳下的甘海子，那時正當春末夏初，陽光明媚，甘海子百花盛開。玉龍雪山在陽光下顯得偉岸，峭立。山間溪水猶如閃光的銀絲帶，在山間曲折流下，飛濺出七彩的霓虹。山下冷杉就像是雪山的綠色長裙，在白云間時隱時現。
　　一個小伙子和一群美麗的納西姑娘由遠而近，在花叢中翩翩而來，代表納西族人們從遠古走來。他們手拉手，唱著悠揚的情歌，跳起啊哩哩的舞蹈，就像草原上活動的鮮花。曼妙的舞姿映襯著玉龍雪山，歌聲在雪山間回蕩。
　　我簡直驚呆了，這哪里是麗江呀，這分明是一個無限美妙的童話世界，是一個夢幻一樣的仙境呀！
　　為了表現火的熱烈和惡魔兇狠和陰險，舞蹈中表現惡魔到來的場景，我們設計在夜間拍攝。
　　夜晚降臨，我們在古柏環繞的巨石前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紅了山野上的古柏和巖石，營造出舞蹈雄渾，粗獷，沉重的氣氛。表現與惡魔搏斗時，彪悍的男舞蹈演員頭上纏著黑色纏頭，赤膊坦胸，手持長刀，圍繞著火焰起舞。在納西的舞蹈詞匯中，男演員代表鋼刀，象征著勝利和勇敢，正直。而火焰則代表著熱情的納西少女。
　　舞蹈時，代表鋼刀的男演員時而高高躍起，勇猛劈刺。看到姑娘時，演員時而彎下腰來，圍繞著火焰旋轉，好似在姑娘身邊娓娓細語。這時音樂委婉細膩，抒情的旋律仿佛和火焰一樣柔美，輕快。當烏云襲來，小伙子與惡魔搏斗受傷時，一群象征火焰的納西姑娘手持紅綢，進入場中，伴隨這凄楚哀婉的音樂，姑娘們俯身向下，雙手伸向火焰，向蒼天悲憤訴說。這時，煙火師進場，用力煽動火焰，火焰熊熊而起，姑娘們突然舒展身體，躍向天空，揮舞紅綢，紅綢高高飄起，和火焰同時向上飄舞，音樂也變的悲壯豪放。小伙子上下翻飛，姑娘們則輕舞紅綢，襯托出小伙子勇武的身軀，象征著正義的勝利……，最后是一個集體的造型，火焰把演員們映照在火中涅槃的飛天形象。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拍攝時我們可真是費勁了心思。因為是用膠片拍攝，不可能像現在拍錄像那樣一條下來，動輒幾十秒，幾分鐘，可著勁的拍，要把最精美的動作拍下來，剪接到一起，形成連貫的有韻律有美感的畫面。這就給攝影師張文田提出了很高很難的要求。
　　
　　為了能拍好每一個動作，充分表現演員的精美的藝術魅力，他一會趴在地上，一會跑到附近的小山坡上，一會又爬到樹上，選擇機位，努力把演員的最佳動作和表情拍下來。拍過膠片的同志都知道，那一個個動作，一個個鏡頭，將來剪接后，很可能就是幾秒鐘，甚至是幾格膠片。但是拍攝時，卻需要變化不同的角度，拍攝出來的大量素材，才能編出最佳效果。一開始我也想集中一個角度，少移動機位，減少工作量。但實際上不行，因為這些演員習慣了連貫的演出動作，一氣呵成，如果中間停下來，他們就很難把握情緒和動作，舞蹈就沒有精神，也沒有韻律了。
　　機位多了，燈光就麻煩了。燈光師劉建福想盡了辦法，既要在黑夜里保證燈光的亮度，又不能壓過火焰的光亮，要把燈光和篝火的火焰光巧妙的配合在一起。
　　由于我當時很忙，主要是演員講戲，和攝影師、燈光師講了自己的想法，就沒有再過問。工作中間我看張文田、劉建福、還有李明，圍著火堆不停的在商量、比劃。制片劉志雄以前做過燈光，很有經驗，也和他們一起想辦法。后來我看他們做了很多奇形怪狀的擋板，還做了很多用布做的可以隨時拉動的布簾，用來遮擋燈光，制造不同的效果。果然，這些東西在拍攝時對塑造舞蹈形象起到了很好的作用。當時，大家都是分工不分家，為了影片創作，聰明才智都用到一起了。
　　拍攝前我只讓當地同志準備了一堆篝火。開攝制組會時，張文田建議說，拍攝時每個鏡頭不可能都是圍繞著這一個火堆，有時要有火焰的背景，或借用前景，必須還應該有一個副火堆才好，由于采納了他的這個建議，使拍攝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現在看來，這些辦法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手段，都是挺土的辦法，就是大家一起想，共同努力進行創作。那時的科影廠的同志，各個部門都有一個良好的合作習慣，說是精神也好，說是態度也行，反正大家在一起都是考慮的是工作，是怎樣拍好影片。
　　納西演員的表現更是讓我們感動，在篝火邊，一遍遍的練習，一遍遍的拍攝，有的演員被煙霧熏黑了臉，有的演員因為落地的位置有誤，被篝火燎傷了胳膊，可是他們從不說一句苦，不說一句累。
　　我要特別的說一句，那時候拍攝，演員基本上沒有報酬，拍完了，演員們很自然的收拾道具，衣服，還幫助我們打掃現場，從來沒有提過報酬的問題，好像就沒有報酬這個概念。其實，來麗江之前，我們就和麗江的有關領導研究過這件事情，人家很大度，說就按你們的標準給吧，我當時也請示過廠領導，對于少數民族演員，怎么發放酬金，誰也沒有經驗和規定，最后就決定每個演員比我們多五毛錢，可能是一塊三毛錢。現在可能會有人說，你們那是利用人家不了解行情，黑人家。其實不然，那些納西族演員確實是樸實，連晚上一起吃點宵夜都不去，最后是連拖帶拽地一起和我們吃了頓肉絲面，我們都有點不好意思，他們卻吃的很高興，臉上紅撲撲的，吃完還一起回憶拍攝時的動作，互相切磋，和攝制組的同志們熱熱鬧鬧地說笑。
　　吃完飯，制片主任劉志雄給他們發放補助費的時候，其實也不多，按廠里規定，好像一個人一天也就是一塊多錢。那些演員開始沒有敢接，詫異的瞪大了眼睛問，“怎么，你們來給我們拍電影，還要給我們錢嗎？”劉志雄笑著說：“是給你們的，這是我們的規定。”他們說，“規定，還有這樣的規定嗎？”當得到肯定后他們那快樂的表情，我也不想形容了，大家都能想象得到。在麗江拍攝的一個多月的時間，攝制組與演員那種開心的氣氛，那種真摯的情誼，那種從不計較得失的態度，一直保持到攝制組離開。
　　那情景，多年來一直保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