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融危機時代的中國宏觀經濟,面臨著極其復雜的形勢。剛剛經歷了經濟危機的沖擊,短時間內又面臨通脹的壓力。冷中有熱,熱中帶冷,冷熱難辨,宏觀調控面臨兩難選擇,彰顯著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中的深層次矛盾和問題,給政府的宏觀經濟調控增加了困難。結構失衡是造成宏觀經濟不均衡的根源。只有標本兼治,在產業結構優化和升級上下功夫,才能突破當前宏觀經濟所面臨的困難。
一、冷熱不均的經濟態勢增加調控難度
中國宏觀經濟較快走出低谷得益于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較為寬松的貨幣政策。2009年8月GDP出現了人們所期冀的高增長。但高增長的背后卻是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結構性矛盾突出,產能過剩和通脹預期不期而至。
外貿出口回升較快,貿易條件并未見好轉,反而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盡管外貿出口增長較快,但基礎并不穩固。美國經濟在短暫復蘇后,又見重新衰退的趨勢,歐洲主權債務危機的陰影還未消散,在外部經濟不景氣的背景下,出口商品的價格被壓低,原材料價格上漲,工資成本增加,中小企業貸款難加劇,外貿企業的利潤空間被大大壓縮,能夠真實反映市場走向的民營企業面臨著新的困局。宏觀經濟熱與微觀經濟主體冷無疑構成了中國經濟一幅神秘莫測的圖畫,亮點背后有諸多難題有待破解。
在拉動經濟的“三駕馬車”中,投資仍然強勁,經濟依靠擴大投資規模拉動經濟增長的方式沒有改變。盡管6、7月份的PMI指數有所降低,但7月份通貨膨脹就已超過了政府全年的調控目標,目前通貨膨脹壓力依然很大,與此同時,由于中央政府投資的減少和房地產調控政策的出臺,“二次探底”之說也重新影響著政府的決策,提高了中國宏觀經濟調控政策的難度。
二、宏觀政策的產業結構效應
產業結構失衡是導致產業增長率和國民經濟增長率由上升轉為下降的一個直接原因。一般而言,經濟周期性的擴張和收縮為產業結構調整在客觀上創設了外部環境。實踐證明,任何一次危機之后,經濟都不會在原有的產業模式下簡單的復蘇,而是一種螺旋式的上升。借助于市場的優勝劣汰,推動企業選擇新的產業方向,有競爭力的產品,謀求更為廣闊的市場。這也成為危機之后復蘇的主要驅動力,從而帶來產業結構的調整,為經濟的穩定增長注入活力。
中央政府所實施的較為寬松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往往不能有效甄別刺激產業發展方向,而受惠最多的自然是產能過剩產業和上游產業,一旦有了資金的支持和相應的市場環境,反彈得最快,不經意間又走入了重復建設、產業落后、產能過剩的誤區。中國宏觀經濟在“冷熱”循環之間轉換,宏觀調控政策也在刺激和收縮間徘徊。
究其原因,在于對于導致宏觀經濟波動主要因素認識存在分歧。概括起來主要有如下四種觀點:一是由政府主導的投資面臨著“預算軟約束”,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的盲目非理性投資導致的宏觀經濟波動。二是中國當前的產業結構不合理,第二產業的低水平重復建設導致國內資源供給緊張與通貨膨脹,而隨后的產能過剩又導致通貨緊縮。三是政府的宏觀調控政策缺乏前瞻性,加之政策本身的時滯性,政策發揮效力與實際經濟運行相左,在經濟拐點處反而加大了宏觀經濟波動。四是中國65%左右的外貿依存度,形成中國企業對國外市場的高度依賴,外部市場的劇烈波動對中國經濟所造成的沖擊影響到宏觀經濟的穩定。
很顯然,宏觀經濟波動的因素極為復雜,既有內部調整,也有外部沖擊,各種因素相互疊加,使經濟冷熱不均。究其根源,無論是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的預算軟約束,導致非理性投資,還是外部市場的沖擊,都源于第二產業產值比重過大,投資過多集中于第二產業,這既與我國的重化工業化階段相關,也與民營資本投資渠道狹窄不可分。
產業結構的不合理是導致經濟波動的根本原因。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在產業結構不合理的背景下推升了經濟波動。一些國有企業依靠行政壟斷獲得超額利潤,除了用于企業職工福利提高,加大行業收入差距外,更多地用于投資,擴大企業生產規模,而企業技術研發、創新投入不足,致使產業提升緩慢。在經濟過熱時,為產能過剩和經濟波動推波助瀾,對政府宏觀調控的反應不敏感,政府更多地借助行政手段壓縮產能;而經濟出現蕭條時,政府的刺激經濟政策,受益最大的仍是國有企業,國有企業在原有的產品結構和產業鏈中謀求發展,甚至加劇產能過剩,不能有效地推動產業結構升級和產業目標的實現。對自身利益的狂熱追求,以及地方政府間的相互競爭,地方政府強化了對經濟的干預,通過各種地方性政策和法規來鼓勵所屬企業實現經濟擴張,導致產業差異度不明顯,重復建設直接加劇了總供給的擴張和全國經濟結構的失衡。
經濟刺激政策是一把“雙刃劍”,如果有相應的產業政策相配合,不但有助于經濟復蘇,而且也會促進產業結構的優化和升級;反過來,如果單純強調經濟復蘇,不能把經濟刺激政策與產業結構優化和經濟結構調整結合起來,落后產能就不能被淘汰,產業結構失衡的矛盾必然加劇。我國之所以在經濟蕭條后會迅速出現經濟過熱,是因為政府的超規模投資并沒有帶來增長方式的根本轉變,大量投資形成過度依靠工業化,尤其是過度依靠重工業化、過度依賴出口的生產模式,已經嚴重威脅到中國的可持續發展。
從增長速度看,中國提前一年完成“十一五”增長目標,但從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和節能減排的目標看,目標并未達到,反而矛盾更加突出。可見,保增長易,調結構尤其難。只有進行大規模的產業結構調整和升級,利用產業政策和市場競爭法則淘汰落后的產業和產能,宏觀經濟調控才會走出“冷”與“熱”迅速變換的怪圈。經濟的刺激政策才會有的放矢,才能做到既能促進經濟增長,也能促進市場所需產品的生產,避免產能落后。
三、經濟增長質量受制于產業結構失衡
政府運用宏觀調控政策,以及所掌握的資源對經濟總量的影響是明顯的,但總量的快速增長掩蓋了結構失衡的矛盾,有時甚至加劇結構的失衡,影響到經濟的增長質量。
第二產業低水平過度供給影響資源配置。由于改革以前我國片面推行工業化模式,尤其采取重工業優先發展的策略,致使第二產業的比重明顯高于相近發展水平的國家,而第三產業低于相近國家水平。改革后的1980年代第二產業比重略有下降,由1978年的47.9%降低為1990年的41.3%,具有合理的成分,然而,近幾年第二產業的產值在三次產業的比重并沒有降低,反而還略有提高。
其主要原因有三:一是經濟發展階段的必然。伴隨著中國由輕工業向重化工業階段轉變,重化工業的發展需要大量的投資并達到一定的規模和技術水平,才具有一定的效率,第二產業比重的增加在所難免;二是體制因素。第三產業的現代服務業,國有經濟占有絕對的壟斷或控制地位,在非國有經濟迅猛發展的背景下,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緩慢,生產效率低下,壟斷價格高于市場定價,進一步加劇了現代服務業發展滯后的現實,非國有經濟大量涌入非壟斷性的工業部門,產業競爭加劇的同時,推高了第二產業的比重;三是政策效應。當經濟處于蕭條階段,政府采用積極的財政政策刺激經濟增長,最主要的手段是加強基礎設施的投資,帶動鋼材、水泥等重工業和建筑業的需求,第二產業必然以較高的速度增長。
正是由于大量投資于低門檻的重工業和過度競爭性領域,造成大量的資本和勞動的無效供給,產業發展被迫沿著數量增長的方向擴張,缺乏技術含量,現代化水平不高,重復建設嚴重,資源配置扭曲,并且落后的產能引發了高污染和高能耗,“中國制造”依然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低端,出口產品低技術化傾向明顯,嚴重制約著我國產業結構正常演進所必不可少的要素投入量。
同時,第三產業的大規模發展,尤其是現代服務業的發展是產業結構優化和升級的必然結果。我國第三產業相對于第二產業比重較低,而且第三產業內部結構不合理,主要表現在傳統服務業與現代服務業的不平衡,表現為消費性服務業發展滯后與生產性服務業效率低并存的局面。盡管我國的生產性服務業比重并不低,其占GDP的比重與印度大體相當,但卻不能實現生產性服務業和制造業相互協調、相互促進的協同發展機制,并且出現了“逆服務化”現象。
中國的生產性服務業之所以效率低,一是因為中國本土的制造業處于產業鏈的低端,高級的生產性服務業部門參與社會分工的深度不夠,直接導致了高級生產性服務業發展失去市場的支撐,造成市場化的生產性服務業發展不足;二是因為高端的生產性服務業,如金融、電信等被政府行政壟斷,行業的壟斷定價明顯高于市場所決定的價格,由此所帶來的社會資源不能有效流動,致使資源配置和生產效率都很低。
與國外同等發展水平的國家相比,中國的消費性服務業明顯滯后,一方面因為中國社會保障制度不健全,居民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性,高儲蓄,低消費成為居民無奈的選擇;另一方面,服務業的價格高企,超過居民預期,也是造成服務需求不足的直接原因。因此,體制原因導致的第三產業內部的不平衡不僅直接制約著第三產業的提升,而且影響著三次產業間結構的優化和升級。
四、化解宏觀困難的政策選擇
優化產業升級必須在遵循經濟內在規律的同時,選擇適宜的宏觀經濟政策和產業政策:
(一)提振消費需求,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
長期以來的高儲蓄、高投資所導致消費需求不足,在供給和需求之間未能建立起良性關系。因此,要理順收入分配秩序,建立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穩定居民預期,既要引導居民合理的物質消費,又要促進其旅游、文化等非物質性消費。
(二)完善要素市場,積極推進資源和要素價格改革
政府對要進一步減少行政干預,逐步建立以市場定價為主的資源價格形成機制,理順資源產品價格關系,使其能夠真實反映資源產品價值和市場供求狀況,使資源配置和價格形成既能反映市場供求,也能反映資源稀缺。形成以市場機制為基礎、多種手段有機結合的節能減排長效機制,進一步完善資源的產權制度,實現產權的市場有序流轉,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積極發展與我國現階段國情相適應的低碳技術和減排技術,培育新的經濟和科技增長點。逐步打破行業壟斷,放寬行業準入門檻,給民營資本“國民待遇”。在以市場為導向,鼓勵和引導產業跨地區的空間布局優化調整。在全國形成分工合理、特色鮮明、優勢互補的產業布局。
(三)提升中高端制造業競爭力,推動產業轉型升級
要抓住需求變化的有利時機,加快淘汰過剩行業的落后生產能力。我國應根據比較優勢和不同產業的特性,重點在研發設計、規模經濟、精密制造、供應鏈、品牌和營銷渠道等方面下功夫,推動形成一批在全球范圍具有持久競爭力的產業和企業。
(四)加強宏觀調控,避免資產價格劇烈波動
在傳統的依靠信貸規模控制、貨幣供應量控制的手段基礎上,要強化利率、匯率等手段的使用,引導市場主體的經營活動。要在產業資本與金融市場間建立有效的“防火墻”,防止產業資本過度流出,導致資產價格大起大落。
(五)加快創新步伐,建立和完善產業結構升級激勵機制
政府應為知識、技術和人才的全面發展提供政策和資金的支持,形成全社會范圍內的創新氛圍。
(本文是校級重點課題“經濟周期與產業結構升級的相關性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0XJZ012)
(周明生,1968年生,內蒙古赤峰人,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經濟學博士。研究方向:制度變遷與經濟增長、宏觀調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