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軍 陸丕昭 張耀文
隨著時代發展,國家安全的內涵日漸豐富,從維護領土完整、主權獨立等傳統政治、軍事安全拓展到經濟、科技、文化等廣泛安全領域,維護國家綜合安全已經成為普遍共識。但在對日趨多樣化的安全領域、多元化的安全要素和多態化的安全形式的研究關注中,對國家精神安全的深入研究尚付之闕如,或者說關注度明顯不夠,絕大多數國家還沒有把它納入國家戰略謀劃的議程之中,遑論把它作為獨立安全領域進行深入研究。筆者認為,國家精神安全,既滲透在國家安全戰略諸要素之中,又統攬國家安全戰略的謀劃、實施,是一個國家的靈魂之所在,是關系國家長治久安、民族興衰的大戰略問題。因此,準確定位國家精神安全的科學內涵,高度重視國家精神安全問題的特殊重要性,充分認識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戰略重要性,積極探索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有效舉措,既是對歷史的借鑒,也是順應時代的要求,對確保民族、國家持久興盛,世界持久和平、臻于和諧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戰略意義。
研究國家精神安全問題,首先需要界定什么是精神?什么是安全?國家精神安全的內涵是什么?“精神”是一個耳熟能詳、應用廣泛、內涵豐富的概念。哲學上把精神看成是以前存在過的物質狀態及其變化的記憶,表達為某種現存的物和事,特指人的感覺、知覺和意識。精神并非是內生的,而是由外而內的。外界事物通過人的感覺、知覺和意識進入人的體內,便成了人的精神。《維基百科》指出,精神有著個性、情感、認知、注意力等內容,是相對穩定的。精神在人體中是充滿活力的、敏感的和至關重要的原則,類似于靈魂在人的腦力、知識和情感力量中的地位。因此,精神和靈魂時常被交叉使用。①“Spirit”,http://en.wikipedia.org/wiki/W ikipedia.(上網時間:2010年6月29日)《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對精神的定義是:“同物質相對應,和意識相一致的哲學范疇。由社會存在決定的人的意識活動及其內容和成果的總稱。……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精神是高度組織起來的物質即人腦的產物,是人們在改造世界的社會實踐活動中通過人腦產生的觀念,思想上的成果。人們的社會精神,即社會意識是人們的社會物質生活即社會存在的反映。但是精神又具有極大的能動性,通過改造世界的社會實踐活動,精神的東西可以轉化為物質的東西。”①《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Ⅰ),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4年,第379頁。唯心主義把精神視為世界的本原。庸俗唯物主義則把精神看成是物質的一種形式。中外由于時代、立場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對“精神”概念的界定存在顯著差別,但也有基本一致的地方——精神是指人的意識、思維和心理狀態,是物質世界和社會實踐的反映;精神具有能動性,通過改造世界的實踐活動,可以轉化為物質力量。
精神既然是能夠產生物質力量的、能動性的活動,就存在著安全性問題。所謂安全,通常系指“沒有危險;不受威脅;不出事故”。②《現代漢語詞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年,第9頁。當“精神”與“安全”組合為“精神安全”概念時,有三重指向,一是指某一主體所產生的精神力量對其他主體不構成威脅;二是指主體具有較強精神防范能力,不受其他主體的精神攻擊;三是精神主體具有理性思維,健康心態,自身不出現精神問題。精神安全的主體是多元化的,如個人、群體、企業、社區、單位等等,其主體一旦轉換為主權國家,就上升為國家的精神安全。
國家安全涉及國內、國際安全兩個層次,常被描述為軍事、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安全領域。而什么是安全意識?如何維護安全?怎樣評估安全?這既是實踐問題,更重要的是精神領域問題。有鑒于此,無論是什么領域建設與發展都有精神安全問題,也即國家精神安全問題。具體說,國家精神有三個層次,其一是反映國家整體精神面貌,體現在國家內外總體戰略方針之中的精神品質;其二是體現在各個具體部門、領域建設與發展理念及思路之中的精神理念,以及能夠對國家精神構建產生決策性影響的精英階層的精神追求;其三是生活在該國之內,受到國家總體精神建設方略引導,同時又對國家精神構建產生重大影響、并體現國家精神建設成果的每個國民的精神。三者綜合所構成的國家精神狀態、精神需求、精神消費、精神產品,這一切所產生的能動和動能,對國家安全的目標維護,對社會的建設與發展,對世界和平與發展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
“精神需求是人類從動物界分離出來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特征。……在人類歷史的萌芽時期,意識同整個精神生活一起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和物質交流交織在一起。”因此黑格爾指出,“總體上說,……世界歷史,就是同步精神的出現……”。③[俄]A·X·沙瓦耶夫著,魏世舉等譯:《國家安全新論》,軍事誼文出版社,2002年,第110頁。精神與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及社會實踐交織在一起,相互促進,精神能動作用歷來受到高度重視。自古以來,國家不分大小,都很重視精神的特殊作用。柏拉圖曾經設想了“善”的“理想國”,認為“這個國家一定是智慧的、勇敢的、節制的和正義的”。④(古希臘)柏拉圖著,郭斌和、張竹明等譯,《理想國》,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44頁。美國自獨立以來,就十分重視美國精神的培養與宣傳,也是國家精神培育較為成功的國家,一定意義上說是先有美國精神,后有美國憲法。1917年,美國總統威爾遜在發表感恩節講話時,呼吁美國建立新的、偉大的國家精神。⑤“President Proclaims Day of Thanksgiving for‘a New and GreaterNational Spirit’”,The New York Times,Nov.7,1917.50多年前,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強調:“精神力量增強,經濟力量增強和軍事力量增強,對安全基本上同樣重要”,“如果這些要素中的一個歸零,或者接近于零,導致的結果是其他也是零”。⑥Lawrence Korb and Christopher Preble,“Cut Defense Spending”,June 16,2010,http://www.nationalinterest.org/Advanced-Search.aspx.(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在維護國家安全的軍事斗爭中,人、士兵的精神的重要性被進一步突出。孟子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⑦孟子:《公孫丑下》。,“人和”就是指深得人心、團結一致。孫子精辟指出,“兵者,國之大事”,“攻心為上”,“上下同欲者勝”。列寧亦曾指出,“戰爭勝利最終都取決于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的人的精神狀態。”⑧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編:《列寧軍事文集》,戰士出版社,1981年,第650頁。歷史雄辯地證明,無論是一個人、一個團體,一支軍隊,還是一個國家,其成功與失敗,往往不是因其物質力量匱乏,而是因其精神狀態不佳,精神力量不足。“一個精神頹廢的國家必定會成為經濟和軍事上更強大并渴望得到財富的國家及其聯盟的侵略目標。”⑨[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6頁。
當今世界,“精神領域在社會和個人活動中發揮了并正在繼續發揮著關鍵性的作用”。①[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09頁。精神的功能與力量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2008版美國《國防戰略》報告一再強調,“要取得‘反恐’等‘非正規戰爭’的勝利,不僅需提高軍事實力,更重要的是‘深化國際社會對美國文化和價值觀的信任’;為此,要挫敗一切抵制‘意識形態、商品和人員流通的行徑’”,②倪海寧:“美國2008年版《國防戰略》解讀”,《外國軍事學術》,2008年,第9期,第5-8頁。以加強美國精神的輸出。奧巴馬入主白宮后,針對國力衰退和國家形象受損的現實,非常重視精神與道德問題,強調“巧實力”外交,倡導“無核世界”理念,實際上就是要重振美國精神,重塑美國道德形象,把精神視為力量,以達到維護美國安全之目的。美軍也非常重視精神培育的重要性,2009年國防部文件提出加強培養士兵精神,“作為一支軍隊,通過培養士兵‘使命第一’、‘永不放棄’、‘絕不拋棄掉隊同志’等價值,以強化士兵的情感和心理素質”。③Jules Evans,“The Pentagon’s new spiritual fitness programme”,http://www.globaldashboard.org/2009/10/19/the-pentagons-new-spiritual-fitness-programme/.(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2010年美國在壓縮國防開支的同時,卻強調士兵精神健康是贏得勝利的重要條件之一,提出要增加士兵精神、心理訓練與培育的經費。④Lawrence Korb and Christopher Preble,“Cut Defense Spending”,June 16,2010,http://www.nationalinterest.org/Advanced-Search.aspx.(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美國軍方還形成共識,“心理戰是現代軍事、政治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國家實力的一個重要方面。心理戰的最終目標就是使敵對、友好、中立國家及其武裝力量相信,美國軍隊是不可戰勝的,抵抗是徒勞的。有效的心理戰可以改變人的行為、影響國家意志”。⑤[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4頁。澳大利亞民眾曾在2009年9月的一天在多個城鎮集會,呼吁要在國家精神上取得突破。⑥“SpiritualWarfare Operation On Mount Ainslie In Canberra”,http://catchthefire.com.au/blog/wp-content/uploads/2009/09/storming-heaven.jpg.(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菲律賓總統候選人在2010年的總統競選演說中強調指出,“在這次選舉中最重要的是國家精神的強化……。最重要問題是切實加強國家精神,以致于民眾不再感到貧困,不再需要采取腐敗的行為”。⑦PatricioMangubat,“National Spirit,not poverty or corruption,is the core issue”,February 15,2010,http://filipinovoices.com/national-spirit-not-poverty-or-corruption-is-the-core-issue.(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
上述有關精神重要性的論述,并沒有直接指向國家安全,只有通過邏輯推演才將精神與安全聯系起來,遑論把精神上升到國家安全的戰略高度。明確提出“精神安全”的是俄羅斯,它不僅提出了“精神安全”概念,而且把其上升到國家安全戰略高度,并制定官方文件。蘇聯解體后,俄羅斯痛定思痛,認為“蘇聯和其他前社會主義國家社會體制的全面危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精神和思想意識方面引起的”。20世紀90年代中期,俄就提出了重視精神安全的問題。俄著名學者利哈喬夫深刻指出,愛國心的復興是俄羅斯復興的第一步。普京出任俄總統后,更加重視國家精神建設,2000年提出了“精神安全”概念,2005年“精神安全”概念進入俄官方文件,成為俄羅斯重要政治詞匯。此后,“精神安全是國家安全重要組成部分的理念在俄政治界和主流社會中得以廣泛流行。精神安全被列為國家安全的一個部分出現在普京政府發布的一系列官方文件中”。⑧Julie Elkner,“Spiritual security in Putin’s Russia”,January 2005,http://www.historyandpolicy.org/papers/policy-paper-26.html.(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在此基礎上,俄構建了較系統的精神安全理論,“旨在平衡個人、社會和國家需求,直接指向個人的精神發展和俄羅斯精神新生”,范圍涵蓋了俄羅斯文化、傳統、道德、宗教、生活方式,以及社區文化等廣泛領域。⑨Darrell Jackson,“Russian National Security Policy and Spiritual Security”,26 June 2010,http://center-religiousfreedom.org/art.php?id=163.(上網時間:2010年6月27日)俄羅斯顯然是要通過在諸多領域的精神建設,加強國家精神安全,以保障和促進國家復興。
綜上所述,我們發現,國家不分政體、大小、強弱,以及發達程度的差異,無一例外地重視精神和精神安全的重要性,但它們的側重點還是在國內的精神安全,對涉及到國家安全另一層面的國際安全問題鮮有觸及。事實上,國家精神安全中也有其國際性。受信息技術和經濟全球化雙重影響,一個國家及其國民,如何正確應對全球化“雙刃劍”的機遇與挑戰?如何正確處理資源有限性與發展無限性之間的關系?如何理性對待不公正、不合理國際秩序與在現存秩序中求發展的關系?如何選擇縮小與發達國家差距的路徑?如何確立本國發展與人類社會發展進步、解決全球性問題的關系?如何看待由于發展不平衡而導致本國國際地位產生變化?如何看待國際格局變動對國家既得利益的重新調整與分配,以及在新一輪國際競爭中獲得優勢的國家如何才能獲得可持續發展?這一系列問題,概括起來,就是如何在全球化條件下維護和平與發展的世界大趨勢,確保本國生存與可持續發展,促進世界各國共同繁榮、共同進步的戰略性問題。表面上看,這些問題只涉及發展理念、道路、方式、方法,實質上折射的卻是國家的精神狀態和精神追求。在這些問題上一旦處理不當,就會激化國內和國際矛盾與沖突,甚至釀成危機。這并不是危言聳聽,當今世界出現的貿易保護主義、排外主義、族群沖突,以及爭奪資源造成的局部戰爭等等現象或事件,本質上就是屬于國家精神安全出現了故障。有鑒于此,無論是借鑒國際經驗,還是出于民族復興與國家發展需要,都必須把國家精神安全放在重要的戰略地位。
精神雖然可以產生巨大的物質力量,但畢竟是非物質的,屬于意識、情感、心理、思維層面,其功能與作用只有而且必須通過物質層面的建設來體現。因此,國家精神培育、國家精神安全體系的構建與維護,并不是抽象的、純理論的宣傳和說教,國家必須在謀劃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社會等各領域的建設與發展時,從戰略全局高度統籌國家精神安全體系的建設。既要重視國家的精神安全建設,也要構建安全的國家精神;既要推進國內精神安全建設,也要強化國家的國際精神安全。具體說來,主權國家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構建安全的國家精神。
首先,構建安全的國家精神要求采取切實有效措施強化國家意識,夯實構建與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堅實思想和民意基礎。實現國家精神安全的前提條件,是全體國民必須有強烈的國家意識。需要說明的是,國家意識不同于民族精神和國家主義。國家主義是有特定內涵和歷史限定的政治概念,與國家意識的內涵、外延有區別。民族精神與國家意識也是有區別的,一方面,當今世界絕大多數是多民族國家,民族精神既有基于主權國家的民族精神,也有基于本民族的民族精神,甚至是極端民族主義,因此,強調民族精神不僅會引起理解上的分歧,而且會在政策、措施方面引起混亂,難以有效執行;另一方面,即使當“民族”等同于“國家”時,民族精神也不能等同于國家意識和國家精神,后者內涵更加豐富,民族精神只是國家精神的一部分,國家意識包容著民族精神。那么,什么才是國家意識?關鍵就是使生活在主權國家范圍內的所有民眾不分民族、族群、階層、團體、性別地認同這個國家,對這個國家產生由衷的愛,自覺地維護國家的領土完整、主權獨立,為國家的正義事業奉獻。
任何國家意識都不是自發產生的,它需要全社會的精心培育和正確引導,其中政府扮演著關鍵角色。其一,政府要在強化國家意識進程中發揮引領、示范作用。榜樣就是力量,政府特別是中央政府既是國家權力的代表,也是國家形象的象征,并具體化到各級政府及其官員的身上。因此,他們的言行必須以不毀傷國家形象為底線,他們制定的各項政策,必須以有效維護國家戰略利益、整體利益為基本出發點和歸宿點。其二,加強輿論宣傳和積極引導。當今世界,和平與發展雖然是時代主題,但國際斗爭卻更加復雜,綜合運用現代網絡和傳統媒體對別國進行無中生有、小題大做的攻心戰、輿論戰,混淆視聽,解構目標國家民眾對本國的忠誠與愛戴,以達到弱化對手的目的,這已經成為國際斗爭的重要方式和威脅國家安全的重要手段。因此,每個國家都必須從戰略高度加強對媒體的管理與引導,以正視聽,確保有利于國家團結統一的思想意識引領媒體。這方面二戰期間瑞士在防范德國法西斯主義蠱惑是一個成功范例,值得借鑒。從1933年到1945年,瑞士就通過電臺、演講、展覽等諸多措施為本國和歐洲被占區民眾防止德國納粹主義的精神污染,進行了卓有成效的精神防護。①“History of S witzerland,‘SpiritualDefense’AgainstNazis m 1933–1945”,http://history-s witzerland.geschichte-schweiz.ch/spiritualdefense-world-war-ii.html.(上網時間:2010年6月23日)與此同時,還要清醒地認識到,國家意識是后天形成的,是需要灌輸和培育的。必須在民眾的世界觀、價值觀形成之時加強針對性教育。俄羅斯新的普通教育規劃就規定“道德和精神提升是現代教育的關鍵,學校必須被看作是學生的愛國主義、精神、道德、智力、社會和美學發展的一個最重要機構”。①A.Ia.Daniliuk,A.M.Kondakov,V.A.Tishkov,“The Spiritual andMoral Education of Russia’s School Students”,Russian Education&Society,Volume 52,Number 2,February 2010,pp.3–18.其三,加強對公民現實利益的保護,強化民眾的國家意識。對廣大民眾而言,國家是抽象的概念,而政府卻是實在的,他們經常把政府行為視為國家行為。盡管各國對政府的功能要求不一,但“政府的任務是為所有公民提供生存、穩定以及經濟的和社會的福利,這是現代世界中絕大多數國家的最高目標”②[美]邁克爾·羅斯金等著,林震等譯:《政治科學》(第6版),華夏出版社,2001年,第39頁。。即使認為“國家只需具備能為一切人提供同等保護的功能就可以了”③徐大同編著:《當代西方政治思潮》,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7頁。的一些西方保守主義學者,實際上也強調國家的保護功能。因此,一個國家能否切實有效地保護本國民眾的生存安全、發展安全,顯得非常關鍵。當今世界,各國人民之間的交往與聯系日益密切,分歧與矛盾顯著增多,各級政府處理這些問題時,如能有理、有利、有節地維護本國人民的利益,既是各級政府執政能力的體現,更是國家意識的示范和彰顯,可以增強民眾的歸宿感,強化國家意識。相反,如果在涉及本國民眾的生存、發展和預期利益時,政府不能給以切實保障,特別是損害和犧牲本國民眾利益以取悅于外國人,在不同階層之間采取不公正立場,不同民族、不同地區奉行不公平政策,其結果必然是任何理論灌輸和道德說教都化為烏有。民眾會認為國家不是我的國家,進而產生分裂主義、區域主義,國家意識蕩然無存,國家精神必然坍塌。
其次,構建安全的國家精神要求以國家利益為根本出發點和歸宿點,各領域共同構建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安全體系。國家安全是一個關系到各部門、各階層的系統工程。國家精神安全滲透其中,又統攬并引領甚至是決定安全戰略謀劃、選擇和實施,國家精神需要全社會共同鑄造,國家精神安全需要全社會共同維護。
一方面,戰略決策部門必須把維護國家精神安全放在特殊重要的戰略地位。歷史證明,“精神的頹喪、社會文化產品質量的下降,常常會成為文明國家和社會群體毀滅的原因”。④[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09頁。因此,國家戰略決策部門在籌劃國家大戰略時,必須高度重視精神安全的重要性。一方面,要把國家精神安全作為特殊客體納入戰略統籌之中,并制定專門針對國家精神安全的具體發展戰略;另一方面,在總體大戰略和具體戰略謀劃與實施過程中必須堅持一條原則,即不以政黨利益、局部利益、短期利益、集團利益損害國家精神。中外歷史上因政府腐敗無能,戰略失當,導致民心、軍心渙散,最終引起王朝更迭、國破家亡、甚至亡國滅種的例子不勝枚舉。前蘇聯在戈爾巴喬夫新思維指導下的改革,迷茫了整個蘇聯人的精神,誤導了民眾的思想,瓦解了國家意識,甚至軍隊對國家的解體都保持中立,成為蘇聯解體的重要誘因。葉利欽執政初期,懷著對西方的幻想,采取“一邊倒”戰略,致使俄羅斯國家利益嚴重受損,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嚴重受挫。俄羅斯在反思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時,深切體會到精神的重要性,把精神安全寫入國家安全戰略文件。國家在戰略謀劃中,不但要思考經濟、政治、軍事、文化安全與發展,還要高度重視國家的精神安全。一方面要切實注意引領、弘揚、振奮一個國家的精神狀態、境界,增強國家精神安全的防護力,另一方面在各種戰略、政策制定過程必須充分考慮應該貫徹積極、進取的精神理念、精神需求,提升國家軟實力,增強國家綜合競爭力,進而反補國家的精神力量,強化國家安全。
另一方面,智庫和社會精英應自覺承擔起鑄造國家精神,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責任。智庫和社會精英在一個國家政治和社會生活中占據著極其特殊的地位。隨著社會發展的復雜化、多元化,管理決策的專業化、科學化要求日益提高,任何國家決策層都不可能乾綱獨斷,對智庫的依賴度因而大幅增高。智庫群體的價值觀、意識形態、理論水平、思維能力,特別是精神品質,將對他們所提出的政策建議產生決定性影響,對決策者戰略判斷和政策選擇的影響也舉足輕重。戰后世界許多國家發展史表明,不少國家就是因為有一大批深受西方發達國家價值觀和發展理念影響的人圍聚在決策者身邊,簡單、機械地搬抄別國發展模式,結果導致本國發展遭遇嚴重挫折,教訓非常深刻。有鑒于此,智庫必須深入研究本國的國情,著眼放眼全局、立足長遠,提出符合本國民眾物質和精神需求的建設性建議和政策咨詢。社會精英既可能是智庫群體的一員,也是社會風尚和主流價值的引領者,社會精神的推動者。如果社會精英異化為物欲的“奴仆”,貪圖享樂,崇尚奢糜,急功近利,坐而論道,不思進取,低級媚俗,自私自利,以鄰為壑,必然產生惡劣的社會效應,導致社會風氣敗壞,精神萎靡,成為民族、國家衰亡的前兆和根源。基于此,社會精英必須承擔起構建社會主流價值、引領主流價值的責任,挑起凝聚國家精神的重任,并身體力行,示范社會。
與此同時,社會各行業、各部門必須堅持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高度統一。社會行業既是物質產品、也是精神產品的提供者。它們有自己的行業、部門利益需求,這無可厚非,但不要忘記,它們也是社會精神的重要塑造者。它們的發展思路、發展模式、創新能力、經營理念、產品的品位、企業文化等等,都凝聚著每一個行業、每一個部門的精神狀態與精神追求。僅以生產企業為例,是否存在惡意競爭,是否存在短期行為,誠信度高低,品牌意識強弱,自主創新能力,以及社會責任感、人文關懷等這一切都折射著企業的精神。所有行業、部門精神建設水平的高低,基本能夠反映一個國家國民的精神狀態與素質。因此,每一個行業、部門在追求各自合法利益的同時,也要重視社會效益,必須牢記自己也肩負著精神建設的責任和維護國家利益的使命。
此外,全體國民都應為建立國家精神安全體系盡責盡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家精神安全需要全社會的共同維護。一方面,國家精神建設水平關系到每一個國民的精神和物質生活質量和水平,另一方面,國家精神建設并不是抽象的,而是需要每一個國民共同建設與維護,并體現在每個細節與具體行動當中。這方面需要關注幾個問題。一是隨著社會發展多元化、利益多樣化及全球化的發展,人們越來越多地生活在一個沒有邊界的世界里,“人們經常通過復興地方認同來做出反應,以此在一個迅速變化的世界中獲得安全”,①[英]安東尼·吉登斯著,趙旭東等譯:《社會學》(第4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425頁。社群主義、區域主義、極端主義等一系列解構國家的思潮和現象出現,對民族國家的認同減弱。針對上述錯誤思潮,國家和主流媒體必須加強教育和正面引導,讓民眾知道,“今天世界上每一個國家都是民族國家或渴望成為民族國家。民族國家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政治形式”。②[英]安東尼·吉登斯著,趙旭東等譯:《社會學》(第4版),第425頁。主權國家是民眾生存與發展的根本保障,民眾應該具有強烈的歸屬意識。二是每一個國家在改革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帶來利益調整和重新分配,勢必對每個具體的個人、集團、地區帶來不同的影響。對此,國家和政府一方面要加強科學統籌和制度、機制設計,盡可能減少劇烈變動,同時積極為利益暫時受損者創造條件和機會,讓他們充滿希望。但民眾也要對此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和積極態度,不能偏激,尤其不能走向極端,報復社會。三是隨著時代發展進步,跨國交往與交流日益頻繁,在這個過程中,每一個國民都應清醒認識到,自己的言行往往就代表國家的形象,代表著整個國家的精神面貌,因此,要在對外交往中保持良好的精神風貌和文明素質。四是精神安全是建立在個人精神單元細胞和家庭、社區精神單位基礎之上的,每個國民都必須從自身做起,培育良好的精神狀態,并致力于構建和諧家庭、和諧鄰里、和諧社區,從而確保和諧社會良性運轉。總之,只有全社會共同努力,一個國家才能構建起牢不可破的國家精神安全體系。
再次,構建安全的國家精神要求順應時代發展和進步的歷史潮流。我們在強調國家精神建設、維護國家精神安全的同時,必須警惕國家精神安全建設的極端化,即片面強化本國精神,并利用這種國家精神動員本國民眾侵犯別國利益,為禍世界,最終也殃及自身,“精神方面的改變、社會文化領域的惡化會破壞國家軍事安全體系,而且經常成為大規模戰爭爆發的原因”。③[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6頁。“世界上正在繼續出現這樣的力量,他們的目的就是破壞人的精神價值觀,改變整個民族和國家的精神理想、價值取向”,①[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5頁。這方面既有深刻的歷史教訓,也有嚴峻的現實危險。
世界歷史上曾經發生了無數次戰爭,探索戰爭根源,其中重要的一條根源是,一些國家存在強烈的民族優越論,視本民族統治其他民族、掠奪、奴役其他民族為天經地義,并對這種戰爭取得勝利充滿了樂觀主義,而悍然發動侵略戰爭。美國學者分析戰爭的原因時指出:當國家對戰爭的結果持有錯誤的樂觀主義時,戰爭有可能爆發。造成錯誤樂觀主義的原因之一就是根植于民族主義者頭腦中的沙文主義神話,會助長傲慢和藐視心態,“經常夸張性地宣傳自己民族的勇猛,并貶低對手的韌性和品質”。②[美]斯蒂芬·范·埃弗拉著,何曜譯:《戰爭的原因》,上海世紀集團出版社,2007年,第27頁。魏瑪帝國時期德國人就宣稱,德國人是“已知歷史中最偉大的文明民族”,“法國軍隊缺乏……體現在德國軍隊中的團結一致的精神,德國種族的頑強力量,以及政府官員的團體精神”;而“法國人同樣聲稱‘我們法國人具有勇士、士兵的品質,在種族的品質、行為、智力、精神、崇高性、奉獻性和愛國性上,比起孚日山脈那邊的種族來說具有無可辯駁的優越性’”。③[美]斯蒂芬·范·埃弗拉著,何曜譯:《戰爭的原因》,第25頁。這是由極端民族主義產生的不安全的國家精神。除此之外,極端國家主義是國家精神不安全的另一種表現。德國納粹政權就是利用所謂國家主義動員德國人民充當炮灰,“希特勒不厭其煩地重復,懷有摯愛祖國崇高情感和狂熱民族情緒的男女之軀所鑄成的銅墻鐵壁要比武器和堡壘更為堅固。因此,為了復興偉大的德國,需要重塑個人。為達此目標,他們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宣傳機器”,④[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3-114頁。從而在德國播撒了充滿毒汁的種子,使德國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主要策源地。在二戰前和二戰期間,交戰雙方都對敵國的精神領域施加了很大的影響,英國克利夫就強調,“對德國人意識的轟炸幾乎與對他們的炮火轟擊同樣重要”,⑤[俄]A·X·沙瓦耶夫:《國家安全新論》,第113頁。并在戰爭中進行了實踐。
當今世界,國家之間、特別是大國之間利用國家精神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有些國家的不安全精神還是存在的,并有相當的危險性。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少數傳統大國、強國無視世界多極化趨勢和文明多樣性的規律,自視甚高,總覺得本國價值觀、理念、制度優于其他國家,具有普世價值,不遺余力向世界推廣,甚至不惜動用武力,成為世界不安寧的重要根源。這種霸權主義行徑實際上表明,這些國家的精神不能充分反映世界形勢的新變化、國際社會的新實踐,是一種病態的、不安全的國家精神。二是一些國家是在新一輪的國際戰略格局與國家利益調整進程中的失利者,或者說它們的既得利益和地位受到挑戰。面對這種形勢,這些國家采取的政策中存在著不安全的精神。一些國家一方面仍然固守傳統安全理念、冷戰思維,仍然傾向于運用軍事手段保護和攫取利益;一些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排外事件時有發生,甚至出現極端主義;一些國家還對發展進步較快的國家進行斷章取義、無中生有的污蔑、攻擊,以達到遲滯、阻撓該國發展的目的,甚至操縱、支持相關國家的民族分裂主義、宗教極端主義、國際恐怖主義勢力,呈現出國家精神的變態。三是個別在國際競爭中發展較快,取得不俗成績的國家,也會存在不安全的國家精神。這些國家民族自信心、自豪感上升,這是伴隨著國家實力增強的自然現象。但也出現了對本國實力估計過高,對本國國際影響力過于自信,對本國未來發展前景過于樂觀的現象,甚至提出超出本國能力所及的戰略構想,急于打破現行國際秩序,急于當頭。這些現象體現了國家精神的激進冒險主義,同樣不利于國家的安全與發展。
因此,每個國家在加強國家精神安全建設的同時,也要警惕不安全的國家精神,從而確保本國始終在健康、理性、積極、進取的國家精神指導下謀發展。要在重視國家經濟、軍事、政治、文化實力發展的同時,重視國家精神建設,增強國家綜合防護能力,實現安全與發展的相互促進,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