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世界的技與道
——以川端康成《名人》為中心

石 健

(吉林體育學院體育人文社會學系,吉林長春 130022)

圍棋世界的技與道
——以川端康成《名人》為中心

石 健

(吉林體育學院體育人文社會學系,吉林長春 130022)

川端康成的《名人》塑造了一位視圍棋藝術為生命的卓越棋手形象。這一形象具有著名棋手吳清源的精神底色,體現了圍棋世界技與道的糾葛。追求與生命融合的道之境界,應是每一棋手畢生奮斗的目標。今天普及圍棋文化對于構建和諧社會具有重要意義。

《名人》;圍棋;技;道;和諧

1 圍棋與生命的同構

《名人》中所描寫的一盤棋,是圍棋史上最有名的棋局之一:日本21世本因坊名人秀哉要以一局棋來告別棋壇,一位年輕棋手的代表被推上了舞臺,這就是木谷實七段(即《名人》中的大竹)。這局棋下得十分激烈而漫長,達半年之久。川端康成作為著名作家,終生保持著對圍棋的深厚興趣。對于這局棋,他以觀戰記者身份進行了詳細的報道,并最終在對現實提煉的基礎上寫成《名人》這篇小說。

這局棋的意義十分重大,象征著日本圍棋一個時代的終結,如《名人》所描繪的:“從各種意義來說,秀哉名人好像站在新舊時代轉折點上的人。他既要受到舊時代的對名人的精神上的尊崇,也要得到新時代給予名人的物質上的功利,于是膜拜偶像的心理同破壞偶像的心理交織在一起。在這樣的日子里,名人出于對舊式偶像的懷念,下了這最后一盤棋。”人們常說:棋如人生,世事如棋?！睹恕肪徒沂玖藝逯谄迨秩缟粯拥闹匾饬x:“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藝以這盤告別棋而告終一樣,他的生命也宣告結束了?！薄罢f不定是這一盤棋奪去了名人的性命呢。下完這盤棋,名人再也恢復不了健康了,一年后就離開了人世?！毙阍彰顺蔀槿毡緜鹘y圍棋終結的象征,即最后一位終身制的本因坊和名人。在他之后,所有的頭銜都不再固定。

《名人》以近乎崇拜的態度描寫秀哉名人:他雖然“絕不是美男子”,“然而由于長年累月經受棋藝的磨練,他面向棋盤時的形象顯得高大而穩重,仿佛在遺容照片上也蕩漾著靈魂的氣息?！贝ǘ斯P下的秀哉,是一位別具精神魅力的大師:“只要名人在棋盤前坐下,就會生出一股習習和風,使周圍變得清爽暢快?！眹逭撬吷淖非笈c理想。

圍棋等同于名人的生命,這是一位為圍棋而生的人。

2 理想與現實的悖論

在《名人》中,名人一直處于對手大竹的糾纏中:大竹每下一步都要長考,有時一步棋要思考三個多小時,病中的名人則很容易失去耐心。同時,大竹無視名人的權威,在規則與時間問題上都有近乎固執的要求。名人對大竹則體現了寬容與忍讓。除了文明禮儀,名人還以異常決絕的姿態試圖維護傳統圍棋的精神,即圍棋的藝術與美感。當看到對手的第121手以類似打劫的方式作為封手時,他被深深激怒,感到圍棋的藝術世界被破壞了,就像“在難得的圖畫上涂了黑墨一樣”。名人為此大受影響,在忍無可忍的暴躁中所下的第130手,成為最后的敗著。是對圍棋藝術的維護,鑄成了名人的失敗。

名人畢竟只是作者心目中的名人,也是理想境界中的名人。真實的名人的氣度與風范,并非那么崇高與偉大。當時棋賽的各種規章法則,不像現在這么周密嚴格,加之秀哉名人的地位,棋院不敢特別制定比賽規程來約束這位一代宗師。而秀哉則以其特殊的身份,可以自主選擇與對手的對局方式。比如他可以憑自己的興致隨時通知對手對弈,在遇到疑難問題需要仔細考慮時,則可以罷手休息,這對于輩份較低的對手,是相當不公平的。這種方式,還容易出現作弊的巨大漏洞。在《名人》所描寫的對局之前,曾有過一盤轟動日本,后來載入史冊的棋,即19歲的吳清源對秀哉的挑戰賽。秀哉最終取勝就有賴于弟子的幫助:在封盤期間秀哉的弟子們集體謀劃,并由他的高徒前田陳爾想出了第160手的致勝一著[1]。同樣,《名人》中大加貶抑的大竹,和為全世界培養出眾多超一流棋手的大師木谷實也完全不同。吳清源就與木谷實因志同道合而結下了終生的友誼,并對其給予極高的評價:“棋壇巨星木谷實先生是一心一意獻身于圍棋的故人。也許就因為他也對世俗瑣碎一無所知,酷似于我,所以我們才那么情投意合。我一直把他作為我的兄長,與他的關系親密無間,誼深似海?！盵2]

“人不是完滿和諧的存在,而是分裂為與自身相對立、背負著種種最深刻矛盾的存在。”[3]《名人》昭示,作家筆下的理想與現實往往并不同步。作者對兩位卓越的棋手如此厚此薄彼,實際上也是在刻畫自己的追求和對生活的態度。在川端眼中,秀哉是圍棋傳統精神的最后衛士,他以最后一盤重大棋局譜寫了一曲生命的挽歌。川端康成在196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在1972年以自殺的方式離世。也許,他感到了在創作過程中不能超越以往的高度;也許,在離世前他想到了自己筆下的名人。這種充滿隱喻色彩的生命的終結,其實質在于理想與現實間的深刻悖論。

3 道與技的和諧

川端多次強調“名人一直把這盤棋當做藝術品來精雕細刻”,但是在迄今為止的圍棋歷史上,真正把圍棋作為藝術的,是中國旅日著名棋手吳清源?？梢哉f,川端“創作《名人》時藝術想像的重要根基就是當時大量接觸并有著深刻感觸的吳清源的精神世界。”[4]即在名人秀哉身上,凝聚著吳清源的精神底色。川端與吳交往甚深,在《名人》中他如此濃墨重彩地描寫吳的外貌:“手指修長,脖頸白皙,使人感到他具有高貴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如今又加上少僧般的高貴品格。從耳朵到臉型,都是一副高貴相。過去從未有人給我留下過這樣天才的鮮明印象?！睂τ谶@位來自中國的青年才俊,作者顯然是對名人秀哉一樣極其欣賞和不吝溢美之詞的。吳對川端的吸引,不僅限于高超的棋藝,更在于他在圍棋世界中滲透的精神內涵。

吳清源在圍棋史上的杰出地位,至今無人能撼。他的天才首先體現在具有強烈的創新意識。他到日本不久,即與木谷實一道研究新的布局。在與秀哉名人的著名對局中,就下出了新布局“三三、星、天元”,由此顛覆了日本圍棋延續數百年的“小目定式”,帶來了一場圍棋的革命。從25歲開始的15年間,他在決斗式的“擂爭十番棋”中所向披靡,使所有應戰的日本一流高手全部降級。這一圍棋史上空前絕后的紀錄也成為傳誦不絕的神話,“吳清源時代”就此開啟。

吳清源的貢獻更在于以中國文化介入圍棋,使這項運動煥發了持久的生命力。他始終追求道與技的統一。在日本圍棋界,殘酷的競爭無時不在。比如段位的升降,直接決定著棋手的未來命運和生存空間。對此,吳本人也有深深的體認。他到日本后為了生存和尊嚴,只能以勇猛頑強的精神奮戰,但是與此同時,“對勝負的執著之心向來是虎頭蛇尾,日趨淡薄的?！盵5]這表現在,吳的圍棋思想乃至人生哲學的根基,建基于中國傳統文化的“中和”精神。他說圍棋是“六合之棋”,即追求上下四方的和諧。這就充分體現了圍棋的精髓所在:追求的不是沖突而是和諧,是雙方在競爭中營造共同的生存格局。[6]

吳清源在圍棋中達到了人的生命內在和諧的境界,圍棋由此也被注入了人生的智慧,棋子成了一個個流動的生命。這種充分吸收中國文化特有的中和精神的圍棋藝術,超越了單純的技藝,達到了一種藝術的境界,也就是道的境界和生命的境界。著名學者余英時對于吳清源的人生境界有過十分精彩的概括:“西方人所謂‘為藝術而藝術’的精神在他的身上實已得到了百分之百的體現。他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世俗之念;他是為下棋而下棋,不但超越了‘利’,而且更超越了‘名’?！h顧今天世界各地超一流的圍棋高手,我還沒有發現第二個人的精神境界達到了他的高度和純度?！盵7]

4 小結

《名人》所蘊涵的豐富文化現象對于今日仍有極大的啟示意義。關于圍棋技與道的內在緊張在今天越發突出:當工具理性凌駕于價值理性之上,棋手們為強烈的勝負觀念所局限,已經很難下出極具藝術美感的棋了。體育競技最終要達到求道而非局限于技藝,即游戲精神和審美境界。這是一種最終超越于功利之上的境界。圍棋特有的“中和”精神,對于促進社會的和諧亦相當重要:“圍棋文化追求和諧相依、自然和諧的理論思想,與中華民族的道德體系相吻合,能夠不斷提高人們的綜合素質,有利于社會的和諧、民族的和諧、世界的和諧?！盵8]因此,今天普及圍棋文化對于構建和諧社會具有重要意義。

[1]金庸.歷史性的一局棋[A].金庸散文集[C].北京:作家出版社,2006:182.

[2]吳清源.憶木谷實先生[A].天圓地方——圍棋文化散文選[C].何云波,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58.

[3][德]E·卡西爾.啟蒙哲學[M].顧偉銘,等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132.

[4]周閱.川端康成文學的文化學研究——以東方文化為中心[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195.

[5]吳清源.鐮倉十盤棋[A].天圓地方——圍棋文化散文選[C].何云波,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54.

[6]葉朗,朱良志.中國文化讀本[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294.

[7]余英時.“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吳清源《以文會友》讀后[A].天圓地方——圍棋文化散文選[C].何云波,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74.

[8]陳東九.論圍棋文化對構建和諧社會的作用[J].西安體育學院學報,2009,26(3):334.

The Technique and Road of Go——Take Yasunari Kawabata’s“Celebrity”as center

Shi jian
(Sports Sociology Department,Jilin Institute of Phisical Education,Changchun,130022,Jilin,China)

Yasunari Kawabata’s“Celebrity”created the image of a superb master who cherished G o art as life.This image,based on the the spirit of the famous player Wu Qingyuan,reflects the contradition between technique and road.T o seek unityof life and road should be the goal of every player struggling for all his life.And to popularize G o culture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in building a harmonious society today.

“Celebrity”;G o;technique;road;harmony

G80-05

A

1672-1365(2010)05-0133-02

2010-07-21;

2010-09-02

石健(1970-),男,吉林白城人,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體育人文社會學、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