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科
(西華大學體育學院,四川 成都 610039)
體育犯罪概念及其類型的再分析
楊 科
(西華大學體育學院,四川 成都 610039)
社會中各類與競技體育相關的犯罪行為層出不窮,對體育犯罪的概念與類型的研究也越來越多,但也常常發生概念上的定性錯誤或陷入類型上的歸納誤區。擬從刑法犯罪概念及實質解釋的角度出發,充分結合競技體育與犯罪兩方面的特點,對體育犯罪的概念與類型予以重新界定,以期解決體育犯罪相關研究中理論基礎層面的一些問題。
競技體育;犯罪;類型
在體育事業全面高速發展的今天,我國的競技體育在舉國體制的模式下,也逐步發展建構為計劃管理下的政府投入為主,社會投入為補充,強調目標的高度一致性,堅持組織實施一體化,政府管辦結合的新興體制。但與此同時,舉國體制的獨有特點與當前競技體育改革所確立的“公平、公正、公開”價值取向之間也發生了許多沖突,引發了許多不可調和的矛盾,有些個人或者團體為了各種利益關系不斷挑戰體育道德和法律底線,相關違法犯罪事件也就因此變得層出不窮。
據有關統計數據表明,1994年到 2000年 5月 29日止,中國足協處罰的“違反賽區安全秩序”的球迷鬧事事件就有 42起,其中 1995年 7起,1996年 7起, 1997年 4起,1998年 8起,1999年 8起,2000年單上半年就已達 8起,2001年聯賽前半段仍呈現出球迷向場內和球隊大巴扔雜物的情形日益增多的趨勢。除了足球暴力以外,其他競技場上也是“硝煙彌漫”,2005年南京十運會湖北摔跤隊教練兼隊員王心軍在該隊隊員比賽過程中不服裁判判罰,沖上比賽臺,手握記分牌追打裁判;2005年 7月 29日晚,中國男子籃球隊在斯坦科維奇洲際籃球冠軍杯與波多黎各隊的比賽中發生了打架事件;2007年 3月 31日鄭州的一場中超足球聯賽后,河南球迷攻擊山東魯能足球俱樂部球員大巴車,致使車窗全部被砸碎,所幸無人受傷。除了體育暴力以外,其他如“假球”、“黑哨”、“賭球”等涉及貪污賄賂、賭博等相關犯罪的行為近年來也是愈演愈烈, 2000年至 2001年,首都體育學院教師、國際級足球裁判員龔建平在受中國足球協會指派擔任全國足球甲級隊A、B組主裁判員職務期間,先后 9次收受他人財物,共計人民幣 37萬元,構成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另據《體壇周報》文章記載,2002年世界杯,僅廣州市賭球投注額就不下 50億元,整個廣東省可能達到 200億元。有的賭民一次投注額最多達到幾百萬元。再如著名足球運動員唐全順,自 1997年退役后就開始參與賭球,次年 5月,唐全順開始在上海一家酒店開設賭球“盤口”,共收受 10余位賭徒約 10萬多元的賭資,從中“抽水”約 2 100多元,后被上海市楊浦區法院以賭博罪判處拘役 4個月[1]。
面對如此猖獗的犯罪現象,基于犯罪控制的考慮,近年來圍繞體育相關犯罪的研究越來越多,新興的理論也得以建立,相應的,也就衍生出了“體育犯罪”這一概念。
關于“體育犯罪”這一概念,首要的,便應是討論其存在的必要性問題。籠統的說,所謂的體育犯罪,只是對我國刑法所規定的諸多犯罪中可能與體育競技相關的罪名所進行的類型性歸納,這些罪名本身相較于刑法其他罪名并不具有質的區別。毋庸置疑,就我國刑法所涵蓋的面而言,其具有一定的廣泛性,社會生活方方面面中存在的行為只要具備了犯罪質的規定性就應納入刑法的討論范疇,不過,若但凡存在某些在分則體系中分散的個罪和社會生活的某一方面相關便類型化為一種新的學科門類,不僅易破壞既有的刑法分則體系,也易導致理論學科門類的過于繁復,屆時我們不僅可以看到“體育犯罪”的概念,“音樂犯罪”、“文化犯罪”、“教育犯罪”等“新興”的概念也將成為一種可能。
在筆者看來,就目前對“體育犯罪”這一概念的探討,應主要局限于理論研究便利的需要,但就諸多關于“體育犯罪”問題的研究來看,當中卻普遍存在著將犯罪圈予以泛化、擴大化甚至混淆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界限的現象。筆者認為,這些研究即便撇開存在的必要性問題不談,單就類型化的理論本身而言,也存在著許多問題值得探討。故有必要對既存的諸多觀念予以簡單梳理并將其還原為適合于理論探討需要的概念。
在大多數論者看來,所謂的體育犯罪亦可稱為競技體育犯罪,其產生是基于競技體育中競技體育的參與者(運動員、教練員、裁判員、體育經紀人、體育俱樂部、體育管理部門的行政官員以及體育組織的工作人員等等)為了追求個人或集團利益,違背公平競賽原則,采取不正當競爭手段,損害競賽相對方或第三方的合法權益、破壞競賽秩序等“黑色現象”[2]。
體育犯罪概念最先是由巴艷芳等論者在《體育犯罪學初探》一文中予以描述,該文認為體育犯罪是指發生在體育活動的過程中,與體育從業者、體育活動或體育環境有關的所有犯罪現象的總和,并認為在體育犯罪的范疇上,無論是應該受到何種國家法律處罰的行為還是某種違反傳統倫理道德的行為都應視為犯罪[3]。隨后,又有論者對體育犯罪概念予以再定義,認為體育犯罪是指發生在體育事業和體育競技中的應該受到各種法律特別是體育法規處罰的行為和嚴重的違反體育倫理道德以及公平競賽原則的違規行為[4]。
顯然,上述定義對體育犯罪的外延予以了不當擴大,按我國刑法第 13條之規定,“一切危害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國家、顛覆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和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破壞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侵犯國有財產或者勞動群眾集體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以及其他危害社會的行為,依照法律應當受刑罰處罰的,都是犯罪,但是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故我國刑法意義上的犯罪應是指依照法律應當受到刑罰處罰的危害社會的行為,其應具備法益侵犯性與非難可能性的特點,對于不具備這種客觀違法性與主觀有責性的行為均不應納入犯罪圈予以規制。相應的,將違反傳統倫理道德的行為納入犯罪圈不僅是對刑法罪刑法定原則的沖擊,也違背了謙抑原則之基本要求。
按罪刑法定原則之要求,從形式的側面而言,罪刑法定要求貫徹法律主義,即規定犯罪及其后果的法律只能是立法機關制定的法律,故行政規章不能制定刑法;規定犯罪及其后果的法律必須由本國通用的文字表述;習慣法不得作為刑法的淵源;判例也不得作為刑法的淵源[5]。而從實質的側面而言,罪刑法定要求貫徹刑罰法規的明確性原則,即規定犯罪的法律條文必須清楚明確,使人能確切了解違法行為的內容,準確地確定犯罪行為與非犯罪行為的范圍,以保障該規范沒有明文規定的行為不會成為該規范適用的對象[6]。傳統的倫理道德雖然與刑法規定的犯罪行為之間有所包容或交叉,但并非等同的關系,故而單純意義上的將違反傳統倫理道德的行為納入犯罪圈并不具有合理性。從我國司法實踐來看,與競技體育相關的犯罪行為應嚴格按照《體育法》和《刑法》的規定,將范圍嚴格限定在《體育法》第 52條和第 53條規定的與《刑法》相關犯罪指稱一致的幾類行為。也即“在競技體育活動中有賄賂、詐騙、組織賭博行為構成犯罪的應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和“在體育活動中,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的,給予批評、教育并予以制止;違反治安管理的,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給予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當然,國外如美國刑法中,通過把受賄規定為公務受賄、準公務受賄和職業性受賄的方式擴大受賄罪主體范圍、俄羅斯制定《犯興奮劑法》、意大利制定《反足球暴力法案》、韓國制定《國民體育振興法》以對競技體育中的虛假競技、身份和資格的異化、服用興奮劑、賽場暴力、體育賭博、體育經紀人違規違法操作、體育俱樂部違規違法操作等現象予以專門的刑事規制的做法對于我國進一步規制競技體育中的違法犯罪行為是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的。但就目前刑事立法尚未予以規制的行為便首先在理論上予以刑事范圍內的定性本身并不符合刑法解釋學的要求。故從解釋論角度來說,此種概念應予以否定。
至于論者們所擔心的因為競技體育中的違規行為不具備刑法構成要件符合性而否定其犯罪性會導致實質的不公正的擔心。筆者認為,我國的犯罪構成具有質的規定性,即構成要件整體反映了行為對法益予以侵害的程度,同時刑法以罪刑法定原則為其帝王原則,故如若行為不符合構成要件,無論社會危害性如何嚴重也不應輕易將其解釋為犯罪。當然,由于罪刑法定原則具有形式側面 (法律主義、禁止溯及既往、禁止類推解釋、禁止絕對的不定刑與不定期刑)與實質側面(刑法的明確性、禁止處罰不當罰的行為、禁止不均衡的、殘虐的刑罰)之雙重含義,故對于實質違法的行為,我們可運用實質解釋的方法合理的將其解釋為犯罪并進而實現刑罰處罰范圍的合理性。所謂合理,是要求在不違反國民的預測可能性前提下,在未進行有罪類推的情形下,對刑法進行擴大解釋,以實現實質正義。[7]若進行實質解釋仍無法使某行為符合犯罪之構成要求,即既不符合形式側面的要求也不符合實質側面的要求時,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找到追究該行為刑事責任的依據,此時自然也就不能將其解釋為犯罪。否則便必然導致國民喪失預測可能性并進而侵犯其自由的后果。
故筆者認為,即便要承認體育犯罪的概念,也不應脫離刑法犯罪概念的外延、內涵予以盲目擴大,所謂的體育犯罪,只能是指在競技體育比賽過程中,嚴重侵害了公共利益和對方的合法權益,擾亂了正常的體育競賽秩序,以及其他具備法益侵害性從而依照法律應當受到刑罰處罰的行為。至于體育犯罪的類型,則應嚴格從我國刑法的既有規定出發,從實質解釋的角度予以分析。
對體育犯罪類型的分析應從罪刑法定主義入手,按犯罪構成要件與法律后果的不同,結合刑法分則所規定的具體罪名對體育相關的犯罪進行分類,并按某些犯罪所侵犯的法益、行為方式、行為結果等方面的共性特點對相關犯罪予以歸納。大體說來,一般包括以下犯罪類型:
2.1 賄賂型犯罪
與競技體育相關的賄賂型犯罪主要是指受賄罪,如“鹽湖城申奧賄賂事件”與“龔建平受賄案”便是其典型范例。該類行為由于已經突破體育管理部門行政法律法規可予以規制的范圍,無法通過行業內部紀律制裁以及行政干預予以處理,或者是通過上述處理方式已無法達到防衛社會之效果,故有必要按照刑法第385條受賄罪之規定,從刑事視野入手予以處理。當然,但凡納入刑法視野范圍內的受賄行為首要的便是應具備應受刑罰處罰的法益侵害性,同時,還應具備刑罰干預的必要性。應該說,當競技體育范疇內的違法犯罪行為業已符合受賄罪罪狀之描述,便已具備受賄罪之構成要件要求,應按受賄罪定罪處罰。
2.2 傷害型犯罪
與競技體育相關的傷害型犯罪主要是指故意傷害罪、過失致人重傷罪和尋釁滋事罪,如“海瑟爾慘案”、基恩腳踹哈蘭德造成后者殘疾一案是其典型范例。該類行為主體可分為兩類,一為運動員之間,二為運動員與觀眾之間,前者如基恩一案便屬其范例,后者如“海瑟爾慘案”便屬一例。對該類犯罪應予以特別強調的是對“被允許的危險”的理解問題。
隨著高速度交通工具的發展,礦山、工廠、土木建筑以及科學實驗等社會生活的復雜化,危險行為明顯增多。但這些具有侵害法益危險的行為,在社會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存在著,而且對社會的發展具有有用性與必要性。因此,即使這種行為發生了法益侵害的結果,在一定范圍內也應當允許。這就是被允許的危險。實施這種危險行為的人,如果遵守了其行為所必需的規則,以慎重的態度實施其行為,即使造成了法益侵害結果,也應認為是合法的[4]235。按該理論之精神,體育運動中運動員之間發生的大量涉及人身傷害的行為都應屬于被允許的危險范疇,如拳擊運動員在競賽過程中正常的搏擊傷害,都不應追究運動員該行為的刑事責任,否則不僅不利于競技體育的發展,也不符合刑法對傷害犯罪主觀方面意圖的要求。因此,對于運動員之間的傷害行為,不僅應考慮行為結果的輕重程度和行為打擊的部位等方面的內容,更應通過對客觀行為的系統分析,研究行為人的主觀意圖。若行為人在盡到了審慎義務的前提下所造成的運動傷害,應理解為競技體育本身所固有的風險而將其納入非犯罪圈范疇。
至于被允許的危險范疇以外的傷害型犯罪行為,則應根據刑法第 234條故意傷害罪、第 235條過失致人重傷罪和第 293條尋釁滋事罪所描述的罪狀從犯罪構成要件符合性入手予以分析,對于達到應受刑罰處罰的法益侵害程度的行為,便應依法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
2.3 賭博型犯罪
在將賭博予以犯罪化的國家和地區,與競技體育相關的賭博型犯罪主要是指賭博罪與開設賭場罪, NBA資深裁判蒂姆·多納吉涉嫌非法賭球而作弊和操縱比賽結果一案便屬其典型范例。競技體育運動的比賽結果往往具有不可預測性,結果的輸贏不僅取決于運動員的水平,還受一定程度的偶然因素的影響,這一點在高水平的競技比賽中尤為明顯。這種偶然性也就易為違法犯罪分子所利用,將其作為獲取非法利潤之手段,也由此產生了如地下球莊、賭馬、非法彩票等行為。
按我國刑法第 303條之規定,賭博或開設賭場的行為不僅是違反倫理道德,而且嚴重擾亂了我國以勞動取得財產這一國民健全的經濟生活方式與秩序,故有必要對聚眾賭博、以賭博為業或開設賭場包括建立賭博網站等行為依刑法之規定予以規制。當然,為區分罪與非罪,這里所謂的賭博型犯罪,主觀上必須具有營利的目的。即要么是通過在賭博活動中取勝進而獲取財物,要么是通過抽頭漁利或者收取各種名義的手續費、入場費等獲取財物并同時具備賭博罪其他主客觀構成要件要素的行為才能被納入其中。
當然,從立法論的角度來說,體育犯罪的類型應不限于上述三類,對于實踐中存在的制造、販賣、大量有組織的使用違禁藥物、濫用興奮劑、謊報年齡、欺詐性的體育新聞報道、經紀人非法抽取運動員合同傭金等經營型、欺詐型的行為也應屬于對競技體育中的違法范圍行為予以研究的范疇。也只有對涉及體育產業利益保障、賽事安全、處罰標準等現行立法沒有規范或者涉及不深的領域予以系統、深入的研究,才能真正保障體育事業的穩定發展。
[1]“足球賭瘤”[N].體壇周報 2002-06-21(4).
[2]羅嘉司.經濟體育犯罪論——以犯罪學為視角[J].武漢體育學院學報,2008(7).
[3]巴艷芳,郭敏,田靜.體育犯罪學初探 [J].體育文化導刊, 2006(1).
[4]鄒鴻.體育犯罪問題研究 [J].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07 (4).
[5][8]張明楷著.刑法學 [M].(第三版)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7.
[6]杜里奧·帕多瓦尼著.意大利刑法學原理[M].陳忠林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
[7][法]基佐著.歐洲文明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
Further Analysis of the Concept and the Classifcation for Sports Cr ime
Yang Ke
(Physical Education School,University ofWestern China,Chengdu 610039)
There are numerous crimes concerning athletic sports.An increasing amount of research is done on the concept and classification of sports crime.Howevermistakes frequently occurwhen it comes to defining the concept and classifying the type.Taking into considerati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athletic sports and crime,this paper redefines the concept and classification of sports crime from the angle of criminology,hoping to solve some problems in the theoretic field of sports crime research.
athletic sports,crime,type
G80-05
A
1001—9154(2010)06—0019—04
book=19,ebook=246
G80-05
A
1001—9154(2010)06—0019—04
楊科(1979—),男,四川合江人,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競技體育、體育犯罪。
2010—0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