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靜
性、黃色、傻子
文/谷靜

姜文和主演寧靜、夏雨合影
王朔評價《陽光燦爛的日子》為“嘆為觀止”。
姜文評價王朔是中國“最偉大”的作家。
都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文學是一個痞子,一個土匪兩個核心組成的。不錯,痞子文學以王朔為代表,土匪文學以莫言為代表。痞子目光專注城市,土匪則覬覦鄉村。痞子文學形成的是有力的語言磁風暴,干擾了中國文學的思維方式,降低對自我的期望值,以抑為鋒,然后以守為攻,進行此所謂的大打出手。匪氣是從莫言的《紅高粱》發端,其中包含著的愛我所愛的人性解放,正好迎合了八、九十年代一代“萎”中國人的精神。這里,痞子是一種解構,解構現有的秩序與傳統;匪氣是一種張揚,張揚一種人性的本能與原始。城與鄉終于在這里找到了殊途同歸的集合,這基本可以說是八、九十年代的文學特征。
中國導演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堪稱是94年度全世界令人贊絕的、至今仍渴望觀看的影片之一。它是一部從內容到形式都全新的中國電影,它的出現標志著中國電影跨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時代》周刊
王朔和莫言,都喜歡用走向青春期男孩的那種在情、性與愛中糾葛而覺醒的痛苦,來揭示出這個年齡段的復雜的欲望與沖突。比如《動物兇猛》,青春期的男孩,也就是馬小軍,只是一個小毛孩,但青春的荷爾蒙強烈地刺激著他的肉體和靈魂,希望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在這樣膨脹的激奮沖擊下,他渴望在“中蘇戰爭中成為一個英雄”、渴望在群架上成為痛毆對手的骨干、成為有勇氣從大煙囪跳下的好漢,更希望博得女人的青睞。但現實是殘酷的,他仍舊是個男孩,一個還未完全發育好的男孩。影片里,寧靜的豐腴性感成熟在言語、酮體上都襯托出馬小軍的孱弱,這種客觀的不平衡,使他的內心產生了自己的莫名,轉而訴之于武力,延伸自己的強壯,獲得對世界的主宰的慰藉。所以,電影雖然改寫了原作中一些殘酷的場景,卻選擇性地保留了馬小軍最后強暴米蘭的場景——這是一種青春期痛苦無處發泄而最無能的作為和表現。
姜文說他并沒有想拍一個“文革”片,只是如果他和王朔這些人在寫一個男孩變男人的過程的話,那他們只能寫那個時候。6萬字的小說改成了9萬字的劇本,對比之下不難發現電影更側重于表達一個青春期模糊的愛情故事。小說里愛情情節固然重要,但是著力表現的,是70年代里一群“大院里的孩子”的躁動青春。但那種紅色年代里的陰暗故事,都是王朔與姜文成功表達了的藝術印象。慶幸的是,無論是王朔與姜文都沒有把它歸咎于時代,這個“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而是跳出到人性本能,以平靜、反思的心態進行了正視。每一個男性導演,無論國內國外,由于這種通性,都愿意在自己表達手法成熟的時候去追憶一部在特定環境下的“馬小軍成長”的故事。將這兩部作品的名稱連讀,動物兇猛在陽光燦爛的日子,套用下現在大俗的網絡語:你懂的。

夏雨因主演《陽光燦爛的日子》而獲得威尼斯、金馬在內的諸多影帝
《陽光燦爛的日子》,被定義為一部有關青春,有關成長的電影,一群十來歲的孩子在那個無人顧及管束他們的年代里,在北京城橫沖直撞的故事。而青春或者成長,無論哪個年代都離不開男生女生,對性的好奇和萌動。于是,于北蓓和米蘭,這兩個女性角色擔當了這一任務,而她們兩個將原本屬于個體行為的對性的追求變成了一種集體行為。
當于北蓓在其他伙伴的嬉笑聲中強吻馬小軍,馬小軍極力拒絕,最終馬小軍臉上紅紅一片而于北蓓氣急敗壞的時候,影片對性進行了第一次嘲諷和瓦解。對于馬小軍這個對性略覺神圣與神秘的半大孩子來說,性竟然成了一種強迫進行的集體游戲。于是在馬小軍的眼里,于北蓓成了一個毫無神秘性因而毫不美麗的單調的性的對象。在她那里,馬小軍找不到一點他所渴望的“美麗”的東西。
米蘭“干呼萬喚始出來”的出場給了馬小軍以極大的神秘感,在他眼中,米蘭成了他自視是由自己獨自尋找到的美麗高貴的暗戀對象。然而最初的神秘并沒有給馬小軍以長久的可以守候的美麗體驗。由最初不敢看米蘭熟睡中無意暴露出來的身體;到看著身穿大塊暴露的泳衣的米蘭,說她“肥”得像剛生過孩子的婦女而朝她豐膿的屁股踹上一腳:再到他最想要強暴米蘭……馬小軍一步一步陷入對性的謎惑與失落之中,美麗的外衣一層層地被剝落,性不過就是欲望。
尤其當“彪哥”這個黑社會大哥以米蘭的昔日情人身份出現時,盡管馬小軍仍舊毫不猶豫地拿起刀子想保衛她,但米蘭的美麗與神秘已經開始破碎了,因為米蘭根本就不是純潔的;當劉憶苦公然以米蘭的男友自居時,馬小軍終于明白,米蘭從來沒有和他好過,她不過是他的暗戀甚至是意淫對象。于是,“強暴”這種最拙劣最無能的滿足性欲的手段被他使用,可用這種手法去獲得實際上摧毀了他心理上最后那點殘留的美麗:當情況變成米蘭大叫“你覺得這樣有勁嗎?”,馬小軍歇斯底里的喊道“有勁!”。性,無論是美麗的還是骯臟的,都離他遠去。
就像那只充滿了氣的、在空中像炮彈一樣飛來飛去的避孕套,它那么直接與無所謂,可以在空中蕩來蕩去而顯出莫大的自由;它那么不可遏抑,由一只小小的橡皮套子膨脹成一枚橫掃千軍的炮彈;然而,它又是那么無意義,因為僅僅竟是一個小眼兒導致了原本覺得很寶貴很神圣的生命的誕生。
當馬小軍穿著米蘭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一條鮮紅的游泳褲站在高臺上的時候,與其說他是要再次向米蘭證明自己以求最后的美麗,不如說他是要徹底摧毀自己的美麗的幻想。他絕望地從高臺跌落入水,在池中沉浮,那一刻馬小軍再也沒有什么美麗的念頭了——他再次游向了米蘭、劉憶苦、于北蓓這些他曾經拒絕過的人,他渴望再次融入他們,然而結果卻又是摧毀:千萬只腳一次次踏下來向他宣告他徹底的孤寂。他甚至沒有能力去獲得庸俗大眾的認同,成了孤零零的人。
就這樣,對性的瓦解完成了。馬小軍由拒絕庸俗的性到追求美麗的性再到美麗破滅而拒絕庸俗最終徹底絕望——這就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對性的摧毀的全過程。

經典臺詞

1影片開始,成年馬小軍旁白:“北京,變得這么快:20年的工夫她已成為了一個現代化的城市,我幾乎從中找不到任何記憶里的東西。事實上,這種變化已經破壞了我的記憶,使我分不清幻覺和真實。我的故事總是發生在夏天,炎熱的氣候使人們裸露得更多,也更難以掩飾心中的欲望。那時候好像永遠是夏天,太陽總是有空出來伴隨著我,陽光充足,太亮了,使眼前一陣陣發黑…… ”
2成年馬小軍旁白:“說真話的愿望有多么強烈,受到的各種干擾就有多么大,我悲哀的發現根本就無法還原真實。”
3胡老師向外面的學生呵斥:“給你鞋?我給你穿上!滾!你們這些害群之馬,不學無術!”教室外面的學生向胡老師說了一聲“好,你等著!” 胡老師:“咳!笑話,我等什么?你還能把我怎么樣?難道你會叫人打我嗎?你扎我的車胎,你暗害我不成嗎?(胡老師把鞋往外扔)啊!我們沒人稀罕你這只破鞋。”
馬小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中蘇開戰,因為我堅信,在新的世界大戰中,我軍的鐵拳定會把蘇美兩國的戰爭機器砸得粉碎,一名舉世矚目的戰爭英雄將由此誕生,那就是我。”
4成年馬小軍旁白:“現在我的頭腦像皎潔的月亮一樣清醒,我發現我又在虛構了。……我一直以為我是遵循記憶點滴如實地描述,……可我還是步入了編織和合理推導的慣性運作。……我像一個有潔癖的女人情不自禁地把一切擦得锃亮。”

《陽光燦爛的日子》無疑是90年代中國影界的意外之喜。它帶給觀眾的絕不僅僅是一種無所事事的閑聊調侃,也不僅僅是對特殊年代的追憶與譏諷。當觀眾深深地為影片打動時就會發現,這部影片所展現的竟是一個意象豐富、意味深長的“社會一個人”、 “文化一心理”圖景。
——影評人陸鏡
康定斯基在他的《論藝術的精神》里說暖色意味著接近黃色,暖色向觀眾逼近,這是我們在生活中經常可以體會到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體現得更是淋漓盡致。
影片以黃色為基調,它像黃色老照片一樣,呈現在眼前的一切會把人帶入金黃色的回憶中,那是一種對自己青少年時光的暖洋洋的記憶。現實生活中人會有很多痛苦和憂傷,但這種溫暖可以一定程度上撫平傷口。看《陽光燦爛的日子》更多的是給觀眾增加溫柔和美好的記憶,讓人可以記住許多個傍晚馬小軍在北京近代樓群的上空游蕩的情形,夕陽西下的黃色海洋把所有的憂傷和痛苦都淹沒了,只留下對天真爛漫的美好回憶。
黃色如果長時間注視,會使人感到心煩意亂,刺激騷擾,讓人顯露出急躁粗魯的本性。用黃色來比擬心境是一種狂躁狀態,一個瘋子總是漫無目的地到處襲擊人,直到他筋疲力盡為止。從某種程度上講,《陽光燦爛的日子》的黃色主要是其主人公馬小軍心境的一種外射。它告訴我們主人公溫柔記憶的同時還心存狂躁不安。馬小軍上鏡頭的第一句臺詞:“我操!”他的桀驁不遜和離經叛道表露無疑。當他和伙伴騎著老式笨重的自行車駛向暗黃的街頭巷尾,那種不顧一切又不屑一顧的眼神清楚宣布了,偌大個北京城就是他的王國,他可以為所欲為不負責任且惟我獨尊——他揮霍著自己那充滿陽光的青春:跟伙伴一起打群架,并且拿起紅磚砸向對方而面不改色、隨隨便便地開人家的鎖……
某天打開了一扇房門后,他發現一張穿泳衣的女孩照片,從此他全心全意死纏爛打。這里充滿青春期的騷動和歇斯底里的渴望,其中不乏粗魯的強暴,但與道德無關。然而他的愛情總是遙不可及。這種苦悶與狂躁使他在陽光充足的黃色之中迷失了方向。他背離他的伙伴孤獨的走向自我。他孤立伙伴,伙伴也孤立他。于是出現了游泳池那一片淺藍淺藍的水域。這是馬小軍的一次非常精彩的憂郁點綴。
藍色是冷色。是離開觀眾向自身的中心收縮,在藍色中感到一種對無限的呼喚。對純凈和超脫的渴望,藍色是典型的天空色,給人最強烈的感覺就是寧靜,藍色越淺,也就越淡漠,給人以遙遠和淡雅的印象。顯然,馬小軍的天空不是藍色的,那僅僅是生命中某個時刻的停留,并且還是很淺很淺的那種。當馬小軍六神無主地爬向那高大無比的跳水跳臺時,他頓時變得安靜無比并且纏綿悱惻起來,愛情原來是一件很令人難過的事情。平時天馬行空的口若懸河這時候很遙遠很幽深,當然,也很憂傷很悲涼。
黃色又是典型的大地色,它從來沒有多大的深度,也無表達深度的能力。王朔的原作小說《動物兇猛》沒有承擔揭示深刻意義的義務,姜文改編的電影劇本《陽光燦爛的日子》同樣也沒有。所以我們也不要在馬小軍身上挖掘什么深度內涵和反思。
影片結尾也意味深長:現代化的北京,還是那些伙伴,卻在豪華的轎車里,在一片黑白里。白色帶來巨大的沉寂,像一堵冷冰冰的堅固的和綿延不斷的高墻。基調是黑色的毫無希望的沉寂。黑與白之間訴說的是現實的我們,沉寂又毫無生機。只有那“陽光燦爛的日子”才是心的向往。
但黑白只是點綴,充滿了亮晃晃的黃色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還是熱情洋溢,精神煥發的,在溫暖的海洋里體會到的是馬小軍青少年時期妙趣橫生的點點滴滴。

姜文和獲獎的夏雨
《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有個傻子,一共只有三句臺詞:“古倫木”、“歐巴”和“傻B”,而他似乎無處不在——終日在有警衛站崗的部隊大院門口傻笑,他呆滯可笑的臉上永遠帶著一些污垢,他總騎在一根木棍上面高叫。馬小軍在大院門口等米蘭時有他;米蘭約馬小軍晚上一起玩的時候也有他;更多的時候,傻子是在畫面中閃過或作為一個遠景樣的道具——這種無處不在向觀眾暗示著,傻子必然與馬小軍這群孩子有著密切的關系。傻子經常出現在哪兒?部隊大院門口,也就是馬小軍那幫人的家門口。還有影片結尾處,已經成人的他們路遇傻子時的興奮甚至是親切,不得不讓人相信,他們認為傻子就像其他的哥兒們一樣伴隨著自己的成長,是自己隊伍中的一員。盡管在大多數時候這個成員并不與其他成員一起活動,只是作為一個事件的旁觀者,但這種群體的認同感卻是不能抹殺的。
然而,馬小軍們卻不知道,傻子其實就是自己的抽象:馬小軍就是傻子,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傻子的分身。每當這群小伙子處于躁動不安的狀態時, 那個騎著棍子的傻子就會出現,用這個符號直接表現他們的內心世界。從根本意義上來講,這是一部表現一群傻子的生活歷程的影片。
傻子那三句臺詞“歐巴、古倫木和傻B”,短卻意味深長。“歐巴和古倫木”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們是從哪里來的?每一個看過電影的人都會這么問,因為語意太不明確,卻又被無數次提起,仿佛是馬小軍他們和傻子的密語。根據考證,這可能是來自一部當時在中國上映的阿爾巴尼亞電影《第八個是銅像》中抗擊法西斯戰士的接頭暗號:
甲:“古倫”
乙:“歐巴”
甲:“消滅法西斯”
乙:“自由屬于人民”
這樣的對話不用多說,你也知道是符合少年馬小軍那個時代的特色。末了,到了結尾長大成人的他們開著豪華轎車在八十年代北京才有的立交橋上路遇傻子而沖傻子高呼“歐巴、古倫木”尋求一種親切感時,傻子脫口而出的一句京罵則又是一種新的話語時代表征。
一個傻子僅有的幾句語言由神圣的高度意識形態化的集體語詞轉變為一句市井人物的公眾罵語,這種意味展現的也許就是我們這個社會和社會中個人的歷史文化變遷。而由《陽光燦爛的日子》優美情調所表現的略帶滑稽的話語變向無疑就是一種由神圣到世俗,由集體到個人的摧毀與瓦解的過程。這樣似乎可以得出這樣一個推論:“歐巴、古倫木就是傻B。”
話語的主體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傻子。建國初期他就在有戰士站崗的軍隊大院門口傻笑著高呼“歐巴、古倫木”;幾十年過去,他又穿著西裝、騎著木棍在現代化的立交橋上不屑大罵。可以說這個傻子其實是導演最希望大家看到的。每一個人最終都變成了傻子。在小混混中叱詫風云的“小壞蛋”,在與馬小軍他們喝過酒不久便被別的小混混打了,成了生理傻子。控制馬小軍他們,掌管大局的劉憶苦,最后在打仗時震傻了頭。馬小軍最終被大家孤立了,在游泳池中不斷遭受著集體無情蔑視的攻擊。米蘭成了空有美女外型的潑婦,毫無自尊可言……
年輕的時候,這些傻子們就生活在“無”里。沒有學習,沒有父母,沒有性,沒有工作,沒有勇氣。長大了他們依舊生活在“無”中。當大款馬小軍在豪華轎車上因為一句傻子的京罵而快樂地大笑時,一切意義都消逝了:轎車,洋酒,西裝革履,美麗,神圣,價值,性,集體。他們從來都是生活在“無”中的傻子。人的一生不過是一個從“傻子向傻子回歸”的過程。起點與終點唯一不同的也許只是對“無”的態度:在成年的傻子看來,“無”已經不成為一個問題,“無”就是習以為常的生活,因為面對“無”他們已經能夠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