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街上賣作文

湛鶴霞

高考失意

狀元街在縣城非常有名,它只是縣一中南側(cè)的一條小街,原本不叫這名兒,后來,每年高考分數(shù)出來后,那些考上清華北大等名牌大學(xué)的學(xué)生,為了籌措學(xué)費,就把自己的筆記和作業(yè)擺到這條街上賣,沒想到都成了搶手貨。不少家長為了讓孩子上大學(xué)、進名校,寧肯出高價買這些高考“狀元”的筆記和作業(yè),每年高考放榜后的一段時間,這條街上就擠滿了人,形成了一個集市,這條街也因此被叫作狀元街。

這么多年下來,從狀元街走出了不少人才,縣法院院長劉秋山,便是其中一個。

當(dāng)年,劉秋山家里很窮,他那年高考成績又不好,整個人灰頭土臉的,別提多狼狽了。這天,他來到狀元街,把自己的聽課筆記和作文本擺在一張破凳子上,其他攤位上都貼著“清華大學(xué)”、“北京大學(xué)”、“數(shù)學(xué)滿分”、“奧數(shù)金牌”等顯赫的標簽,只有他的凳子上啥也沒寫。他呆呆地坐在凳子后面,從早上一直等到太陽要落山了,沒有一個人在他的攤位前停留過。

他正準備收攤走人,這時過來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男子,彎腰翻開劉秋山的筆記本看了看,又從作文簿中挑出一本,細細地看起來。這一來,劉秋山像是看到了希望,在他心目中,這一摞作文簿才是真東西,他高中三年寫的每一篇作文,老師幾乎都打了滿分。

男子看了劉秋山幾篇作文,點了點頭,說:“你的作文寫得很不錯,你今年考上了哪所大學(xué)?”

劉秋山的臉“騰”一下紅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說:“我分數(shù)不高,最多只能上二本,我放棄了。”

男子頗有些出乎意外,說:“能上二本也不錯,為什么要放棄?”

劉秋山說:“因為我有一個夢想,我要讀中國政法大學(xué)。”

男子又問:“那你語文考了多少分?”

劉秋山的臉更紅了,說:“我的語文不高,因為作文是零分。”

“零分?”男子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問。“你怎么知道是零分?”

劉秋山從書包里拿出一張復(fù)印紙,說:“這就是我的高考作文。”

男子接過復(fù)印紙,看了看,說:“這篇作文最近一直在網(wǎng)上流傳,據(jù)說因為思想傾向有嚴重問題,被判了零分。我還以為是假的,原來是你寫的!”

劉秋山一臉沮喪,說:“是啊,我對自己的作文能力太自信,得出的結(jié)論太草率……”

男子看看劉秋山,問:“你這些作文簿,想賣多少錢?”

劉秋山咬緊牙關(guān),非常堅決地說:“五千!”

男子直視著劉秋山,又問:“你覺得會有人買嗎?”

劉秋山搖了搖頭,紅著臉說:“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五千塊錢,再補習(xí)一年。”

男子又看了看劉秋山,說:“好,我出五千塊,買你的這些作文!”

劉秋山接過男子遞過來的一沓錢,禁不住露出欣喜的神色,說:“謝謝您,大叔,真的謝謝您!”接著,他把自己家的地址抄給男子,又說,“您是給您兒子買的吧?您兒子如果寫作文遇到了困難,就過來找我吧,我愿意輔導(dǎo)他。”

男子接過劉秋山的地址,放進口袋,說:“希望你明年考上理想的大學(xué)!”

劉秋山點點頭,說:“一定會的!我要當(dāng)法官,我要夢想成真!”

一年后,劉秋山以全縣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被中國政法大學(xué)錄取,接到通知書那天,他拿著這一年新的聽課筆記和作文簿,又來到狀元街。這次,在他攤位前停留的人很多,但守了一天,卻只賣出三千塊錢。去年用五千塊買走他作文簿的那個男子,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

第二天,他收到一張五千塊錢的匯款單,匯款人的署名是兩個字:“助學(xué)”。

重金尋人

后來,劉秋山以優(yōu)異成績從改法大學(xué)畢業(yè),順利進入縣法院工作,他勤勉盡職,最近當(dāng)上了縣法院院長,這時他突然冒出個想法:找到當(dāng)年那個花五千塊錢買他作文簿的男子。

這些年,劉秋山一直非常感謝那位男子,這次想見那位男子,一方面是感謝他的慷慨,另一方面,還想親口告訴他,當(dāng)年他的眼光沒有錯!

說干就干,劉秋山隱去自己的姓名身份,在當(dāng)?shù)氐膱蠹埳习l(fā)了則啟事:重金回收當(dāng)年在狀元街賣出的作文簿。

啟事發(fā)出后,一連幾天都沒反應(yīng),劉秋山又把這則啟事發(fā)到了當(dāng)?shù)氐碾娨暸_,連續(xù)播了三天。電視臺的觀眾多,又是在黃金時段播出,但播出后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劉秋山有些坐不住了。

這天,劉秋山突然接到王縣長的電話,約他下班后喝茶。

劉秋山跟王縣長基本沒有工作以外的交往,想不到會約自己喝茶。這天下班后,他跟王縣長在一家小茶館見了面,兩人找了個僻靜位子坐下,簡單寒喧后,王縣長問劉秋山:“聽說你是本地人,哪年高中畢業(yè)的?”

劉秋山說了畢業(yè)的年份,王縣長點點頭,說:“比我晚了三年。”

接著,王縣長又問:“那年你是不是在狀元街賣過自己的作文?”

劉秋山一聽,驚得猛一下站起來,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你是——”

王縣長把手往下壓一壓,示意劉秋山坐下,接著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紙包,打開紙包,露出一摞顏色發(fā)黃的作文簿來。劉秋山遠遠瞅上一眼,便知道那些正是自己當(dāng)年賣出的,他激動得又一次站了起來。

王縣長又一次示意劉秋山坐下,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劉秋山,說:“這是我和父親的合影。”劉秋山接過照片,看到與王縣長合影的,正是當(dāng)年買自己作文簿的那位中年男子。他有些糊涂了,說:“大叔買我作文簿時,你已經(jīng)是大三的學(xué)生了,那他買去做什么?”

王縣長笑了笑,說:“那時,我父親是縣教育局局長,那年高考后,他特意到狀元街去看看,想從側(cè)面了解一些情況,結(jié)果在那里遇上了你。”

劉秋山大出意料,說:“原來他買我的作文簿,是為了幫我!”

王縣長點點頭,說:“我父親后來跟我說過,他看了你的作文,覺得你有才氣;通過跟你的交談,又覺得你有志向,值得一幫。拉你一把,沒準就是為國家拉上來一個人才。第二年高考,他知道你考了全縣第一,非常高興,知道你家里很困難,又匿名給你匯了一筆錢。”

劉秋山激動地說:“他一下匯了五千塊!”

王縣長又點點頭,說:“你記得很清楚!”

劉秋山說:“這些年我心里一直想著大叔,想找到他,但一點線索也沒有。”

王縣長嘆了一口氣,說:“第二年他就得了重病,不久就去世了。那時你正在大學(xué)讀書,后來自然就見不到他了。”

劉秋山忍不住流出了眼淚。王縣長又說:“他走的時候,還記掛著你呢。他把你的這摞作文簿交給我,讓我一直關(guān)注你。如果你自甘平庸,或是走錯了方向,就讓我用這摞作文來提醒你、敲打你。”

劉秋山疑惑地問:“你一定是看到我發(fā)的那則啟事了,可你怎么知道發(fā)啟事的那個人就是我呢?”

王縣長拿起一本作文,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這上面有你的姓名呀!這些年,我可沒少注意你。在電視上看到啟事后,一猜便是你,便約你出來聊聊。”

劉秋山跟著也笑了,說:“幸虧這些年我沒干啥壞事,不然,你亮出這些作文來,只怕我要羞死了。你看,這些作文是不是還給我呢?”

王縣長哈哈大笑,說:“我可不想把它們還給你。這些作文放我這兒,不光對你是個暗示,對我也是個提醒。如果你心里還記著我父親,每年高考出榜時,也到狀元街去看看吧。”劉秋山鄭重地點點頭,說:“一定!”

(題圖、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