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井的詩

夜 巡

冰雨撼樹，落葉的空當接龍。

上尉纖細的影，被一叢火光

銜住。緊握燧發槍的手，緊握

郁金香的手，都在河面的粗糲反光中

快速翻動著。岸邊的人在暗中

看。包花紙半濕，被追捕者矮小

且遲緩，足底，鵝卵石已有光榮的氣息。

晨風可在碼頭剔出臭蛋，鞣革和魚腥，而你，

你能否分辨每種勇敢？

熱帶往事

黃昏嘔吐，灌滿雜貨店，太陽雨

讓他點不著煙。云開處，風箏拋出

一整群男孩，難得的假日，他沿小巷

滾動，像一枚被廣場找退的零錢。

陳舊且固執;往郊區方向，今晚

他想最后去一次河邊。腳尖觸底時，

回憶們也跟著沉下來：“我是否

會失眠，能否夢見童年最幸福的一天？”

幾乎被忽略，玻璃般裂開的水面，忽然

有光的威脅。掌心傳來久違的

確鑿的溫暖。上升中，她的發梢如海風

牽住藍色的帆，徐徐登陸他焦渴的

唇的形狀。漫步于黑暗，終于

醒來時，已不在原先的岸邊。夏蟲

鳴火，眩暈中他一步一停。不斷尋找

下一盞路燈，像每個不擅長走夜路的人。

遠洋海怪

他感到體內有燈塔自轉，一些

被暗礁積壓多年的浪

渴望被解開。整夜愁容滿面的

清癯的二王子，仍在等待那艘

預定上周抵達的船。每次

滿載的信鴿空爪而歸，他都對霧中

深海的存在更確信一分。岸愈加窄。

日出水腫，波光斷續

沒入他想象的歸來;耳畔泊滿

異國的歌聲。它或許像他一樣

會哭，會警惕于距離。在風暴中央，

虛構的水鳥正急于將泡沫劈開。

女巫獵人的午后

追逐即互文。即便最沉著的獵手

也不會坦然面對每次落空。柴灰和

草榻的余熱，勾連蹄印，誘使他深入。

她此刻也想休息嗎？額頂的日晷

輕撥著睡意。朝空曠疾行，他追隨

卻無關足跡。影子掉隊，又被放生。

他穿梭像早已抵達過。廢墟叢立，

每一株草都在他體內更新：甘甜的

過熟的風，從枝頭蜜柚的私處涌出。

她是溫柔的。只有如此，我們才能

恪守一致的速度。是引力的格式

斑駁于我。是嗅覺。平原上餓蠅飛舞。

異域游商

她忽使自己想起亡妻。并且冷，才會

在金龕似的駐地，匆匆播下一朵帳篷。

秉燭間，故國復于她晴朗的腹部。

返程走水路，他越著急，來時的野雁

就越多地從夕照淌出，他只能順從

每條河最強壯的部分。到城外，遙聽

古鐘一改鄉音，月光燒響寒蟬;她

也許不會赴約。習慣性地，他想轉身

跑開，但這次不能。四下已空無一物。

再等過今朝。霞漫邊陲，零星的難民

輾轉于樹蔭，在堤邊跳魚般躍起。

而他踞地如臥佛，布施著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