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泡槐花茶

■ 阿土

清泡槐花茶

■ 阿土

我無法忘記槐花泡茶的味道，它的氣息讓我迷戀。青青的，有槐的香，又有些春天將盡未盡的味道。

槐花茶近乎艷又有些孤獨，我一直如此認為。記得當年給我泡槐花茶的是一個女孩，每次相約，她總是一意孤行地帶著用罐頭瓶泡好槐花茶在村頭的那片槐樹林里等我。我曾告訴過她，夏天太熱，罐頭瓶子不隔熱，不小心會燙傷手的。每次，她只是微微笑著，聽我責備中略帶關愛的話，然后，一語不吭地把泡好的槐花茶用毛巾包著遞給我。那時候看槐花茶，湯色金黃靚麗，茶味濃郁且甜，像站在身邊看著我喝茶的女孩，儼然是艷的。艷艷的茶水中，槐花就仿如一朵開放的蓮，在漾動的水中，輕擺微舞，那姿態，顯得格外生動嫵媚！

女孩和我鄰村，我們是在一個偶然的日子認識的。那天她騎著自行車在去鄉鎮的路上被幾個調皮的小男孩撞了，連人帶車摔在路邊的溝里，我剛好路過，就把她扶起來，然后幫她把車子扛到路上，所幸溝不深，又長滿茅草，她幾乎沒受什么傷，只是一條小腿擦破點皮，車子卻摔壞了，不能再騎。看著她一拐一拐的樣子挺可憐，我在把她的車子送到修車鋪后，又把她送了回家。就這樣，我們認識了。女孩的祖母是村里有名老中醫，因此她家每年都會曬上些槐花茶。那時，我也不懂茶，只記得她對我說過，夏天有容易上火，多喝點槐花茶，可以消炎去火、清肝明目、涼血止血。她說的些都是祖母告訴她的。

女孩和我好了兩年，兩年里我不知道一共喝了她給我泡得多少杯槐花茶，就像我不知道她的生日一樣。可能是我天生對數字無知，所以凡數字相關的東西我總是毫無知覺。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她在看著我喝完最后一杯槐花茶后，義無反顧地把那個罐頭瓶茶杯摔了，一句話也沒地走了。

現在，我開始明白當年算命的先生為何會說我情商來得晚，原來他早已看出我是個在某些方面反映遲鈍的人。

其實我在很小就渴望有一天能像一個人，手拿一本書，躺著躺椅，泡著槐花茶，慢慢地從早看到晚。那時候的槐花茶就是孤獨的，因為孤獨而美好。

進入夏天后，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過午之后暑氣逾來逾重。此時，取了幾枚晾干的槐花用茶水沖了，選一把竹藤椅在院外的老槐樹蔭下坐了，沖入沸水的槐花茶杯置于椅邊的桌上，槐花在杯中上下起伏著，慢慢地從卷曲中打開，變回原來開放的樣子。透明的玻璃杯里，原先的清水經過槐花的浸染開始變得金黃，并透出瑩瑩的淡綠，槐花此時在水中也仿佛倒放的鐘，載沉載浮，像被撞過一樣。最令人羨慕的當是坐在藤椅中看書的老人，老人一臉的慈相，表情溫暖，像完全沉醉在書里的世界。每隔一會，他會取過泡好的槐花茶，先是對著茶水長長地嗅上一下，之后，輕輕地啜上一口，然后很愜意地閉著眼，似乎那不是一杯槐花茶，而是這世界最美的東西。

老人就是我的姨父，他是下放的干部。在很多下放干部都落實政策回城返職時，他已經下鄉十多年了，因為身體的原因他沒有再回上海。記得他曾和我說過，他說他不想回去是覺得自己的年齡和身體都不允許自己再給單位添麻煩。和我說的這些話已經是十多年前，他的身體在這十多年間也每況愈下，今年夏天，他最終還是被病魔帶走了。就這樣，他從我的視線里徹底地消失了，然而他泡槐花茶的樣子卻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我想，那是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帶走的。一個可以留在別人記憶里的人，他會真得消失嗎？我說不清。

我說不清的還有對槐花茶的愛。在枝雜刺生的槐樹上，一串串的槐花仿如風鈴樣垂掛其間，它們那么自然、恬淡、怡人，毅然決然地散發著淡淡的香息，青青的，像槐身體的氣息。我想，我會永遠記著槐花，記著給我泡過槐花茶的人，記著讓我從小就羨慕的泡槐花茶喝的人，他們都是開在我心里的槐花，不能拔出或者丟棄……

清泡的槐花，自然的槐花，光陰的槐花，心靈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