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之酒

黎義全

本故事根據日本作家星新一的同名小說改編而成。

有一個大型藥品公司的老板,一生順風順水,無限風光。在他晚年的時候,雖然知道自己病得很嚴重,他卻從沒有放棄過,一直十分配合醫生的治療。

可這天,老人卻對護士提出了一個荒唐的要求:“護士,我這一生該享受的都已經享受過,沒有什么遺憾的,但有一個愿望,你能讓我實現它嗎?”護士看了老人一眼,覺得很好奇,便問:“是什么心愿呢?”

老人說,自己的行李箱里有一瓶洋酒,請她幫忙找一下。護士照著做了,很快找到了那瓶酒,問:“就是這瓶嗎?不過,這瓶子實在很舊了,連商標都看不清楚了。”老人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酒瓶,那神情就像是發現了價值連城的珍寶。他急切地說:“對,就是它!請你讓我喝一口,就只一口。”

這下護士為難了,要知道喝酒對病人的身體是極其有害的。護士勸了幾句,可老人卻異常堅決。無奈之下,護士說:“好吧,就依了你。不過……只能喝一杯啊。”接著,她打開酒瓶瓶蓋,倒滿一小杯,遞到老人面前,又問道,“這酒好像大有來頭吧?”

老人點點頭,說:“我一邊喝一邊給你講吧。你先幫我把剩下的酒倒掉,把酒瓶洗干凈。”護士覺得奇怪,但還是按照老人的吩咐做了,她忍不住問道:“你似乎不愿意這酒被別人喝到?”老人說:“的確如此,這酒是我結婚時一個朋友送的賀禮。”

“哦,聽起來是一個很浪漫的故事呢!”護士顯得很感興趣。老人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便神情凝重地說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當年在公司里,我有一個實力相當的競爭對手,我們一直明爭暗斗,在任何事情上都較勁,包括對老板女兒的追求。當時,老板很器重他,而老板女兒卻對我情有獨鐘,結果,我成了最終的勝利者。你想一下,當時他會有多傷心,多恨我!我本以為他會辭職的,可他沒有。非但如此,有一天他還帶著這瓶洋酒來找我,說是為我訂婚祝賀……”

“這樣不是很好嗎?”護士插嘴道。老人卻搖搖頭,繼續說下去:“事情沒那么簡單。娶了老板女兒后,我自然提升得比他快。而他竟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毫無怨言地支持我,為公司盡心盡力。可以說,公司能夠有今天,他是功不可沒的……”說到這里,老人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與他的朋友碰杯表示感謝。

護士感慨道:“男人間的友情是多么偉大啊!”老人還是搖搖頭:“問題在于能否下這個結論。你不覺得他的性格前后反差很大嗎?而且我沒有馬上喝他送來的酒,一直保存到了今天,你不覺得這也很奇怪嗎?”

經老人一提醒,護士沉思了片刻,突然禁不住脫口而出:“這……這酒有毒?”可這時,老人已經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了。他說:“對!這極有可能。我們是一家藥品公司,要弄到一些高效的毒藥,并不困難。”

護士雙眉緊皺,打了個冷戰,說:“這真是太可怕了!”老人接口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可以把酒給做實驗的白老鼠喝,或者準備各種試劑,就可以驗出酒里是否有毒。”護士緊張地問道:“那酒里到底有沒有毒呢?”

任何人都想知道這結果,可是老人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把話題岔開了。他說:“你試想一下,這時下毒的人會是怎么樣的一種心情?”護士想了想,說:“他看到人沒有死,一定認為計劃敗露了。他會匆忙逃跑嗎?不,那樣就不打自招了!他也許會一直膽戰心驚,或者橫下一條心,等著自己可能遭到的懲罰……”

護士邊想邊說,老人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搶著說了下去:“的確如此,他等于把自己犯罪的證據交給了對方。這樣,我就抓住了他的把柄,于是他一生都無法離開我,只能替我拼命地工作,任我擺布了。”

護士聽了驚訝不已,她呆了幾秒鐘,又說:“雖然他的殺人計劃不對,不過這樣做是不是過于殘忍了?”護士犀利的目光注視著老人,似乎在譴責他的所作所為。老人卻搖搖頭說:“你這樣妄下結論,可不對。我沒有那樣做,而且我沒有和他談過這件事。他幾年前已經死了。也就說,直到今天,我依然還不知道這酒有沒有毒。”

“那你就沒有拿去化驗一下嗎?”護士問。

老人說:“這個賭注實在太大了!他到底是真正的朋友,還是復仇的敵人,答案馬上可以揭曉。我沒有勇氣去化驗,如果答案是前者,我將在他崇高的人格面前自慚形穢;如果答案是后者,我一定瘋狂地報復他,就算他死了,也不會原諒他。如果是你,你將會怎么做呢?”

護士為難道:“這個……”

老人說:“你也猶豫不決了?我就是因為猶豫不決,結果一直都不知道真相。也許因為如此,我們才做了一輩子的好朋友!旁人一定認為我們是莫逆之交,可是誰都不知道里面還有這樣一段故事。或許,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

護士追問道:“可是這樣不了了之,是不是……”老人輕輕地笑了笑,說:“并沒有不了了之啊!我剛才已經喝下了那酒,過一會兒,就可以知道答案了。”說著,老人用舌尖把酒杯舔得干干凈凈。護士不禁呆住了,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忽然,老人顯得很痛苦的樣子,護士忙跑去向主治醫師報告。醫生趕過來,問:“你現在感覺怎么樣?”老人面無表情地說:“請你什么都不要問……”一向配合醫生的老人,今天卻頑固地拒絕回答醫生的話。這是因為疾病發作了?還是因為酒精損壞了身體?或者,是多年的疑團終于揭開,心情過于激動?或者,是因為酒里真的有毒!可是,老人似乎不想讓人知道。

醫生不知道該如何治療,遲疑片刻,他給老人打了一針。可是這一針毫無效果,老人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護士湊近老人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觀察出點什么,卻什么也沒有看出來。不久,老人去世了。多年的秘密,他可以一個人永遠地藏在心里,帶到另外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