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 煉
人性的弱點
段 煉
近十多年來,由于西方文化的潛移默化,國人對“個人空間”的意識越來越強烈,對“私人事務”越來越尊重,這與過去只強調公共性的集體主義意識形成反差。記得早在1980年代中期,我剛到四川大學執教,有次在課堂上講起“個人空間”和“私人事務”問題,我說這個術語在英文中就是“隱私”。有個學生蹭地一下站起來問:“老師,你有隱私嗎?”那年頭“隱私”是個見不得人的壞詞,猛聽此問,我猝不及防,幾乎語無倫次,為免自相矛盾,只好結結巴巴地說:“當然,有?!苯Y果,教室里傳出一片竊竊私語,學生們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我,個別同學則露出同情的目光。
其實,個人空間和私人事務不僅是意識形態的,而且也是心理和生理的現象。過去我有個鄰居,搞音樂的,每到半夜總要練琴,讓我無法入睡。平心而論,那樂聲并不難聽,但我在半夜不需要聽,那聲音只能讓我心煩意亂。我忍無可忍,往鄰居門上貼了個條子:夜深人靜,請勿擾鄰。
可是,我并不真的怕噪音,反倒常常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昏然入睡,電視的聲音竟成了催眠曲。有次同一個研究心理學的朋友說起這怪事,他哈哈大笑:這可不是怪事,太正常了,每個人都生存于自己的“汽泡”(bubble)里,不容他人入侵或過于靠近,鄰居的音樂聲入侵了你的“汽泡”,而電視的聲音是你自己弄出來的,不論多嘈雜,都不存在入侵問題。換言之,這不是一個噪音問題,而是一個入侵“汽泡”的問題。朋友這樣一說,我才想起,半夜時分遠處大街上的汽車聲,比鄰居的音樂還吵鬧,但因遠在我的“汽泡”之外,沒有入侵之虞,所以我照樣呼呼大睡。
這“汽泡”便是“個人空間”,這空間里的一切都是“私人事務”,即所謂“隱私”,容不得他人干擾,北宋皇帝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是之謂。人每行一處,都要給自己畫出一個看不見的心理和生理空間,就像小貓小狗到處撒尿,圈定自己的領土,宣示自己的主權。
若要確認個人空間,最好是借助對比而在公共空間進行求證。有位心理學家在醫院做了這樣一個實驗性觀察:在候診室里放一張長座椅,可供五人坐。第一個病人進了候診室,領了排隊號碼,然后毫不猶豫坐在了長椅的2/5位置上。接著第二個病人進來,取了號碼,坐在了椅子的另一頭。這時,工作人員往候診室擺放了第二張長條椅,第三個病人進來時,他環顧一周,坐在了第二張長椅上,盡管此時第一張長椅上還有三個空座。顯然,這三個人都本能地與別人保持距離,既尊重他人的空間,也求取自己的空間??墒牵S后進入候診室的病人越來越多,個人空間越來越小,人們只好一個挨一個地擠著坐下。個人空間的壓縮,會引起人際沖突,最好的例子便是公共汽車或地鐵里乘客爭搶座位,或因肢體碰撞而發生沖突。
上述心理觀察是否放之四海而皆準?我相信,尊重“汽泡”是人的本能,唯在空間不夠的情況下,“汽泡”才被別人入侵。但是,有些人對“汽泡”全無意識,會不自覺地入侵他人“汽泡”,這時,我們該怎樣回應?
有個周末我去成都郊外古鎮洛帶一游,中午到一家小飯館吃午飯,在一張四座的飯桌前落座。我正低頭吃飯時,有人“咚”地一聲坐到了我對面。抬頭看去,是一對老夫婦,扭頭環視,旁邊有一空桌,但位置不好。若是在國外,這對夫婦多半會坐到位置不好的空桌去,也許成都或北京上海也會這樣。但洛帶是鄉下小鎮,人們沒有“汽泡”意識。
我在“汽泡”被入侵的第一秒鐘,感覺不悅,但立刻就對老夫婦產生了好感,因為他們兩人在那樣的高齡還結伴下飯館,透出一種人際的溫馨。于是我主動同他們聊天:
“婆婆是這鎮上的人嗎?”
“是村里的,離鎮上有十多里路?!?/p>
“大爺今年高壽?”
“82了,我們都82了?!?/p>
“你們在村里還種莊稼嗎?”
“好多年都不種莊稼了,我們種果樹,我們有十多畝果園,有桃子、柚子、橙子、橘子?!?/p>
“你們能干了果園的活嗎”?
“兒子幫我們做?!?/p>
我想抓拍兩位老人的照片,但面對面坐著,抓拍會有點唐突,只好問能否給他們拍照。兩人聞言,立刻擺出照相的姿
勢,我不得不假裝擺弄相機,等他們放松下來再拍。
飯后我要替二位老人付賬,他們不從,鄰桌的食客目睹了全過程,便為我幫腔,說是尊敬老人,應該的。飯館老板見狀,也跑來幫腔。
付過三人的賬,我與二老道別,走出餐館,抬眼看見一片溫馨的陽光。這是成都平原難得的冬日陽光,在霧氣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暖洋洋的光環,像個汽泡,籠罩著古鎮熙熙攘攘的游人。


出門旅游看什么,是否參觀美術館?這個問題涉及游客的文化素質問題,也涉及整體的國民素質問題。但是,若游客不參觀美術館,便真是國人沒素質,還是中國旅游沒文化?這問題是否更涉及美術館的社會職能?
我買了不少出行歐洲的旅游手冊,多是歐美出版的英文系列套書,既有大部頭的全歐旅游通覽,也有歐洲名城的單本小冊子。這些手冊的共同特點,是介紹各地旅游景點時,會推薦當地的主要美術館或藝術博物館,甚至將其列為旅游首選,例如巴黎的羅浮宮和奧賽美術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國立美術館和泰特美術館,以及羅馬的梵蒂岡博物館,等等。到這些地方參觀,主要是看畫,看歐洲歷代藝術作品。
我也買了不少國內出版的中國旅游手冊,也是各種套書,包括各地旅游通覽和主要城市的單本小冊子。這些書的最大特點,是很少有或者干脆沒有各城市美術館或藝術博物館的介紹。比方說,前兩年的夏天我都在旅游名城杭州度過,但手頭的旅游書,卻沒有列出杭州的美術館。我在杭州居住的時間加起來近半年,其間竟然沒在當地逛過一個美術館。不消說,看畫并不在國人的旅游日程中。
我幾乎每年都到歐洲旅游,在所到之處,總是從一個美術館到另一個美術館,馬不停蹄地奔波參觀,美術館是我出行歐洲的首要目標。當然,并不是所有的游客都像我一樣喜歡看畫,也許他們對美術館沒興趣,因為他們并非藝術家。那么,游客出行究竟看什么?所謂“觀光”,如果就是觀看風光,那么什么是風光?國內的旅游手冊介紹的多是山水風景和古鎮遺跡之類,即所謂自然風光和人文風光,可是,游客們也并非都是生態學家或考古學家。
此處的問題依然如故:旅游出行看什么?
我的家鄉是四川成都,可是四川省博物館我只參觀過兩次。第一次是20多年前,省博物館還在人民南路舊址,其藏品很少對公眾開放。那是20世紀80年代末,我參加四川大學和省文化廳組織的一個電視攝制組,拍攝三星堆考古發掘的專題文獻片,我寫作劇本,片名《蜀國之謎》。當時出土的三星堆寶藏,都收藏在省博物館內,所以攝制組不僅到出土現場拍攝,也前往省博物館拍攝。那是國內關于三星堆的第一部電視專題文獻片,1990年在四川電視臺和中央電視臺播出后,獲得了省文化廳和中央電視臺當年的大獎。由于寫作劇本,我第一次有機會觀看省博物館的收藏。
還在拍片的時候,中央美術學院的美術史教授易英帶學生到成都考察古代藝術,想參觀省博物館,但不得其門而入。省博要么不開門,要么不展示藏品,而師生一行又無時間坐等。于是,我自告奮勇,說是認識省博的人,便與易英一道前往聯系。進了省博辦公室,不料那人滿口官腔,說到底就一句話:不能參觀。悻然告退時,易英說:我每年都帶學生到全國各地參觀,成都已來過多次,但總與四川省博物館無緣。聽此一說,我覺得自己實在顏面無光。
20多年很快就過去了,四川省博物館已遷往城西的新址,并向公眾開放藏品,今冬我有機會第二次參觀,深嘆今非昔比。如今四川省博物館的辦館理念同西方文化大國的理念比較接近,注重藏品的陳列展示,也有文獻資料的查閱研究,其服務項目、硬件設施等,基本與國際接軌。
此次參觀,我在繪畫館看到了宋元明清和近代許多大師的作品,其中清人李鱓的花果冊頁,極富表現力,并以簡約而獲禪意,實為精品。清代畫家中我最喜歡金陵八家的龔賢,曾寫過研究其繪畫的文章。這次在省博見到他一幅立式掛軸,是我在國內第一次看到龔賢山水。2006年夏天我在南京住了兩個月,其間前往南京博物院,想看龔賢的畫,因為那里是國內收藏龔賢作品最豐富的地方,可惜該院不對公眾展示藏品。2007年夏天我前往沈陽的故宮博物院,想在滿清的皇室故居參觀龔賢繪畫,竟然也無果而終。北京的故宮博物院就更不用說了,皇家藏品是很少對老百姓開放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其實觀賞過很多龔賢真跡,但不是在國內,而是在美國的紐約和波士頓,那里的美術博物館收藏有不少龔賢作品,并一律對公眾開放,我甚至帶學生去參觀。2002年我有機會參觀南京博物院收藏的龔賢繪畫和金陵八家作品,但不是在南京,卻是在紐約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和華美協進社陳列館。由于這種諷刺性,此次在四川省博物館見到龔賢真跡,才別有一番感嘆。
言歸正傳,關于中國游客出游不參觀美術館的問題,在此便成了另一個問題:究竟是游客的文化素質低,還是旅游手冊的編者文化素質低,或者是藝術博物館缺乏社會職能,抑或三者互動,使中國旅游成了沒文化的旅游?
偏見導致固執,妥協是否可以糾偏?
妥協是一種策略。當年我喜歡的一位學生,如今是北京某著名高校的青年教授,智慧迷人。前不久閑聊,她教育我要學會妥協,否則會在生活中碰得頭破血流。我這人固執,雖表面隨和,骨子里卻認準一個理不回頭,所以常被朋友們曉之以道?!巴讌f”之教,給了我當頭一棒:連當年的“乖乖女”學生都明白的道理,我卻執迷不悟,真是白活了半世。
中文之謂“妥協”,有單方面讓步之意,以求“有話好商量”。西方之“妥協”為compromise,就是雙方讓步,即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圣經說“事就成了”,如今的時髦語則說“雙贏”。
據說有剩女身高不足1米6,相親條件卻要求對方不得低于1米8。此類不識時務的要求,有違妥協的教義。單方面的“妥協”聽起來不妥,像是勸降,可仔細一想,卻是曲線救國。老子有剛柔之論,說是剛易折、柔可存,講變通之理。當代西方思想理論界的“新歷史主義”學派,主張“協商”,引申為雙方妥協。生活是務實的,那些固執的想法,貌似堅守信念,實則迂腐,未能在務實與務虛之間周旋。
無論單方還是雙方,妥協之妙,反襯出偏見與固執乃人性的弱點。
20年前初到北美,接觸到一些粵語人士,有不愉快的經歷,遂對粵語抱持偏見。其時同屋是個香港人,常流露粵語優越感,視普通話為鄉下土語。此人每天下班后吃一碗方便面,然后就整晚看港產粵語錄像,對警匪功夫和搞笑片大呼上癮。目睹耳聞,我遂在潛意識中將方便面、港片、粵語視為一物,產生了生理上的厭惡感。
有次同屋的母親從香港打來電話,兒子不在,便讓我轉致留言祝福生日,結語是“多揾些錢”??蓱z天下父母心。
同屋的死黨將自己供職公司的商業機密出賣給了對手公司,獲得5000加元諜報費。為防事情敗露,他不敢讓對手公司將酬勞直接打入自己的銀行賬戶,而是打給死黨,由其轉交。過了幾天,同屋神情焦灼地對我說,若有人打電話找他,一律說不在、不知何時返回。果然,那些天總有個更加神情焦灼的人不斷打來電話找他,都被我擋了駕。無數次電話后,那人終于忍不住了,可憐兮兮地對我說:死黨欠他5000元錢不還、躲他、玩失蹤,希望我理解他的電話煩擾。又過了幾天,同屋對我說愿付我旅館費,讓我當晚別回家。問其何故,答曰有人會到家門口坐等,我若開門,等者會入室搬物抵債。
如前說言,妥協是策略,而非原則。早年留學時,我到當地中文報社求職掙學費。第一家報社的老板是港人,答應讓我編寫新聞、主持專欄、制作廣告,每天工作10小時,每周6天,月薪700加元,節假日加班無補貼。呵呵,這是海外華人的資本原始積累方式,我領教了,未接受,不妥協。
第二家報社的老板也是港人,工作條件大致同上,附加一條:他在郊外的家有一間空屋,愿以200加元的低價租給我,而且每天早上可以搭他的車上班,下班后還可以搭他的車回家,車費全免,每月付點汽油費便可。呵呵,賣身為奴,我不干,不妥協。
第三家報社的老板是大陸的粵語人士,早年經香港轉道加拿大謀生。談到工作條件時他有驚人之語:這里的雇員都是香港人,他們每天下午5點準時下班,你是唯一的大陸雇員,自家人,就別按時下班了,我什么時候下班,你什么時候下班。我問:你通常什么時候下班?答:工作太多,晚上8點以后,節假前忙到夜里12點。又問:加班費怎么算?答:我付你月薪,不是時薪,再說了,都是自家人,加班算什么。呵呵,原來是剝削剩余價值,我可不是活雷鋒,拜拜了您吶,不妥協。
如此這般,由于生理上的厭惡感,我對公共場所大聲嚷嚷的粵語聲更是深惡痛絕。我喜歡出門旅行,幾乎游遍了西歐、北美和國內的主要城市,但不游粵語區,不游香港,對海外的唐人街也唯恐避之不及。
最近因公出差到香港,仿佛是糾偏之行,雖對呀呀嗚的粵語不敢恭維,但對港島卻充滿了好感,一因香港的人性化城市建設,二因香港對自然環境的保護。關于前者,只說從中環到半山的自動扶梯,便可見出其人性化理念,那不僅是為了方便游客,更是為當地居民的生活著想。關于后者,只消到太平山走一遭,經山間小道的濃蔭曲徑而享受山林之氣,便不得不嘆服其文明與自然的并存。
此行香港時日雖短,不能改變我對粵語的偏見,但讓我放棄了今后不游香港的誓言。這放棄,是不是一種妥協?
段煉,加拿大高級教授,畫家、文學家、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