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恩怨：當法律遭遇家規

文/丁一鶴 圖/周潔

侯門恩怨：當法律遭遇家規

文/丁一鶴 圖/周潔

經過三場官司和媒體的跟蹤報道，侯耀文遺產糾紛愈演愈烈，成為一場娛樂事件。這場“侯門恩怨”隨著西城區法院的開庭審理，雙方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甚至相互攻訐，種種鮮為人知的細節，猶如層層剝筍，逐漸接近了真相。

伯侄交惡傷感情，法律家規誰為先

2010年6月4日，侯耀文遺產糾紛案首次正式開庭。下午2時整，侯耀文的長女侯瓚及律師陳旭、蘇向祥，次女侯懿珊的律師宋建國首先坐上原告席。隨后，被告牛成志（侯耀文生前好友）、郭曉小（侯耀文的關門弟子）及代理律師劉愛明、劉鋒到庭應訴。被告侯耀華、劉一，原告侯懿珊和侯懿珊的法定代理人袁茵（侯耀文的第二任妻子，已離婚）都沒有現身法庭。侯瓚、牛成志、郭曉小三名當事人全都身著黑衣登場。整個庭審過程中，除了接受法官詢問偶爾說幾句話外，三人都默不作聲，侯瓚更是在庭審中數度抹淚。

在開庭之初的法庭調查階段，侯瓚的律師陳旭首先發難。陳旭說，2007年6月23日，兩位原告的父親侯耀文因病去世，原告是第一順序法定繼承人。2007年7月7日，在追悼會之后，原告侯瓚及侯懿珊的法定代理人袁茵，試圖與侯耀華商量遺產的清理問題，但侯耀華以各種理由拒絕。2008年8月22日，袁茵從侯耀華處取回侯耀文的奧迪車、玫瑰園房屋鑰匙、戶口本、身份證、死亡證明、房貸存折等。2008年十一假期，原告回到玫瑰園看房子時，發現房屋已經被搬空。

陳旭律師稱，自侯耀華主持料理侯耀文后事，就實際掌控侯耀文的車輛、個人物品、存折（卡）等所有遺產，從未主動邀請二原告清理遺產，除有一部車輛已于2008年8月22日交還給原告侯懿珊的法定代理人袁茵外，侯耀華沒有將遺產返還給原告的意圖。

陳旭特別指出：侯耀華還派人將存放在侯耀文辦公室的個人財物取走，未交還原告。按照傳統的喪葬習俗，侯耀文去世后親朋好友都送上禮金表示哀悼和慰問，這些禮金由郭曉小、劉一負責記賬并掌控。侯耀文的每個徒弟還贈款1萬元為師父購買墓地，大約有30萬元，這些錢事后都沒有交給原告。

原告侯懿珊的代理律師表示，侯懿珊的訴訟請求與侯瓚相同。

被告方的律師劉愛明、劉峰顯然有備而來，陳旭提出的訴訟請求立即招致了被告律師的全面反對。劉愛明律師說：首先，原告起訴中部分事實與客觀實際情況不符。針對侯瓚在起訴中稱侯耀華“實際控制侯耀文的車證、身份證等遺產的情況”，劉愛明認為客觀事實是：2007年6月24日上午，侯耀華得知侯瓚沒有車，將侯耀文奧迪A8車的車鑰匙交給侯瓚，侯瓚稱其養不起，沒有接受鑰匙。此后這輛車長期存放，導致電瓶沒電，電腦程序失控，侯耀華對該車進行了保養，并繳納了所有的稅費、罰款后，將車交給了侯懿珊的法定代理人袁茵。

劉愛明律師稱：侯耀華真正實際控制的物品只有一個，那就是侯耀文生前隨身的手機，他拿到后就關上了，再也沒有開過，在火化時，他親自把手機放在了自己弟弟的兜里火化了；領取侯耀文辦公室個人財物是郭曉小辦理的，郭曉小拉走了53本簽到本，這些物品已經在法院組織的清點中確認。起訴書中所稱侯瓚和幾位徒弟為侯耀文過“七七”，因為沒有鑰匙未能進入玫瑰園別墅。事實是侯瓚進入了房間，將侯耀文生前的床單、被罩等燒掉，并拿走了一些物品。侯瓚曾有多分遺產的想法，而且多次拿走侯耀文生前物品。對此侯耀華沒有理會，侯耀華的態度是，誰拿走物品，誰送回來。侯耀華為此一直等到今天。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親人去世，財產一年以后才可以進行分配。”接著，劉峰律師拋出了侯家的家規，他爆出一個細節說：“侯瓚在眾人都為侯耀文去世痛心疾首忙于葬禮的時候，竟然帶著人在貴友大廈旁的咖啡廳，將財產如何多分給自己的事情向有關人員咨詢，得到的答復是妹妹作為未成年人，可以多分，這次餐費消費430元。”

劉愛明律師認為，在2008年4月之前侯耀華和侯瓚相處還好，但是之后發生的事情使兩人矛盾重重，他當庭列舉了三個細節：

一是侯瓚于2008年12月9日和2008年5月19日，委托律師向侯耀文所在單位中國鐵路文工團發出兩份律師函，主要內容為：貴單位為侯耀文生前所在工作單位，有關侯耀文遺留的（名譽財產等）均應當由繼承人侯瓚繼承，貴單位應與侯瓚的律師聯系。

二是2008年5月初，侯瓚向侯耀華發短信要求借款60余萬元，用于出國留學和償還房屋貸款。侯耀華沒有借錢給她，由此侯瓚心中開始產生不滿。

三是2008年6月23日，侯瓚與母親到中國鐵路文工團，以侯耀文骨灰證丟失為名，讓總團開出證明，到八寶山公墓換了一個新的骨灰證，這意味著侯耀華無法憑證取出弟弟的骨灰安葬侯耀文，此事令侯耀華非常心痛和悲憤。

被告律師認為，由于侯瓚的所作所為，使侯瓚與侯耀華產生了很大矛盾。侯耀華隨即停止了交納玫瑰園的房屋貸款，接著又將相關單據和奧迪車交給了侯懿珊的母親。劉愛明律師強調說，這就是侯耀華對媒體所講的“事情發展到今天，我也有責任”的緣故。

生前榮耀身后債，巨額遺產誰在動

世人關注的玫瑰園別墅家具物品被搬走，是雙方爭論的焦點。被告律師劉峰介紹了當時的情況：由于侯耀文在玫瑰園別墅內猝死，依據民間習慣這個房子不吉利，自2007年7月7日后玫瑰園別墅基本沒有人去了。后來連續接到玫瑰園物業催交物業費的電話，侯耀華讓郭曉小去交納。

另外玫瑰園別墅的房子漏水，以前下雨的時候侯耀文多次報修。因為侯耀文欠了一部分物業費，加上房屋沒人居住，物業不給維修。大家商量后，決定將二樓三樓的物品搬到離侯耀華近一點的地方，先暫時有一個集合的地方，徒弟們也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劉峰律師堅稱：侯耀華將此事通知侯瓚后，侯瓚表示聽大家的。在搬運過程中，侯瓚和母親還到過天通苑63號樓存放物品的地方看過這些物品。

這些物品自2007年8月8日開始搬運，到2007年10月15日結束。但2008年開春后，地下室的廚房發現漏水，5月中旬又第二次漏水。為了找到漏水點，不得已拆除了部分裝修，最后發現水管爆裂。無奈之下，只好將櫥柜等物品拆下來，于2008年5月20日拉到了侯耀文大徒弟處存放。

對于這些遺產的處置，劉愛明律師表示，侯耀華認為自己是有責任的，如果當時把所有的問題都落實到書面文字上，就不會出現今天的問題。從法律角度上講，侯耀華應從處理后事一開始，就與侯瓚簽下協議，立字為據。但劉峰律師同時又拋出一連串的疑問：“這一點可能做到嗎？哪個家庭會這樣做？果真這樣做，這個家還叫家嗎？”

法博士點評

當法律遭遇家規，當理性遭遇人情，當道德遭遇金錢，這場侄女與伯父之間的博弈在法庭上的非常態上演，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語都在考量著每個人的道德、良心、人品以及法律意識。走上法庭的原被告要么是血脈相連的至親，要么是同門學藝的師兄弟，這種至親的關系本該有著最真最久的親情。

不管是國外的杰克遜遺產案，還是國內的龔如心遺產案、侯氏遺產案，爭訟雙方各執一詞，都表示自己才是“有理的一方”。豪門恩怨仿佛是有錢人家脫不了的戲碼，這邊逝者尸骨未寒，那邊親人已鬧上法庭。侯耀文的骨灰，在其去世三年后，依然不能入土為安。無論官司最后如何了斷，這都不得不令人一嘆！

生前遺產首曝光，法庭激辯顯真相

在法庭質證階段，原告侯瓚的律師陳旭提交了多份證據。最主要的第三份證據是，侯耀文生前居住的玫瑰園別墅的照片及影像，以證明玫瑰園50號別墅內全部物品均被被告搬空，原有的整體廚房也被拆除。在視頻播放完畢之后，被告方律師表示認可“東西搬走是事實”。而被告郭曉小首次搶先發言解釋說：“之所以搬家的原因是，房屋漏水而且很多地方都漏水，一樓漏水，二樓也漏水。”

對于原告提交的證據，被告方申請證人北京市都王烤鴨店副總經理陳暉出庭作證。他當庭宣讀了證言，證明兩件事實：一是侯耀文去世三四天后，侯瓚曾到玫瑰園別墅拿東西，她裝好后要陳暉把這些東西拿到車里，裝的什么東西陳暉不知道。二是侯耀華主持處置后事，侯瓚表示一定聽伯父的，牛成志取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陳暉當眾展示了幾張相片。陳暉說：“侯耀文留在現在最值錢的，是所有財富中最寶貴的相片，這是侯耀文的指甲，我們當時把侯耀文的指甲剪下來轉給侯瓚，今天是第一次展示。”

最后，陳暉在法庭上拋出驚人之語，他說：“我和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我可以說是侯耀文的干兒子。我給侯耀文跪下了，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定要對亡靈負責任，一定要孝順為先。我出具照片是想告訴大家，我與侯家的關系很親密，我的證言真實可信。”

陳暉陳述完畢之后，原告席上的侯瓚難以抑制情緒，幾次落淚，在律師的安慰下才沒有退庭。

對于陳暉的證言，陳旭律師表示：第一，證人稱在侯瓚的授意之下，幫侯瓚拿過兩三個袋子的東西，拿到侯瓚男朋友的車子里，但證人并沒有說明他拿了什么東西向法庭作出說明；牛成志取錢的事情，除了他們在場各位自以為是可以取錢的人之外，本案原告并不知道。對證人證言我們不予認可。

隨即，被告律師又拋出了一份令人意想不到的證據。這份經過北京長安公證處公證的證言，證人是住在天津市河西區的侯寶林養女郝女士，今年已經78歲。

郝女士證明說：侯耀文去世后，我接到了侯耀華的通知，第二天我到了北京玫瑰園住在一樓，侯瓚和男友在辦理喪事期間住在二樓。

郝女士在證言中提到一個細節稱：我曾經給過侯瓚拿過一只進口男表、一副水晶眼鏡和一塊白玉，另外將樓下的一些尺寸在兩尺之內的擺件，讓徒弟們幫著搬上三樓。侯瓚鎖上門，之后我看到侯瓚從二樓下來，拿著一個一尺多見方的包，見到我時愣了一下，后將包裝到車里就走了。侯瓚拿東西的事情侯耀華知道后，問我她拿走東西怎么不管呢？我說她是他閨女，拿就拿吧。為此我與侯耀華吵了一架，侯耀華說她拿走的還有侯懿珊的。

郝女士的證言中還提及另外一個細節：辦完喪事后的兩三個月，侯瓚來看我，她問我這里有沒有他父親的東西，她把我的家翻了一遍。“她（侯瓚）翻出兩塊金牌，我家里沒有這個東西，是她帶來詐我的。”

除了侯瓚兩次到天津，郝女士稱：第三次是侯瓚和母親一起來的，我說我什么都沒拿，她說你不給我，我去法院告你。她拿出一個鏈子，說墜在我家，后來被我趕走了。后來侯瓚的母親經常給我打電話，讓我賠10萬，不賠就告我。侯瓚母親給我女兒打電話，她讓我女兒賠，不賠要告我。后我給侯瓚母親打電話，我讓她去告我。

侯瓚的律師對證言完全不予認可。陳旭當庭反駁說，“作為晚輩，侯瓚可能到長者家中翻了一遍又一遍嗎？這個說法沒有任何依據，也不符合生活常規。”隨即，陳昕律師和侯懿珊的律師輪番質疑證人郝女士不出庭的原因，“證人作公證的時間在前天上午，但被告方說證人前晚發病，難道證人明知晚上要發急病，不能到庭嗎？證人在被告代理人刻意安排下拒絕出庭，沒有證明效力。”

在整個庭審過程中，侯耀文124萬余元及1萬余美元存款，被取出后的支出情況的舉證質證過程最為漫長。被告方律師提交了債權人收取牛成志替侯耀文償還生前欠款的說明和存款憑證；退還廣告費和演出違約金后，相關單位出具的說明和收款手續；玫瑰園別墅物業水電費的繳費憑證；喪葬費支出記錄及發票；購買修建墓地的合同等共計幾十項。

原告方對于絕大多數證據都不予認可，逐一反駁稱：代理廣告和商業演出都沒有簽訂合同，不能證明有合約關系；所有借款都只有債權人單方說明，沒有借條，不能確定債權債務關系；房屋貸款等繳費憑證看不出是侯耀華所支付……

而在侯瓚姐妹索要侯耀文葬禮“份子錢”和墓地捐款的問題上，被告方律師認為，喪葬份子錢與遺產不同，是逝者身后悼念活動中產生的財產，不應作為遺產進行分割。而且也只有辦完后事后，結余才產生由誰享有的問題，現在談論不合時宜。

另外，侯耀文墓地花費108萬元修建，除17萬元是徒弟們捐贈外，其余都是侯耀華出資。加之喪葬費用共計達到115萬元左右，份子錢早已沒有，不存在分配問題。對此，原告方指出，侯耀華修建墓穴是其個人行為，況且是家族墓地，不該讓兩個小姐妹承擔。

對于侯耀文的遺產和存款數額，法院在開庭前進行了全面調查登記。侯耀文的銀行存款除工商銀行存有126萬元，建設銀行存有1萬美元，中國銀行存有5萬元之外，其他銀行賬號余額很少或者為零。到法院調查時，除牛成志從工商銀行和建設銀行的兩個賬戶取款之外，其他賬戶里剩下的錢不足人民幣10萬元。法院所查清的侯耀文銀行存款，與此前媒體和坊間紛紛猜測的侯耀文有巨額遺產的傳言相去甚遠。

最終，經過法庭調查后，原被告雙方共同認可的數額為：經由被告牛成志轉賬或提取的款項共計24筆，合計人民幣124.88萬余元、美金10699.23元。這些款項除牛成志經手還債之外，剩下的錢全部交給被告侯耀華。這些款項的去向為：交物業費用100012.21元、違章罰款1400元、償還房屋貸款523683.17元、歸還借款20萬元、退還演出費8萬元、退還廣告代言費20萬元。對此，原告方沒有異議，而被告方在認可的前提下，只是認為實際繳納的物業費還要高一些。

在庭后接受采訪時，針對被告方律師和證人對侯瓚曾想多分財產、私拿物品等指責，侯瓚的律師全部予以否認。侯瓚也回應說：“我有什么權利多分財產？我接受的教育知道自己什么該拿，什么不該拿。”

這場庭審一直持續了六個小時才宣布結束，最后雙方同意調解。但原告提出的調解方案是，“被告應該首先將其擅自取走的124萬余元人民幣和1萬余元美金返還原告，在被告能夠依法地將法院已經清點查明的財物，做妥善保管并經移交的情況下才可以調解。”但被告方提出，“這本身是家務事，因此建議原告撤銷對除侯耀華以外的其他被告的訴訟，其他事情可以商量。”但原告方堅持不同意。審判長最后宣布：因為雙方分歧較大，本庭不再當庭調解。合議庭將對案件進行評議，擇日宣判。

編輯：董曉菊 dxj50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