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高速歧路

魯 偉

“經營性思路”解決融資難題,以擦邊球的方式延長收費年限,快速發展的湖南高速公路引發重重爭議

47歲的馮偉林出版了多本散文集,酷愛詩歌。但最近一段時間,馮偉林肯定詩興全無。

8月30日,新華網發表了題為《湖南高速公路“招商引資”亂象調查》的報道,指出湖南高速公路存在違規現象。一時間,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長馮偉林被推至風口浪尖。

隨著擴大內需政策的實施,2008年以來,湖南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資高速公路建設,湖南高速公路的投資迅速提速。目前,湖南高速公路在建里程已在全國位居第二,在建和通車總里程列全國第四,高速公路已成為湖南經濟發展當之無愧的“助推器”和“加速器”。一度,湖南省主要領導親自帶隊外出爭項目、談融資。

就在快速發展的背后,湖南高速公路建設運營中,招投標過程的混亂與瑕疵也漸漸彰顯,其中存在的違規以及可能存在的貪腐問題也正在暴露出來。

上述新華網報道提及,湖南高速公路招投標轉讓過程當中存在政府部門干涉招標、國有資產流失等弊端。

這一報道迅即在湖南省內引起強烈反響,湖南省多位黨政負責人批示,關注此事進展。

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專門向湖南省政府發報告澄清,相關企業中國瑞聯實業也發布聲明否認新華網報道中存在的問題,兩方均否認存在政府部門干涉招標、國有資產流失以及變更收費年限等等問題。

9月4日,在湖南華天大酒店,馮偉林與《財經》記者談詩論文,但絕口不提高速公路。十天之后,馮偉林的妻子、湖南省公安廳警務督察處副處級干部易杏蓮因涉嫌貪污受賄被紀檢部門雙規。

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廳長吳亞中對《財經》記者表示,易杏蓮一案與高速公路建設并無關系。

但是,知情人士則透露,易杏蓮被雙規確系涉嫌高速公路項目貪污受賄,中紀委六人調查組已在湖南調查高速公路違規事宜,一場更大的風波驟臨湖南交通系統。

保利達失手

過去兩年當中,澳門首富柯為湘在湖南高速公路的投資當中一路坎坷。

2008年8月15日,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對京珠復線岳陽至望城段、岳汝高速岳陽至平江段組織公開招標。

2008年11月19日,柯為湘旗下的香港保利達公司(下稱保利達)擊敗湖南省交通運輸廳下屬的湖南省高速公路建設開發總公司(下稱湖南高速總公司)順利中標。湖南高速總公司與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實行“兩塊牌子、一套班子、合署辦公”,是湖南省高速公路建設與管理機構。

但是,保利達中標后不久,2008年年底,湖南省交通運輸廳突然要求保利達讓出岳陽至平江段中標權。

京珠復線又稱京港澳高速公路,是縱貫中國南北交通的大動脈,其中湖南境內總長539.18公里。作為湖南高速公路“五縱七橫”中的“第三縱”,京珠高速湖南段的重要性可見一斑。按規劃,京珠復線湖南段由2008年12月30日全線開工建設,計劃2012年建成通車。不過,岳陽至望城路段至今仍是一片荒蕪,尚未開工建設。

“保利達在中標兩段路后,我們當時分析,發現保利達實力不夠,岳陽至平江段是塊‘骨頭,岳陽至望城是塊‘肥肉。我們為了顧全大局,所以決定將‘骨頭收回來,‘肥肉留給保利達。”9月7日,湖南省交通運輸廳黨組書記陳明憲在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回憶說,“保利達心虛,當時很贊同這個方案,他們大喜過望,沒有一秒鐘的猶豫。”

對此,保利達另有說法。湖南長岳高速公路建設有限公司(下稱湖南長岳)是保利達為中標路段設立的項目公司,對于讓出岳陽至平江段中標權一事,湖南長岳總經理蹇元平告訴《財經》記者,“湖南省交通運輸廳是招標單位,也是行業主管部門。我們中標后對方遲遲不愿意與我們簽約,我們最后只能接受他們的違規要求,委曲求全”。

2009年2月5日,湖南省交通運輸廳與保利達簽署岳陽至望城路段投資協議。5月雙方又簽署了特許經營合同。紛爭告一段落,不過很快雙方又再次交惡。

在湖南省交通運輸廳與保利達簽署投資協議后不久,即有保利達內部人士向湖南省政府舉報,稱保利達存在騙取招標行為。2009年10月12日,湖南省政府專門召開會議研討此事,隨后,湖南省政府組織監察、公安、交通等多個部門對保利達進行調查。

2009年11月7日,湖南省政府副秘書長劉明欣宣布了省政府對保利達的調查結果。“共發現保利達在招投標過程中存在七大違規行為。”借此,湖南省交通運輸廳擬從保利達手中收回岳陽至望城段的投資經營權。

關于保利達公司的“七大違規行為”至今秘而不宣。據《財經》記者采訪獲悉,調查組主要指向保利達財務狀況不佳。調查組發現,保利達未能如期將前期費用保證金(1億元人民幣)存入專用共管賬戶,延期分兩次存入專用共管賬戶的保證金日后又有3000萬元去向不明。

保利達方面并不認同這份調查報告。蹇元平表示,保利達的財務狀況很好,沒有任何違規行為。

公開資料顯示,保利達為一家多元化的大型集團公司,主營業務涉及房地產開發和投資、高速公路建設和投資、公共事業投資和石油投資等。

保利達在香港擁有兩家上市公司,分別為保利達資產(00208.HK)和九龍建業(00034.HK)。2008年保利達資產虧損5.28億港元,同期,九龍建業財務報告顯示虧損6.29億港元。2009年保利達資產和九龍建業均扭虧為盈。

陳明憲承認,2008年招投標時確實存在把關不嚴的問題。岳陽至望城、岳陽至平江路段招標執行機構為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引進外資項目辦公室(下稱交通廳項目辦),該辦的付杰、夏作立和魏一泓為具體項目招標聯絡人。

9月8日,在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大樓十層的交通廳項目辦公室,夏作立拒絕回應保利達招標一事的任何問題,“你不要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交通廳項目辦一位副主任,強調保利達在招投標過程中沒有任何違規行為。“招投標時我們是對保利達送過來的書面材料進行審查,但我們沒法保證保利達提供的書面材料是真實的。”

湖南省交通運輸廳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企業投資高速公路,25%的資本金需企業自身籌措,75%可從銀行貸款。“保利達旗下上市公司即使持續虧損,也可以開工建路,比如岳陽至望城段的實際造價若是4000萬元/公里,保利達可以向銀行報價為7000萬元/公里,這樣一來,保利達可從銀行貸款5250元/公里。不僅不用出一分錢,還能拿多出的錢去炒股、炒地產。”

該人士繼續透露:“2008年湖南一下子開工了那么多路,資金壓力很大,所以才向外來公司招標,但保利達中標后,省里面一直有不同的聲音,覺得虧了,京珠復線是一塊‘肥肉,最多15年就能收回投資,何必讓保利達去收費30年?”

據《財經》記者了解,京珠復線其他17個路段均已在2008年底前后開工,惟獨岳陽至望城段沒有開工建設。湖南省主要領導已要求這條路在今年年內必須開工。

“如果我們有問題,當時我們怎么能順利中標?現在說我們有問題到底想干什么?”蹇元平告訴《財經》記者,“他們(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就是想自己來經營。”

試圖收回岳陽至望城路段投資經營權的同時,2009年11月,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又嘗試以18億元的價格從瑞聯實業手中收回益(陽)常(德)高速公路的經營權。

這再一次凸顯湖南交通系統招投標之亂。益常高速為湖南省公路規劃“一縱三橫”主骨架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該路全長73公里,于1997年7月開工建設,1999年建成通車。

2003年,在急需獲得周轉資金的壓力之下,湖南省交通運輸廳與瑞聯實業簽署經營權轉讓合同,后者以17億元的代價獲得益常高速公路30年收費權益。

但據新華網報道,2003年益常高速轉讓前沒有競標,沒有評估,整個過程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一些黨組成員也毫不知情。

本刊記者獲悉,湖南省交通運輸廳擬以18億元收回益常高速剩下年限收費權的打算并未能如愿。“主要是價格原因,雙方談不攏。”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一位知情人士告訴《財經》記者。目前,瑞聯實業正與中國平安商談轉讓事宜。

“擦邊球”

2008年,馮偉林出任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長,湖南省大規模的高速公路建設的資金來源成為其面臨的第一道難題。

2008年12月23日,湖南省高速公路投資有限公司成立(后被更名為湖南省高速公路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下稱湖南高速集團),這可視為馮偉林解決資金難題的新思路。這一新思路的玄妙之處在于通過成立湖南高速集團,得以順利延長了所投高速公路的收費年限。

按照《國家收費公路管理條例》,國家確定的中西部省、自治區、直轄市的政府還貸公路收費期限,最長不得超過20年,國家確定的中西部省、自治區、直轄市的經營性公路收費期限,最長不得超過30年。

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代表政府部門建設、管理省內政府投資性質的高速公路,其全資投建的高速公路,應屬政府投資性質,收費不得超過20年,而將高速公路轉至湖南高速集團后,收費期限則可延長至30年。

湖南高速集團整合了實業、百通、高廣、廣信、高廣投等投資公司,和湖南高速總公司一起成為湖南交通系統最主要的兩大融資平臺。工商資料顯示,湖南高速集團最初注冊資本為2億元人民幣,法定代表人為馮偉林,股東為湖南高速總公司(即湖南高速公路管理局)。

2009年年初,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對旗下的長益、實業、百通、高廣投和廣信等五個投資公司進行了資產評估,并辦理了工商變更手續,成為湖南高速集團子公司。2009年3月4日,湖南高速集團將注冊資本由2億元人民幣增加至6億元人民幣。

截至2009年年底,湖南高速集團名下已擁有多達13條在建高速公路,這些高速公路多來自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13個項目開工時間大多在2008年,計劃通車時間多在2012年,總里程超過1000公里,涉及投資約837億元。

馮偉林認為,2008年以來湖南新開工的高速公路里程已超過過去所有建成之和,如此大規模的建設,資金壓力是地方政府面臨的最大難題。

兩大融資平臺果然“不辱使命”。2010年7月,湖南省交通運輸廳的《湖南省高速公路建設發展情況》報告中透露,湖南高速集團與金融機構簽署的融資協議600多億元,湖南高速總公司簽署融資協議1100億元。

在多個場合,馮偉林曾經透露湖南高速集團未來的發展規劃,負責承建運營的高速公路從2012年通車至2042年收費期滿,預計通行費收入總額為3042億元,凈利潤預計為528億元。

馮偉林認為這一個數字還是“很保守”。而之所以能帶來如此好的前景,其最為關鍵的原因是湖南高速集團負責經營的高速公路收費年限可比湖南高速總公司的還貸性項目多出十年,平均每條路多收幾乎一倍的通行費收入。

湖南省交通運輸廳在針對新華社報道的報告中表示,改變收費年限在國家政策允許范圍內,經過了省政府的正式批準,“解決了項目建設的資金瓶頸問題,以便能更好地支持和開發西部基礎交通設施建設,應該說是一件大好事。”

這一解決資金困境的嶄新路徑雖然有效,卻難掩其灰色本質。上述《湖南省高速公路建設發展情況》報告當中承認,改變收費年限的做法是“打了國家政策一個擦邊球”。

“經營高速公路”

1992年,湖南開工建設了首條高速公路——醴陵蓮花沖至湘潭易家灣高速公路,相較山東、遼寧、廣東等省,起步晚了十年。到2007年,湖南高速公路總里程為1765公里,列全國第17位,在中部六省排名最后。規劃建設的25個高速出省通道有20個沒有打通。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中國政府擴大內需政策出臺,湖南省高速公路投資迎來其歷史轉折。

2008年,湖南新開工18個高速公路項目,總里程2123公里,總投資1513億元。2009年,湖南新開工15個高速公路項目,總里程949公里,總投資760億元。兩年新開工建設里程超過了前16年之和。目前,湖南在建高速公路38條,總里程3493公里,總投資2471億元,在建里程居全國第二位;在建和通車總里程5720公里,列全國第四位。

9月18日,吳亞中向《財經》記者透露:“以前積壓的很多高速公路,都在2008年這一年開工了。”

按照湖南方面的規劃,近期高速公路仍處于“建設期”。湖南高速公路的近期(2009年-2015年)規劃是:建設總規模4506公里,總投資約2615億元,新增高速公路通車里程4506公里,到2015年年底,高速公路通車總里程達6506公里。

高速公路建設已成為地方政府冀望拉動經濟增長的重要方式,湖南亦然。5月26日,在湖南省十一屆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上,吳亞中在其報告中說:“全省高速公路建設總投資2471億元,可帶動GDP產值增長7428億元。”

今年年初舉行的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黨委學習中心組務虛會上,馮偉林介紹說:“湖南高速公路要繼續大發展、大突破、大跨越,成為富民強省的‘加速器和‘助推器。”

湖南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參與高速公路建設。2009年,湖南省委、省政府有關負責人直接介入研究部署高速公路建設,多次帶隊前往北京,爭取項目、用地、資金支持。

建設高速公路資金需求龐大,籌資壓力一直令各交通部門頭疼不已。湖南率先提出了很多“經營”思路。湖南在全國首創以收費權、養護權為質押向銀行貸款。以臨長路15年的收費權重新質押,在中國工商銀行融資120億元;以耒宜路15年收費權質押,在中國銀行融資90億元;以潭邵、衡棗路采用融資租賃方式融資130億元。

“要像經營城市一樣經營高速公路。”在今年年初舉行的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黨委學習中心組務虛會上,馮偉林表示。在此“經營”思路下,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組建了實業、百通、高廣、廣信等投資公司,獲益頗豐。“我們必須要把握好一個理念,即‘經營高速公路就是運營資產。”馮偉林說,“通過資本手段,確保大規模建設‘不差錢。”

但是,這一思路在湖南省交通系統內一直存有爭議,熟悉湖南交通系統的人士表示:“公路是一個公共產品,所以公路的屬性首先是以公眾利益為主的。湖南提‘經營高速思路是有爭議的,‘經營不就是為了賺錢嗎,作為政府部門,不能提‘經營高速思路。”

“要經營高速公路,就得成立湖南高速集團。這確實是以政府名義吸引投資。”吳亞中告訴《財經》記者,“至于是否合理合法,這是我們的一個探索,如果不合理不合法,我們就改過來。”

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一位退休的副局長則質疑過于看重帶動GDP增長的高速公路投資理念,他對《財經》記者表示:“湖南這兩年發展高速公路速度太快了,過分看重鋼筋、混凝土拉動GDP。”

對GDP的過分追逐已成為高速公路違規亂象的根源。各地紛紛以興建高速公路拉動GDP發展。今年7月,西南某省宣布,其在建里程達3590公里,超越湖南居全國在建里程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