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教授“臥底”偏遠高校

■文/劉健

怪教授“臥底”偏遠高校

■文/劉健

如果一所大學里的傳道授業者全是些“正常人”，將是多么寂寞、多么俗不可耐啊。

山東曲阜師范大學—一所僻處鄉下、名聲不顯的大學，曾在動蕩不已的年代收容了一批隱士一般的學者。

“最怪的教授”叫陶愚川，他當時在該校學術地位也最高。除了在北師大任教的留美同學毛禮銳之外，陶與學術界同仁從無聯系，甚至跟他本校、本系的同事都不來往。他每天穿一身灰不溜秋的衣服，踽踽獨行于圖書館、食堂、宿舍之間，路遇的師生都恭而敬之地看著他，也沒人敢冒昧地上前跟他搭話。

沒人知道他為什么終身不娶，只有關于他年輕時癡情的傳說。沒人知道他是一貫不愛說話，還是因為家庭背景而不敢說話。他的大哥陶百川，是抗戰時期的國民黨中央日報社長，去世前一直在臺灣掛名“總統府國策顧問”。

從1950年來到曲阜師范大學直至“文革”結束，他多半時間在外文系教英語，但專業研究卻一直沒斷過。“文革”前，他曾辭職回老家浙江農村，數次請生產隊開介紹信去杭州的圖書館查資料，用小學生作業本寫出了幾卷手稿，交給公社黨委。后來回到學校又重寫，寫成約9卷300萬字，然后鄭重交給校革委會。當時，誰也不把這個古怪老頭兒費盡心血的手稿當回事，隨手就給丟了。他知道后就再從第一頁開始重新寫，直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皇皇3巨冊《中國教育史比較研究》面世，震動了教育史學界，獲得全國首屆教育科學優秀成果獎。

他是全校工資最高的教師，但每個月除留下幾十元生活費以外，其余全部上交給校黨委。書出版后的四五千塊錢稿費，也交給了校黨委。學校在他居住的專家樓里，為他破格安排了一位年輕職工做鄰居，悄悄地照顧他。這位孤單的老人活到86歲高齡才謝世。

比陶愚川還古怪的是莊上峰教授。二人是同期的留美生，莊教授后來也在外文系教書。其父是前清翰林，給末代衍圣公孔德成當私塾先生。莊上峰從小生活在孔府，是跟孔氏直系后裔們一起玩兒大的。

莊先生的太太是他年輕時從妓院里贖出來的，兩人相濡以沫，共同度過了最艱難的年代。太太去世以后，莊先生每天夜里12點以后圍著宿舍樓一圈一圈地走，深夜里腳底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讓很多鄰居難以入眠。大家可憐這個孤獨的老頭兒，從沒人提意見。如是一年多，油盡燈枯。

陶先生對“窗外事”是真不議論也真不關心，而莊先生卻是非常關心，私下面對放心的朋友時也真敢議論。與他交好的人跟我講，在上世紀60年代初，莊先生就談到“劉少奇要完”，在九大之前又早就預言過“林彪要完”。

莊先生述而不作，不曾有學術專著流傳。他去世后，學校整理其遺物，竟發現了一部長篇小說手稿，名為《雷霆時代》，里面寫實地描述了他在青島山東大學的老同事們的生活—聞一多如何追班里的女學生，以及梁實秋、老舍、游國恩如何如何。因為太寫實了，出版社刪掉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也就意思不大了。

與陶、莊相比，書法家包備五教授就一點都稱不上“怪”了。他只是教書，從不參加各級書協的任何活動，生平堅持只參加一種書法展—本校教師書展。

有一年，山東省政協主席托學校向他要字，吃了癟。他回復校方說：“領導的話有時說完就完了，你們不用太認真。他要是真喜歡我的字，還會再開口的，到那時再說。”

但鄉下一位素不相識的農村老頭兒，請同村的學校臨時工領著上門索書，卻能手到擒來。包備五不單痛痛快快地寫了一幅岳飛《滿江紅》，而且擔心他沒錢好好裱糊，還親自裝裱起來。“他肯定是真喜歡才來要的，所以必須認真對待。”

很多大學校園都流傳過“怪教授”的故事，可惜新版本的越來越少了—“課題”“基地”“工程”“項目”的規整之下，怪人如今在校園里很不好待啦！如果一所大學連一個“怪教授”都留不住、容不下，全是些“正常人”，又將是多么寂寞、多么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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