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六
六六方程式:理解醫生
■文/六六
醫生是這樣一個職業:它不是ISO9000標準管理系統,全憑主觀和經驗。不同的人,判斷截然不同。
2007年對我是很糟糕的一年,母親被檢查出乳腺癌。
術后很久,我和母親都在討論這個手術的意義。我不僅僅跟母親討論,也跟不同的醫生討論。我驚奇地發現,不同的醫生對這個手術的必要性有完全不同的見解。一部分人認為乳房對于我母親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失去意義了,而生命高于一切,割除是最安全有效的方法。另一部分醫生則認為,這么早期,近乎零的癌細胞,局部清掃一下即可,創傷小,人活著不僅僅是生命,還要注重生命的質量。
給予我不同信息反饋的兩派醫生,全部都是我的朋友,忠誠可靠,不涉及利益。
于是我知道,排除在床位、紅包、回扣等等之外,醫生本身之間在同一病例上都有不同的理解。醫生是這樣一個職業:它不是ISO9000標準管理系統,全憑主觀和經驗。即使有先進的科技保駕護航,但在治療上,依舊以個人判斷以及對醫學的認知水平為基準。不同的人,判斷截然不同。
因此我有理由相信,我們對醫生的了解,很膚淺,很片面,大多來源于報紙媒體等的宣揚,我們張口提及的都是醫療事故、掩蓋、醫藥代表、過度醫療等。
最終促使我走進醫生的世界,從一個病患家屬的眼光轉為醫生的視角,是緣于我偶然病倒住院。人在虛弱的時候,我發現是最悲觀失望對一切產生懷疑的時候,我把醫生當作精神寄托。等我轉危為安以后,決定走進醫生的世界。我被醫院同意,以一個醫生的身份,走進了醫生的世界。
一天,我和吳教授出臺會診。
我坐在吳教授身后,聽某女病人與其如下對話:“醫生啊,我們那邊的醫生讓我過來看看,說我有垂體瘤,麻煩你給看看。”
吳教授:“你沒有垂體瘤,CT里沒有任何明顯指征說明你有垂體瘤。”“可我為啥不懷孕呢?”“這個你要問婦科大夫。”“婦科大夫說了,我不懷孕是因為長了垂體瘤。”

即使有先進的科技,醫生在治療上,也全憑主觀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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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蝸居》之后,作家六六又將眼光瞄向中國式醫患關系。其最新小說《心術》即將面世。為了寫這部小說,六六分別以患者和醫生的身份“臥底”上海的大醫院半年。在這段時間里,她發現了醫生們的“另一面”,提出了破解中國式醫患難題的“六六方程式”。
“可我說了,你沒有垂體瘤。你相信我還是相信她呢?”“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要是沒有垂體瘤,為啥不懷孕呢?”“同志,你到底希望長瘤還是不希望長瘤?”“我不希望。”“那我跟你說了,你沒有垂體瘤啊!你去婦科再看看。”
……
那一個下午,吳教授需要這樣雞生蛋蛋生雞地解釋給病人很多遍類似的問題。人們對于醫生的信任應該怎樣才能夠建立起來呢?信任一個人,就這么困難嗎?
在醫院時我曾親身經歷這樣一件事。有個孩子,5歲,病毒反復感染角膜,視力迅速下降,一周前還0.8,到眼科的時候就只剩0.1了。那天接待他的醫生是小波。小波和他素昧平生,一聽說這狀況就急了,帶著這個小孩樓上樓下地跑,要最快時間做出各種診斷,盡早手術。
我是跟在后面樓上樓下地跑的。做到一個房角測試檢查的時候,小波剛推門,有個70多歲的老頭就拿拐杖撐住門說,你們醫生就是這樣腐敗的,利用職權,老是插隊!那要我們拿號干嗎?他一說,群情激憤。小波只好解釋說,小孩只有5歲,馬上就要失明了,要搶時間。
老頭說,我們這里哪個不是要失明的?我們為做這個檢查,哪個不是排隊好幾個禮拜的?誰都不能插隊。
小波解釋說,你能等,小孩不能等。
老頭說,誰都不能等!疾病面前人人都一樣。
你們沒見到那個孩子,不知道他多可憐。你不拉他的手,他就會順樓梯滾下去。后來小波跟老人說,你先看,你看完了我們再看。
老頭一本正經地說,我就是維護正義的。我不看,我看在這里,大家都看完了我才看。
我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我都不知道為什么對小孩子這樣投入情感。也許是自己有兒子,不忍心看小孩受罪。
小波說,以前就出現過這種情況,他為此難受了很久。有個小孩做手術,排隊排得一點一點視力弱下去,手術前一天晚上還能數清楚幾個燈泡,第二天上了手術臺,又撤下來,因為完全沒視力了。對小孩而言,時間就是視力。他到現在都在自責,如果當天晚上加班給他做手術……
所以我非常理解他這次為什么如此投入,其實是在彌補過去自己的內疚。
我們總拿放大鏡挑剔別人的缺點和過失,卻對善良和恩惠坦然受之。
我在手術室遇到個病人,全部的人都覺得他不行了。但醫護人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最后關頭奇跡發生。這個人在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后,救回來了。連醫生都擦著汗說:“他命大!”
所以我希望病患家屬,對醫生要多些感恩,少些責難,要知道,神明再保佑,醫生放棄治療,管子一拔,啥都沒了。在醫院待的這一段,讓我非常清楚地認識到,無論你病患家屬什么態度,醫生護士再委屈,內心里是有桿秤的,不會因為家屬的不理解、糾纏、吵鬧而放棄一條生命。
我在醫院碰到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醫生,一度顛覆了我對醫生的全部判斷。他是醫院里處理醫患糾紛的院長辦公室主任,他本人也是一位醫生。他跟我說,你寫的小說都是浮在表面的:我告訴你一個事實,60%的醫患糾紛,責任都在醫院。
這句話對我實在是太震撼了!
他說,病人到醫院來是干什么的?看病的。誰吃飽飯沒事干,到醫院來吵一架弄點錢花花?病人來鬧,就是因為醫療不順利。有的時候的確是醫生的責任心不夠,疏漏;有的時候是態度不好,解釋不到位;有的時候是給病人的期望值太高,最終沒達到。所有的這一切,都是醫生的問題。
他說,你各個醫院走一走,大部分醫生可能職業生涯里都會有被投訴的經歷,但經常被投訴的,就那么少數幾個。我一直認為這就是害群之馬,他們沒有責任心,沒有同情心,沒有憐憫心,把病人當機器,把自己當操作員。他們的口頭禪就是工廠產品都有2%的次品率,我們醫生一天都看一百個病人,怎么不能錯兩三次?有這個態度放這里,他就不配當醫生。
在一個晴朗的日子,夏梓桑來到蔣父病房。見到兒子生前最要好的朋友,蔣浩德眼前一亮,心里有個疑惑,不妨說出:“當年紫云從上海回來,不到四個月就生了兒子,那孩子會不會是蔣家的?”

他說,我工作一生,門診一天看病80個以上,每個患者一到兩分鐘。我的手術有成功也有失敗,但沒有一個病人投訴我。因為我以心換心。病人進門,你沖他笑一下有什么難的?你的說話語氣加一個請字,有什么難的?來看病的人,你當他們都是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小孩,你會這樣呼來喚去居高臨下嗎?
他說大部分病患都是通情達理的。
他的說法,被我在醫院里當“臥底醫生”的那段經歷驗證了。對于一個完全沒有醫學背景的人來說,我起到了甚至連醫生都起不到的作用,這是令我極其詫異的。我的醫生朋友們在解決完他們的工作以后,便將這樣一部分病人轉移給我,我的功用就是出借耳朵和同情心再加上溫言軟語。在我離開醫院以后的好幾個月,還有病人跟人打聽那個“張大夫,人特好”。
所以我盡量地告訴醫生朋友們,你如果換一種柔和的語氣,多說哪怕一句關愛的話,病患和家屬,都對你恨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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