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無罪 禍在人心個性貪官樊中黔

■文/夏世信 ■http://www.jcfyzz.com/Article/gz/2010/07/23/1233.html

萬物無罪 禍在人心個性貪官樊中黔

■文/夏世信 ■http://www.jcfyzz.com/Article/gz/2010/07/23/123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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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9年3月，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就連續3天開庭審理了貴陽市政府原黨組成員、市長助理、金陽新區管委會主任樊中黔涉嫌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隨后，就是一年零4個月漫長的懸念。

2010年7月29日，貴州省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終于開庭，對樊中黔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做出一審判決。法院認定：198 8年至20 08年間，樊中黔利用職務便利，在房地產工程建設、項目手續審批、項目招投標、城市建設配套費減免等工作中為他人牟取利益，長期收受王剛、崔全慶等50人賄賂共計人民幣1005萬余元，以及美元4萬，歐元0.8萬，港幣24.8萬，金條50根（價值人民幣18萬多元）等。另有246萬余人民幣、25萬余美元、12萬余歐元和36萬余港幣不能說明來源合法，判處樊中黔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天網恢恢貴陽市原市長助理樊中黔步入法庭（資料圖）。

有人說他好：豪爽仗義，為人誠信；有人說他壞：貪得無厭，罪該萬死。

有人說他到哪個單位，哪個單位的職工就有好福利；有人說他現在落入法網，只是運氣不好。那么，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這是一個令人回味無窮的官場故事。辦案人員最初不過是想尋找樊中黔受賄的5根金條，結果卻大出人們意料：光是保險柜就搜出了5個，房產則多達9處，人民幣現金超過千萬，此外，還有大量的美元、歐元、港幣、金條、古玩字畫、珍貴禮品等。

讓人驚訝的是，在成捆的現鈔中人們還發現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印制、時下已很少見的藍色百元大鈔。

這或許能從側面反映樊中黔的腐敗史，同時也讓人們知道了他的一大嗜好，即對金錢近乎變態的癡迷，通常人們都會選擇把多余的錢存進銀行，而樊中黔從來都是自己保管。從這個角度看，樊中黔更像是一個貨幣收藏家。

如果不是那封舉報信，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會在“貨幣收藏”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就在樊中黔正做著升廳美夢時，貴陽市紀委和貴陽市檢察院收到了一個匿名舉報，舉報信中說樊中黔利用職務之便收取了一個房地產開發商1 0萬元人民幣和5根金條。

2008年春天，清明剛過，盡管天氣還陰晴不定，時而和風拂柳，時而寒氣襲人，但樊中黔的心里早已陽光普照。這次廳級干部考察，據可靠情報透露，他已勝券在握，只等公示完畢，他就可以“升廳”了！

為此，他對那些本事不大，能力沒有，卻想靠姿色和關系跑官的人非常鄙視，他向周圍的同事調侃道：“哎喲，這幾天我跑遍了整個貴陽，想給我女兒買雙波鞋，結果，一雙也沒買到。”問曰：“真的？為什么？”“真的，某某天天跑官搞關系，那鞋全被她買完了。”這就是樊中黔，一個幽默、自信，誰都敢調侃的樊中黔。

樊中黔的詼諧搞笑是出了名的。有好幾次，市長主持召開廉政建設會議，他卻不去，只派個人去代理。市長點名問，樊中黔呢？有人說，他有要事，來不了。市長說，有什么事比廉政建設還重要的，打電話叫他馬上來。可直到要散會時，他才姍姍來遲。什么也不說，笑嘻嘻地向諸位拱手一揖，再向臺上的領導揮揮手，就算了事，然后泰然而坐，好不瀟灑。

可就在樊中黔正做著升廳美夢時，貴陽市紀委和貴陽市檢察院收到了一個匿名舉報，舉報信中說樊中黔利用職務之便收取了一個房地產開發商10萬元人民幣和5根金條。

于是，貴陽市紀委和貴陽市檢察院開始聯合調查。

4月10日早上，貴陽市檢察院反貪局偵查指揮中心主任袁松接到檢察長張勇健的電話，要他立即去檢察長辦公室。張勇健神色嚴肅地對袁松說：“你馬上去貴陽市紀委，配合市紀委做一個案子的前期工作。此事絕對保密，你只對我負責。”換言之，除了張，他不能對任何人透露此行。

袁松就這樣去執行秘密任務了，他和市紀委的兩位工作人員找了整整7天，終于找到了舉報信中所講的那個房地產開發商，證實了確有其事。

回來給市委領導匯報后，雖然只涉及區區10萬元和5根金條，但市委領導還是高度重視，同意紀委和檢察機關依法立案查處。

不過，具有豐富反貪經驗的張勇健深知，雖然有了行賄人的證詞，如果沒有與之相應的證據印證，樊中黔是不會輕易認罪的。對于一個多年的處級干部，就算你在他家中找出了10萬元來，但你能說那就是贓款？要破此案，唯一的突破口是找到他受賄的5根金條。有了行賄人的證詞，又找出5根金條來，就是證據確鑿了。

于是，張勇健向市紀委建議，在市紀委對樊中黔采取“雙規”措施的同時，檢察機關也對樊中黔進行立案調查，并立即進行住宅搜查。

市紀委同意了檢察院的意見。

保險柜打開了。兩個門，只拉開了其中的一個，“嘩”的一聲，一扎扎百元大鈔就垮落下來；再打開第二個柜門，依然如此。

4月21日，星期一，貴陽市檢察院反貪局的干警們早早來到局里候命。他們只知道有一個重要任務，但不知道是做什么。

另一邊，參加市長辦公會的各部門負責人陸續走進了會議室。市紀委的工作人員和檢察官袁松也早早等候在會場門口。

樊中黔終于姍姍而來。市紀委的同志走上前去，說：“我們是市紀委的，請你跟我們去談談。”樊中黔略略一震，但很快平靜下來，微笑著對送他來的司機說：“你先把車開回去，等會兒我要車時，再打電話給你。”直到這時，他還是那樣地自信而從容。

樊中黔剛被市紀委帶走，袁松就馬上給張勇健打電話匯報情況。在張檢察長這里待命的檢察官們立即分兵兩路，一路前往樊中黔的住所—南明區翠微巷68號的“康發苑”C棟3單元4號；一路前往貴陽師范大學找他在此上班的妻子譚瑾。

當檢察官走到師大學生部辦公室門口問哪位是譚部長時，正巧譚瑾笑容滿面地走過來，說：“我就是。”

“請你出來談一下。”

“什么事？就在這里談吧。”

“還是到外面談為好。”

譚瑾只好莫名其妙地走到辦公室外面。

檢察官說：“你的丈夫已被市紀委‘雙規’，我們檢察機關也已對你丈夫立案調查，請你配合我們工作，回你家里走一趟。”就這一句話，先前還春風得意的譚瑾一下子就面如土色了。

譚瑾哆嗦著打開了房門。這是一間兩套房合在一起的豪華住所，有200多平方米。外邊的大客廳里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然后是一間小客廳，小客廳里有一半堆放的全是15年或30年的茅臺酒、古董、字畫等各樣禮品。客廳的一角有一架鋼琴，鋼琴邊有一個柜子，用沙發巾罩著。

檢察人員扯下沙發巾，一個1.2米高的雙開門保險柜暴露在眾人眼前。檢察官們想，也許那5根金條就藏在這保險柜里吧。可樊中黔的妻子說那是她老公的柜子，她不知道鑰匙在哪里。

檢察官立即打電話到市紀委，要樊中黔交出保險柜的鑰匙和密碼。樊中黔卻又一口咬定那是他二哥放在他家里的保險柜，他沒有鑰匙。沒辦法，檢察官們只好叫來了開鎖王。

保險柜打開了。兩個門，只拉開了其中的一個，“嘩”的一聲，一扎扎百元大鈔就垮落下來；再打開第二個柜門，依然如此，全是多年不見的上一代藍色百元大鈔和時下流通的紅色百元券。

檢察官們還在保險柜里發現了一個小柜子，不過里邊仍然沒有所要找的5根金條，全是美元、歐元等外幣。

這場面讓所有在場的人都驚呆了，他們從來沒見過哪個家里藏有這么多的錢。當場做見證的居委會人員感慨說：“哎，只在電視電影里見過這場面，誰會想到現實生活里真有這樣的情景？”

這天，銀行工作人員帶了四臺點鈔機來到市檢察院，一直忙到晚上11點過，才將從樊中黔家中搜出的巨款點完。清單是：人民幣604萬余元、歐元13萬、美金10.3萬元、港幣46萬元；此外還有華聯、百盛、大昌隆等超市的面值為5000元的購物卡若干，合計人民幣18萬元。

當紀委工作人員讓樊中黔就這么多巨款說明來源時，樊中黔還是一口咬定那是他二哥放在他家的保險柜，里面的錢是他二哥做生意的錢，此外，還有一些錢是一個叫王衛國的朋友的。問王衛國何人？答曰：法籍華人。

不錯，樊中黔的二哥確實是做生意的，且生意做得大，什么生意都做。若果真是他二哥的，檢察官豈不是辦錯了案？檢察官們的心一下子又揪緊了。

樊中黔沒想到他二哥還不知道他“出事了”。他以為，聰明的二哥肯定會為他“擔一肩”的。

當晚，檢察官開始尋找樊中黔二哥樊某某。可是，他不在貴陽。

第二天，檢察官們在他家附近守了一天，還是沒有等到。與此同時，檢察機關對樊中黔的“康發苑”住宅進行了第二輪搜索。因為在前一天的搜查中，他們發現了樊中黔的另一套保險柜鑰匙和使用說明書，這說明樊中黔還有一個保險柜；此外，當初要找的5根金條也一直沒找著。

這一次，檢察官們走進了樊中黔的書房。

書房，給人的感覺應是整潔明亮而典雅，可樊中黔的書房卻是無比的雜亂，讓人無法下腳。

書架上只有可憐巴巴的幾本書，倒是50年和30年的茅臺酒堆了半間屋，經粗略估計，大約價值不會少于100萬元。

房里有個書桌，可桌上沒有一本書，只有七八個還沒有拆封的手機，每個都是價值七八千或一萬元的高檔貨。

地上，則堆滿了各種樣式的衣物袋。給人的感覺是樊中黔從外面回到家中，順手就把人家送的衣物袋往屋里一扔了事。

檢察官們一一打開那些衣物袋，全是沒有穿過的高檔新衣。在其中一個衣物袋里，有一坨用舊報紙包好的人民幣，一數，有20萬元。在這些衣物袋中，檢察官們終于發現了金子，卻不是檢察官們頭天所要找的那5根金條，而是5盒，每盒9塊。

檢察官們正要登記，樊中黔妻子輕描淡寫地說：“那個東西不值錢，是人家送的小玩意兒。”后來經送專家檢測，此物不但是真金，且是99%的“千足金”，價值18萬元人民幣。這就是樊中黔兩口子的闊—20萬元丟在雜物堆里不知道，18萬元的金塊丟在地上認為只不過是小玩意兒。

盡管那5根金條和另一個保險柜依然不見蹤影，但這也算是一個額外收獲了，讓檢察官們驚喜的還有—他們搜出了樊中黔在金陽“碧海龍珠”的兩套房產證。那神秘的保險柜是不是就藏在這兩套房子里呢？

樊中黔拍桌子發脾氣：“在組織還沒有對我做出處理之前，我還是黨和國家的干部。有這樣對待一個黨的干部的嗎？”

由于還沒找到“樊二哥”和“王衛國”，檢察官們揪著的心一直還未放松。如果那真是他們存放在樊中黔那里的錢，該怎么辦呢？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倆人給找出來。

從21日晚上守到23日一早，斜風細雨中，檢察官們沒有合過一次眼。好在此次行動沒透半點風聲，連樊中黔的所有親戚都不知道樊中黔的去向。

23日一早，檢察官們終于看見樊中黔的二哥出現了，當即把他帶到檢察院核實情況。

檢察官問：“你是樊中黔主任的二哥吧？”

“是的。”

“你和你弟弟樊中黔有沒有經濟往來？”

“沒有。”

“你有沒有什么東西放在你弟弟樊中黔家里？”

“沒有。”

“比如，有沒有保險柜放在你弟弟樊中黔家？”

搜出巨額財產，樊中黔依然態度強硬：“我什么也不會講，最多就是個巨額財產來源不明，頂多判五年。你們想怎樣查就怎樣查！”過了一會兒，他又吼道：“你們查吧，你們查出一筆我認一筆，你們查實了，若判我死緩，我堅決申請立即執行。”

樊中黔二哥被問得一頭霧水：“我沒有什么東西放在五弟家呀？你們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問你有沒有東西放在你五弟家。”

“沒有。”

沒有就好。這就把樊中黔的路給堵死了。然后是找那個叫什么“王衛國”的人。結果查來查去，根本就是查無此人。

這應當是一個不小的勝利了。但不要以為樊中黔在如此驚人的巨款面前就會乖乖繳械投降。

當紀委的辦案人員和檢察官們問他那么多錢作何解釋，又和哪些房地產開發商來往密切時，他居然拍著桌子憤然而立，反倒質問辦案人員：“你們組織都沒搞清楚，還來問我做什么？你們沒有資格這樣問我，在組織還沒有對我做出處理之前，我還是黨和國家的干部。你們要清楚，我是省人大代表，省黨代表。有這樣對待一個黨的干部的嗎？”

就這樣，樊中黔拒絕回答一切提問。

樊中黔從呼風喚雨威風八面的政壇人士一下子變成受審的嫌疑犯，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讓他最想不通的是組織上為什么不按日常程序辦理呢？他說，至少要先找他進行誡勉談話，給他一個機會，然后再“雙規”，最后才移送司法機關處理。“你們動不動就立案偵查，就抄家，這簡直是政治迫害。”

檢察官們一想，也是，他們出的這張牌超出了常規，有點像志愿軍當年奇襲白虎團。那么，樊一時轉不過彎來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檢察官們就讓他吼，讓他拍桌子，讓他充分發泄。

同時，檢察官們并沒有滿足于首戰的勝利，而是繼續深挖狡兔的三窟。

果然，在“碧海龍珠”房子里，檢察官們終于找出了所要找的5根金條。但此時，價值區區幾萬元的5根金條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了。讓檢察官們悵然的是，這里仍然沒有那個有鑰匙的保險柜。他那個保險柜究竟在哪里？

問樊中黔，他依然態度強硬：“我什么也不會講，最多就是個巨額財產來源不明，頂多判五年。你們想怎樣查就怎樣查！”過了一會兒，他又吼道：“你們查吧，你們查出一筆我認一筆，你們查實了，若判我死緩，我堅決申請立即執行。”

看來，要想捕撈大魚，只有靠檢察官們自己了。

一方面要繼續找出樊中黔的巨款，一方面要查清這些巨款的來源。為此，市檢察院反貪局從南明、花溪、小河、白云等基層院抽調了近20名干警，組成外調組，從那些與樊中黔有著密切往來的房地產開發商入手，逐一調查他的受賄事實。而在樊中黔的“雙規”地點，則由市檢察院反貪局的袁松等四人組成“尖刀組”加強對樊中黔的預審。

這是一場精彩的斗智斗勇。有人說，樊中黔這20年來受賄不斷，卻為何一直官運亨通，靠的是會吹會拍會送，其實不盡然。樊中黔是個非常有才干的人。簡單舉個例子：樊中黔從貴陽市國土局調任市建設局任局長時，有人不服，想在他到任的第一次會議上給他一個突然發難，殺殺他的威風。哪知樊中黔從來都是不打無準備之仗，在他要到建設局上任之前，他潛心研究了一個星期關于建設局方面的各項業務知識。那天，當有人在會上向他“請示”有關問題時，沒想到他竟用非常專業而內行的語言把問題回答得一清二楚，使那些精心準備向他發難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吊兒郎當。

要想突破這樣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并非易事。

樊中黔的“雙規”地點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在龍里縣的一個休閑度假村，離貴陽市約30公里。窗外藍天白云，鶯歌燕舞，伙食也不錯，有新鮮蔬菜，有肉有湯。他和檢察官們同吃同住，還有武警站崗。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檢察官們與他展開了心理戰。

經過幾天的發泄，樊中黔的手也拍痛了，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他的出路。是呀，拒不開口也不是上策，還是爭取個坦白從寬吧。

不過，他的“坦白”明顯是有節制的。按他的話說，他有三個“袋子”：一個袋子是“受賄”，這個袋子裝得不多，他交代了三個房地產開發商送了他150萬元；第二個袋子是“禮金”，大多數是下屬、朋友在過年過節時給他送的，有500多萬元；還有一個就是非法所得，有幾十萬元。

若真是這樣，三個袋子就裝完了樊中黔那些保險柜里的巨款，樊中黔當然也就無大事了。拜年的禮金犯不了罪，你怎么收來還得怎么還他；非法所得無非是沒收，區區幾十萬元而已；至于受賄150萬元，而今也判不了幾年。

但是，怎么可能？

絕望過后，是強烈的求生欲望。從5月中旬開始，樊中黔開始慢慢交代他的受賄事實。

這時外圍組的檢察官根據詳細的走訪調查，又找到了樊中黔在“新華苑”以他女兒名義買的一套房子，沒人住，但里面有一個保險柜。檢察官們拿著從樊中黔家中搜出的那把保險柜鑰匙去開，可還是打不開，只好又找來開鎖王，里面藏了52萬元人民幣。這是第二個保險柜。

交待貴陽市原市長助理樊中黔涉嫌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案開庭（資料圖）。

不久，外圍組的辦案人員找到一個與樊中黔交往深厚的房地產開發商藍某。通過做工作，藍某交代，就在出事的前一天，也就是4月20日，樊中黔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說有人舉報他，于是，急忙把一個保險柜轉到他家里。可是，那把保險柜的鑰匙還是打不開，只得又找開鎖王。在這第三個保險柜里，樊中黔藏了252萬元人民幣。

第四個保險柜是這樣找到的。那天晚上，預審組的劉真志檢察官審他，劉真志說：“樊中黔，我們已經找到了你的第二個和第三個保險柜，又起獲了304萬元。你還有保險柜沒交代。你還有幾處房子我們也一定會找到。你要是不相信我們的能力，你就什么也不要說，讓我們慢慢地找，你呢，就等著個‘抗拒從嚴’。若要想爭取從寬，就自個兒主動交代。你看著辦吧。”樊中黔沉默了好一陣，終于交代在省司法廳他有一套空房子，他外婆去世后就一直空著。那間房子里還有一個保險柜。檢察官們仍還是拿了那把鑰匙去開，結果還是打不開，不得不再次請來開鎖王。在樊中黔的這第四個保險柜里，起獲了252萬元人民幣。

這時，檢察官們在想，怎么這么巧？52萬元，252萬元，又一個252萬元，什么意思？問樊中黔，他說，沒什么意思，當時也沒在意，就那么隨意放在里面的。檢察官們也沒再多問，這才向他攤最后一張牌：“樊中黔，我們在你家中搜出了一把保險柜的鑰匙和說明書，都不是前面四個保險柜的，你這把鑰匙的保險柜在哪里？”

樊中黔這才知道檢察官還掌握著他的最后一個保險柜鑰匙。萬般無奈，只好講出，那把鑰匙的保險柜藏在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房里，也就是市委宿舍的那一套房里。最后，檢察官們用那把鑰匙打開了樊中黔的第五個保險柜，里面有人民幣150萬元、美元20萬元。至此，樊中黔五個保險柜里的1310萬元人民幣以及30余萬美元、13萬歐元、46萬港幣等大量外幣全部被檢察機關查獲。

此外，檢察官們還查出樊中黔共有合法和非法的房產9處，面積最大的239平方米，最小的116平方米。其中有受賄的一套，在金陽“碧海龍珠”，價值32萬余元。還有兩套系樊中黔之妻譚瑾以低于市場價，每套21萬余元的價格在房地產開發商藍某手里買的商品房。藍某不僅少收了一套房的21萬元，而且兩套房子所用的20.5萬元裝修費也是藍某出的。為此，樊中黔之妻譚瑾涉嫌共同受賄也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并批捕。其實，樊中黔夫妻只有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女兒。一家三口，哪里住得了總面積近2000平方米的那么多房子？

面對被檢察機關查獲的巨額財產，樊中黔曾經絕望，絕望到神經質。

有一天，檢察官給他打來飯菜，菜里有黃瓜，有豬肉、板筋，他竟敏感地認為是檢察官要置他于死地，對檢察官說：“你們對菜譜還很有研究的。”檢察官問：“什么意思？”他說：“你們無非是給我傳遞一個信息。”“什么信息？”“你看黃瓜的皮是黃色，代表一個人的皮膚；還有這板筋，合起來的意思就是要剝我的皮，抽我的筋。”檢察官聽了暗自好笑，但沒有做解釋。給他點壓力也好。

還有一天，他突然看見外邊有武警站崗，也神經質地問：“今天不對喲，怎么是武警在站崗？”其實一直就是那樣的。檢察官也就趁勢給他加壓，說：“是的，是你一直不老實交代，我們給省市領導匯報后，指示要對你嚴加看護。”

有一天，檢察官給他打來飯菜，菜里有黃瓜，有豬肉、板筋，他竟敏感地認為是檢察官要置他于死地。“你看黃瓜的皮是黃色，代表一個人的皮膚；還有這板筋，合起來的意思就是要剝我的皮，抽我的筋。”

絕望過后，是強烈的求生欲望。于是，從5月中旬開始，樊中黔開始慢慢交代他的受賄事實。

樊中黔就是樊中黔，就是在絕望中也依然頭腦清醒，記憶清晰。從他1988年，28歲走上領導崗位，任貴陽市云巖區環北辦事處副主任、主任，到后來任區城管委書記、環衛局副局長、貴陽市國土局局長、建設局局長，一路青云，直到48歲任貴陽市市長助理、金陽新區管委會主任，20來年，他收受了70多個房地產開發商和工程承建商每個人多少人民幣、多少美元等等，他居然卻能一一娓娓道來，仿佛就在昨天。他的這些交代，后來經過外調組逐一調查取證，居然不差分毫。

但是，由于時間的久遠，人事的變遷，樊中黔所交代的一些行賄人有的死了，有的不知去向，最后查證落實的只有50個房地產開發商和工程承建商。

樊中黔給人辦事其實很簡單，就一句話。可一句話就是幾十萬元。

其實也不需要什么細節，樊中黔受賄的所有細節都幾乎一樣。

一、所有行賄者只有兩類，一是房地產開發商，二是工程承建商。之所以只有這兩類人，是因為與樊中黔所任的職務密不可分。無論是城市配套費的減、緩繳納，還是定址通知書的辦理；無論是調整規劃增加容積率，還是在開發項目的承接上，他們都要找他這個國土局長，找他這個建設局長，找他這個管委會主任簽字。

二、受賄的時間也都是兩種時間。一是過年過節時，這是老板們長期的感情投資。這類“送”，老板們像放長線釣大魚，有的是給他拜了四年、五年，有的長達六七年，才最后收鉤，讓他辦理某個手續，審批某個項目。二是拜年之外，某件事辦成了，一次性的“感謝”。這種“感謝”一“謝”就是10萬元、20萬元，甚至100萬元。

如有個姓來的老板，從1996年起就年年給樊中黔拜年，拜一次年送個1萬、2萬，但一直到2001年才有事找樊中黔，請他為該公司因兼并另一個公司而提出的土地使用權變更給予幫助。樊中黔利用時任國土局局長之便出了點舉手之勞。后來，來某以資助其女兒出國為名，“贊助”了樊中黔20萬港幣。從1996年到2008年，來某13年的春節拜年拜了20萬元，又一次性的感謝了20萬港幣。大多數老板都是這樣“長短結合”。

履職樊中黔(右一)陪同市領導聽取建筑公司情況匯報（資料圖）。

樊中黔給人辦事其實很簡單，就一句話。可一句話就是幾十萬元。如有個姓王的房產老板，按規定要繳257萬元的配套費，王老板想緩一下。257萬元不是小數，若緩繳一年半載，光存進銀行就是一筆不小的利息。王老板在2001年中秋節找到樊中黔，一次送給樊中黔10萬元。樊中黔說可以，王老板一緩就是一年，直到2002年才繳。就在王老板來繳費時，樊中黔又安排他的下屬免收了20.9萬元利息費。然后，又是在一個中秋節，王老板還是以中秋節的名義送了樊中黔2萬元。這就是樊中黔的所謂過年和中秋等節日的禮金。像這樣，樊中黔個人收了12萬元，國家少收了20余萬元。

又比如房產老板胡某，從2000年起就一直給樊中黔年年拜年、中秋送禮，一直送到樊中黔2008年進了籠子。9年的時間送了14萬元。也只找過他一次，就是2002年請求緩繳800萬元的“配套費”。樊中黔同意了，胡老板便整整“緩”了一年。這800萬元一年的利息是多少？大約有76萬多元吧。

樊中黔不抽煙，不打麻將，不濫酒。除了實在推不掉的應酬，他很少去外面吃飯。他幾乎沒有什么奢侈的嗜好。

樊中黔有這么多錢，人們一定以為他是個揮金如土、生活奢靡的人。有人在網上評論樊中黔，說他“臭名昭著，口碑極差”，“很闊綽，很威風，經常出入娛樂場所，花天酒地”。

事實并非如此。

樊中黔的父親是個廉潔的老革命，曾任貴陽市公安局長。當年，樊中黔家五兄妹，日子過得并不寬裕。樊中黔至今還記得，小時候想吃街上的腸旺面。可一人吃一碗，對家里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于是父母在家里煮了一鍋面，然后上街只買了一碗腸旺面回來，倒在鍋里和轉，這樣人人都吃到了腸旺面。

在這種家庭環境里長大的樊中黔，節儉的習慣已成自然。就連小時候騎過的那輛破童車，他至今還保留著。即便是后來當了官有了錢，他穿的一雙皮鞋，底子換了三個，他還在穿；一部手機，修理了多次，也還在用。

他不抽煙，不打麻將，不濫酒。而且，檢察官們發現他確實沒有包養情人、二奶。

除了實在推不掉的應酬，樊中黔很少去外面吃飯。他喜歡提著菜籃子上街買菜，然后親自下廚做飯炒菜。

2007年，樊中黔50歲生日時，也只在貴陽中等檔次的酒樓—“外婆橋”邀請親友，擺了一兩桌。他幾乎就沒有什么奢侈的嗜好，只是偶爾和同事們斗一盤“小地主”。倘是輸了，身上確也沒多的錢，就說：“欠著，下次一定給。”

當然，他妻子和他女兒則是另一回事，他妻子譚瑾要買衣物，總是坐了飛機去香港或廣州采購；她女兒為了彈好鋼琴和唱好歌，也每次都是坐飛機去北京專門請名師指點，來回一趟就是四五千元。她們比樊中黔要闊氣得多。

按說，像樊中黔這么節儉的人，錢對他應該沒有什么魅力才對，因為用不上啊！可事實恰恰相反。有人分析說，他那是太看重錢了，太珍惜錢了，以至于都舍不得花。不知道的人，以為他這是節儉；其實，他這是守財奴的另一種表現。

就這樣，他家的錢越積越多，卻又不敢存入銀行。樊中黔深知，銀行存款多了，非常容易暴露，干脆自己保管。于是，從20年前第一次受賄的一千元錢開始，到后來的一次幾十萬、上百萬，他都一一存在家中的保險柜里。一個保險柜裝不下了，就再買一個；兩個還不夠，就買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第五個。

堆積如山的錢，就那么無用地鎖著，直到案發，直到身不由己，他才向檢察官說出了他的深刻感悟：“唉，這么多的錢，我拿來做什么？平時無用，這回你們拿來給我量刑時可有了大用！”

就這樣，堆積如山的錢，一直無用地鎖著。直到案發，直到身不由己，他才向檢察官說出了他的深刻感悟：“唉，這么多的錢，我拿來做什么？平時無用，這回你們拿來給我量刑時可有了大用！”

一位當地人士稱樊中黔是“講信用”的官員，“收了錢一定辦事”。

“只要把樊中黔請出來吃頓飯，事情肯定幫你搞定。他在這個行業沉淀很多年，人們買他的賬。”一位知情人士這樣評價他所了解的樊中黔。

但從檢察機關的調查材料來看，那些請樊中黔辦事的人絕不僅僅是請他出來吃一頓飯那么簡單，其背后的交易很可能是一筆驚人的財物。

據曾經采訪過此案的原《時代周報》記者申鑫透露，“在2001年、2002年，當時和樊中黔見面，開發商為了拿到地，跟他吃一頓飯是5萬塊錢的價碼。5萬塊錢是一個起底的價，還要看他給不給你面子，給不給你這樣一個臉。”

不過“人們買他的賬”倒是名副其實。一位曾與樊中黔有過交往的當地人士表示，樊性格豪爽，沒什么官架子，“對別人委托的事，能辦的就辦，不能辦的就說不能辦，不會敷衍塞責”；另一位當地人士則稱樊中黔是“講信用”的官員，“收了錢一定辦事”。

應該就是這種“誠信”，讓樊中黔在貴陽地產圈享有良好的“口碑”，以至于后來找他“排憂解難”的人越來越多，并不惜代價地與其建立一種長期的“互惠體系”。可惜，樊中黔的“誠信”用錯了地方，作為國家的公務員、人民的公仆，他本該對國家誠信、對人民誠信的，他卻把它用在了來找他不按正常程序辦事的開發商身上，實在有些本末倒置。

據媒體披露，在這70多個開發商中，按照遠近親疏和利益關系的不同，還分為三個圈子：一個是由10名左右開發商組成的核心圈子，他們與樊中黔結識多年，利益攸關，其發跡過程與樊中黔的仕途上升軌跡幾乎一致；第二個由50多名長期以禮金形式送給樊中黔錢物者組成；三是因具體請托事項對樊中黔酬以重金的一事一報的圈子。

這是一個性格異常分裂的人，他一邊在向他的行賄者們講述什么是貪官，一邊又不惜犧牲自己做貪官的標本。

樊中黔曾這樣對一個房地產開發商解釋“貪”字的含義：“‘貪’是上邊一個‘今’字，下邊一個‘貝’字，貝在古代做貨幣用，至秦才廢貝而行錢，貝就代表錢。一個人今天想占有很多很多錢就是‘貪’。”

這句話仿佛潛意識在向開發商們傳達他的訊息，即“我是個貪官，快給我送錢”；同時也像是在警戒自己，千萬不要有貪念。哪一個才是他的真實想法，大約也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但由此也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性格異常分裂的人，他一邊在向他的行賄者們講述什么是貪官，一邊又不惜犧牲自己做貪官的標本，好像在現身說法。

在開發商面前如此，在他的下屬面前，他亦如此。

2007年的秋天，貴陽市各單位掀起了一項反商業賄賂、提倡廉潔自律的教育活動。

別的單位無非組織大家學學文件，寫寫心得，大會小會發個言、表個態等等。但樊中黔不是那樣地隨便應付。他不做表面文章，他要的是見實效。

怎么才能見實效？他讓本單位的紀檢部門專門組織全體干部到市內的一家監獄參觀，讓他們接受一次“觸及靈魂”的警示教育。

果然見效，干部們到了監獄參觀后，無不感慨。“這人啊，在外邊這樣也不如意，那樣也想要。但到了牢里，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有自由，能和家人團聚就心滿意足了。”

然后，樊中黔又開會給大家“補課”。在會上，他語重心長地忠告大家：“同志們啦，不該做的事千萬別做，不該拿的錢千萬別伸手！想想你們每天吃的什么？那些人吃的什么？那日子你能過下去？人，不要不知足，一定要珍惜自己，潔身自好……”

回顧這次“觸及靈魂”的廉潔教育，就像是樊中黔策劃的一個“惡搞玩笑”。

誰能想到，當他在會上忠告大家要潔身自好時，他家里的幾個保險柜里已經塞滿了上千萬的現金。

誰又能想到，樊中黔語重心長的“觀獄感慨”，竟在一年后變成了他自己的現實。多么的具有諷刺意味和發人深省！

樊中黔的懺悔再次震撼了人們的心靈：“今時今日的結果，我只能用‘懊悔’兩個字來形容。”

在法庭讓他做最后的陳述時，樊中黔的懺悔再次震撼了人們的心靈：“今時今日的結果，我只能用‘懊悔’兩個字來形容。作為國家工作人員，我的所作所為，辜負了黨組織對我的培養，辜負了選民的信任。我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我沒能夠抵擋住金錢的誘惑，收受了不義之財，連累了我的妻子，對不起我的父母，對不起家人。‘萬物無罪，禍在人心’。”

“悔恨交加”是鐵窗下的樊中黔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其實，早在案發之前，樊中黔就已經在內心深處對自己有了“審判”。人們還記得，在他主持金陽管委會工作時，他多次在各種會議上大講廉潔的意義。他說，“一個有貪欲的人，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幸福……”現在回想起來，那時他就已經背負著心靈的重壓了。

也許，正是有了一種悔罪的心理，樊中黔工作更加努力。人們都說他干工作雷厲風行，有魄力。

也許，因為自己貪了那么多錢，他對給手下也格外開恩。在任國土局長期間，對于下邊報上來的各種名義的福利，他總是看也不看，就批示同意，幾乎從不說不字。

可他盡管深知貪欲的可怕，卻不及時懸崖勒馬，反而不能自拔，最終越陷越深……

案發后，他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他的父親：“作為一個讀書人，我沒有做到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還是廉潔好哇！我的父親非常廉潔，他上了天堂；我這么貪，一定會進地獄。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獄。可憐我永遠見不著我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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