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時語(新加坡《聯合早報》特約政治評論員)
商而優則仕美國政治精英的成長路徑
文/于時語(新加坡《聯合早報》特約政治評論員)
美國共和黨的兩員女將在中期選舉中脫穎而出,她們背后彰顯的價值在于“商而優則仕”。
根據《華爾街日報》最新民調,英國石油公司(BP)在公眾中的正面形象比率只有11%,遠低于因為質量問題而鼻青臉腫的豐田汽車公司(31%)。而金融泡沫的首要罪魁華爾街投行高盛公司的正面形象率只有4%,似乎成了過街老鼠。
這種形勢下,在美國中期選舉加利福尼亞州的初選中,有兩員女將脫穎而出,成為共和黨“商而優則仕”道路的新星。
這便是共和黨籍加州州長候選人、網上拍賣公司電子灣(eBay)的前首席執行官梅格·惠特曼(Meg Whitman)以及共和黨籍聯邦參議員候選人、惠普公司前首席執行官卡莉·費奧里娜(Carly Fiorina)。
這兩位女將的最大特征在于,都是美國“創意經濟”的佼佼者,不僅沒有石油和華爾街金融業的道德包袱和負面形象,而且還是民主黨偏向的硅谷高科技工業中不多的共和黨代表。她們不僅有助于糾正共和黨的傳統弱項─女性選民,更可以炫耀在新經濟挑戰下成功創造個人和社會財富的從商經歷。無怪《華爾街日報》社論表揚她們的脫穎而出,代表了美國右翼的“一場政治輸血”。
兩位女強人都是名牌大學出身:惠特曼是普林斯頓,費奧里娜是斯坦福;兩人的家世都屬于父母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惠特曼的父親是紐約長島的貸款商,母親是中美緩和之后首批訪華的婦女代表團成員;費奧里娜的父親是法學院教授(后來成為聯邦法官),母親是個畫家。這樣的家庭背景,日益成為常春藤名校注重的招生對象,正是在于早期家庭教育和工作經歷,使得其子女畢業后的社會成功機會明顯超過權貴世家子弟。
她們倆本科畢業后,又分別進入其他名校的商學院深造。惠特曼獲得哈佛大學商學院MBA;費奧里娜除了是馬里蘭大學的MBA之外,還獲得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管理科學碩士。兩人下海之后“商途”一帆風順。費奧里娜在美國電話公司(AT&T)從管理實習生一路升到主管硬件和系統的副總裁,然后擔任AT&T分劃出來的朗訊公司的全球業務服務總裁,最后被惠普公司聘為首席執行官,是財富20強公司中首位女性CEO。費奧里娜上任后做出決策收購康柏(Compaq)公司,使惠普成為按臺數計算的全球第一大電腦制造商。
惠特曼則從寶潔公司品牌助理干起,以后多次跳槽,包括擔任共和黨籍前麻州州長兼總統候選人羅姆尼掌管的貝恩(Bain)公司和迪斯尼公司的副總裁,以及占近乎壟斷地位的全球鮮花遞送公司FTD的首席執行官。1998年,惠特曼受聘為當時只有19名員工的eBay公司CEO。10年后,eBay成為擁有員工1.5萬名、年收入80億美元的全球最大網絡拍賣行。
這兩位女強人都崛起于商海,固然大部分在于她們本身的能力,但名牌大學學歷和因之形成的高層校友人脈無疑起了重大作用。例如,惠特曼進入貝恩公司并且升到資深副總裁,與公司元老羅姆尼是哈佛商學院校友有著直接關系。后來她投桃報李,出任過羅姆尼競選總統班子的財務主席。另外,美國高科技工業的發展,與風險基金、上市策劃、公司并購籌款等等關系密切,而后者正是華爾街多如過江之鯽的常春藤名校校友們大展拳腳的場所。

“商而優則仕”固然是美國政界的長期傳統,走此道路的著名人物包括越戰時代的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哈佛商學院MBA、福特汽車公司首任非福特家族總裁)。而近年來,這一模式還有更上層樓的趨勢。這反映了兩大社會因素。首先,美國名校學生精英雖然不乏理想主義,但遠比越戰時代的激進前輩現實理智,并認同比爾·蓋茨先發大財再改造世界的成功模式。其次,美國競選費用高漲,保守派主導的最高法院新近投票裁決,廢止旨在制約公司和利益集團的的政治獻金限額法律,進一步刺激了商界大老自費競選公職的趨勢。
其他不說,費奧里娜贏得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初選,便靠了在最后緊要關頭投入數百萬美元的個人資金購買政治廣告。而惠特曼在初選中就投入了7000多萬美元的個人資金,并且準備為正式的州長選舉再花費1. 5億美元。

作為常春藤名校畢業生,費奧里娜和惠特曼都屬于共和黨溫和派,加上在耀眼的高科技工業領域擔任CEO的經歷,堪稱成功女性,本來應該具有相當的號召力??墒菫榱粟A得新近的共和黨初選,兩人都被迫在限制移民問題上發表了不少討好共和黨右翼草根的激烈言論。在拉美裔選民已經超過20%并且還在不斷增長的加州,這未免會成為大選時的嚴重障礙。
最近幾十年來,美國社會正在經歷深刻的結構性變化。這一變化的根本動因,是美國經濟向后工業化社會的歷史性演變,傳統制造業的比重不斷衰微,服務業和新興高科技工業的比重不斷上升。從社會財富的創造來說,美國已經明顯從制造業經濟演變為“知識經濟”,或者是《華爾街日報》新近的說法:“創意經濟(i d e a-d r i v e n economy)”。
不僅只是華爾街創造出各種利用泡沫投資“新手段”賺得盆滿缽滿、闖下大禍卻要納稅人買單的金融大鱷,美國社會的“實體型”財富新貴也明顯展示這樣的“創意型”現實:微軟、谷歌、雅虎、亞馬遜、“臉譜”等新興跨國公司的創始人,皆是美國最新一代的億萬富翁。
無論是華爾街還是硅谷,這些財富新貴大都可說“白手起家”,但加深了美國上層社會的一個傳統特色─他們無不具有常春藤精英教育背景,以及因此帶來的有形和無形的社會資源。
中國傳統的政治精英道路是“學而優則仕”。美國也不乏學人從政。哈佛大學博士班的同窗基辛格和布熱津斯基,奧巴馬總統的首席經濟顧問、哈佛前校長薩默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能源部長朱棣文等人都是例子。
但是美國以民主立國,從政“正途”是選舉產生的公職。像上述學人那樣依靠任命踏入仕途,不免有點類似中國科舉時代的捐納和蔭封“異途”。競選出身的“科班”政客集體,無過于美國國會。
哈佛大學高材生、《紐約時報》大牌記者紀思道幾年前曾經歸納過美國國會議員的職業出身:218名是律師,12名是醫生,3名是生物學家。至于國人曾經認為“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數理化學人,則一個都沒有。
換言之,美國通過競選從政的精英最多是有法學博士頭銜的律師,說得再通俗一些是“訟而優則仕”,其次是曾經懸壺濟世的醫學博士。這一情況與美國精英教育重點相輔相成,兩者間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關系。在2010年初夏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臺上宣讀的本科生直接讀博的去向,第一是法學院,其次是醫學院。
然而美國政界的“訟而優則仕”傳統,對共和黨相當不利,這是因為美國律師業有明顯的民主黨偏向,尤其是與傳統支持共和黨的石油業和保險業對比。律師出身的克林頓總統夫婦和奧巴馬總統夫婦是最好的代表。作為一種自然的對比,美國共和黨政治精英走的常常是“商而優則仕”的大學道路。
具體而言,“商而優則仕”是在名牌本科教育之后,直接進入商界和工業界,中間常常再回到名校商學院讀完MBA,在商界獲得顯著的成功之后,再改行從政。布什總統父子可以說是這一“商而優則仕”道路的典型代表:老布什耶魯大學本科畢業后,“下海”到德克薩斯州油田,掙出了數百萬美元家產,方才改行從政;小布什則在耶魯本科畢業后先上了哈佛商學院,得到MBA后,在商界不痛不癢地干了多年后轉入政界。共和黨政府任命的官員也往往具有同樣的背景,例子是小布什總統的的兩位財政部長:美國鋁業公司總裁奧尼爾(公共管理碩士)和高盛集團總裁保爾森(哈佛商學院MBA)。
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各自“商而優則仕”和“訟而優則仕”的從政傳統并非偶然,因為前者代表財富的創造,是以增長經濟為教條的共和黨的強項。而后者代表財富的重新分配,自然而然成為標榜為弱勢群體“請命”的民主黨的專長。
新近的美國茶葉黨人民粹運動,很大程度上是中層白人群起反對奧巴馬政府向少數民族居多的下層階級“重新分配財富”,應該是共和黨精英“商而優則仕”的難得機會。但是新近的墨西哥灣油井泄漏事故和華爾街金融泡沫破滅造成的持續經濟衰退,導致美國選民中罕見地出現了“仇富”思潮,從而增加了商界出身的共和黨精英從政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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