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中
《國際政治夢工場》:世事沒一本正經
■文/陳冠中

讀沈旭暉的《國際政治夢工場》,我像上了一堂歷史課。
我對國際關系和地緣政治的興趣從來很大,認識卻是很選擇性的,亦帶著偶然性。人住在大陸,就對非官方的中國共產黨史多了點耳濡目染;住到臺灣,才認真地看點當地歷史;因為佛教,所以去了多次印度、尼泊爾、不丹和西藏地區,順便懂得關心一下南亞和西藏問題;9·11之后,才急忙看關于中東和伊斯蘭教的資料;游了一次土耳其,又補看了一些中亞和奧圖曼帝國的研究,慢慢聯想起中學時讀過的奧匈帝國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曾經寫過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章,因此也曾囫圇吞棗旁及了一點20世紀的歐洲史,如法西斯主義和蘇東共產主義。另外,跟很多學過英文的香港人一樣,比較注意美國英國的事。
可是,自己對美國英國的認知和關注點也是不斷在修正的。英國如何治愛爾蘭?為什么在冷戰結束后,全世界各地還有超過700個美軍基地?美國的軍事—工業—能源—政黨—國會—總統復合體是如何運作的?
另外,雖然嚷嚷了這么多年亞非拉,即后殖民學者所說的三洲,但仍是一鱗半爪,所知有限。我很久之后才知道首都是金沙薩的剛果(金)面積等于三分之二個西歐,阿根廷曾是世界最富有國家之一,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在90年代中有超過50家全國電視臺及超過100家廣播電臺。
不過,這些經驗恰恰是告誡了我必須謙虛,因為世界不平,世事遠比我們想象中復雜,我們對別的地方大多是不了解的,就算有印象,十居其九是以偏概全的。
如果我們的國際知識是從中文主流媒體上得來的,那千萬不要自以為是,以現在三地報紙和電視的國際時事報道為準則的話,我可以大膽地說,我們幾乎什么都不懂,沒有一點是弄對的,都是想當然。
更不幸的是,也沒有一本歷史正典或名著是可以完全信賴的。
西方也好不到哪里。舉個近例:多年以來,大家都認為貝納德·劉易斯是美國的伊斯蘭及中東文化權威,連小布什政權對伊斯蘭世界的假設也很多受劉易斯的影響,侵略伊拉克后才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弄得灰頭土臉。
聽上去很令人沮喪,但唯一的寄望也只是有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盡量去追尋歷史和國際真貌。如果你愿意用心去找,現在還是可以找到相對貼近事實的文章和書。比較起來,近年的國際關系和歷史書比以前精確多了:對歷史定論的修正主義重寫,對精英歷史用社會史角度重述,以被統治者的視角顛覆統治者觀點,以非官方論述解構官方版本,多了對話語權和話語位置性的自覺。
我覺得沈旭暉這本書,雖常語帶本土幽默,態度卻十分嚴肅。他的網撒得非常廣,除了知識驚人外,也夠膽識,不買賬,不怕政治不正確或抵觸官方底線,不給知青的弱小心靈留點希望,更無懼得罪單軌思維的憤青,破除迷信已到了遇佛殺佛、但求傳真的無情境界。算他夠狠,正合我胃口。我真想知道香港怎么會孕育出這樣的一個年輕奇人?他的功夫是怎樣練出來的?
忘了一提,這本書還用了電影做由頭。從每一篇文章里談到電影的三言兩語,可以看出沈旭暉對中外電影及流行文化也懂得挺多。不過我依然慶幸書的重點不在電影。(選自書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