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
誰來拯救音樂節?
王二

音樂節普遍的宣傳先行,鋪得越開,跌得越慘。概念不能轉化為服務,過多的允諾和口號不能兌現。最終,樂迷們看到的,是卸磨殺驢的服務質量,和千篇一律的功利主義大行其道。
2000年,第一屆迷笛音樂節在北京迷笛音樂學校大禮堂舉行,對中國的那一代年輕人來說,有些生活方式悄然被改變了。他們從此有了統一的理由和空間,讓自己和世界上最主流的情緒煽動形式接軌。
音樂節正在慢慢變成都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2010年,除了五一黃金周固定的老字號迷笛和摩登之外,草莓和張北也努力打出自己的品牌,廣東清遠的牛魚嘴山水音樂節、蘇州活力島音樂節、地壇公園無限星空音樂節剛剛結束,橘洲音樂節、海峽音樂節、麗江雪山音樂節等蓄勢待發……2010年幾乎是戶外音樂節管涌的一年,據不完全統計,今年全國各地舉辦的戶外音樂節將不下百余場。每個音樂節都會有風格各異的主打特色,并招攬來自世界各地的大牌壓陣。
當繁華散盡,有多少音樂可以重來,當音樂節激烈狂放的意境慢慢變質,從一年一度刻骨銘心的喜相逢變作千篇一律你來我往的流水局,或者說它在慢慢變味,那個曾讓你熱血沸騰的身影,她身上誘人的香水味正變得含混不清,充滿鄉土和青草氣,她還是我們眷戀的那個年輕奔放的她么?又一年,當樂迷不再熱淚盈眶,當樂迷開始斤斤計較,那些有的沒的虛的實的迎頭趕上躲不過去的麻煩都跟著各種音樂節一股腦襲來,我們開始學會變成一個合格的消費者,可是誰來拯救音樂節呢?
當大眾在盲目的參與精神下漸漸理解了戶外音樂節這種形式,音樂節本身也在蛻變著。從在家聽音樂,到出門看音樂,音樂節本身摻雜了更多柔和新鮮的體驗,它逐漸成為可以和傳統節假日生活休閑方式平分秋色的東西。人們花錢來,更多的是來投身到身邊流行元素的集中地,而不是來旁觀那些平時生活里沒有的稀奇古怪的“外星生物”。久而久之,音樂節成了一種多元化的概念工具,把城市規劃中許多文化性的考慮,匯集成一個斑斕的大產品,推向大眾。除了奧運會,幾乎還沒有一種文化形式能像音樂節這樣先天地打消地域、文化、社會階層的差異,成為一個大家無差別參與的命題。
一個成熟的城市需要音樂節,正像一個健全的社區不能沒有相應配套的居民娛樂設施一樣,在當前唱片市場不怎么景氣的情況下,人民群眾需要面對面地感受文藝的洪流,他們需要感受褪下流行外衣的真實的本土的聲音。這些讓他們很有親近感,而音樂節必備的大牌的“驚喜”又讓他們領略了流行文化的沖擊力。他們覓聲勢而來,會因為音樂節各自不同的內涵而停留,口碑油然而生。
面對廣告植入,迷笛仍然比較強硬,校長張帆說,“凡是和青年文化、街頭文化不符合的牌子,我們都拒絕。我不能讓音樂節成為品牌的路演。”畢竟迷笛在年輕人心目中已經積累了更為純粹更為鏗鏘的無形資產,堅守對他們來說,比拓展意義更為重要。

賀蘭山音樂節創辦于2004年,是中國第一個掙錢的音樂節,但是沒繼續辦下去。 票房收入680萬,房地產商贊助400萬,凈賺280萬。摩登天空音樂節在2008年第二屆時就實現盈利。2009年的草莓音樂節,因為分流嚴重,略有虧損,收入主要來源于摩托羅拉、蘋果、愛馬仕等國際品牌贊助。西湖音樂節,2008年第一屆虧了20萬,2009年5月第二屆基本打平,10月第三屆虧損80萬,贊助商主要有西湖啤酒、大眾汽車等知名品牌。張北草原音樂節主打旅游產業, 2009年8月,10萬人參加,創最大規模紀錄,但囿于地理條件所限,開發不力,仍然不賺錢。
音樂節應該是雙贏項目,理論上最小的投入,既照顧了公關廣告,又營造了一條可供開發的商業鏈條,宣傳了本地旅游產業,同時匯總了地方政府對文化產業的支持,何樂而不為?迷笛炒火了海淀公園,摩登造就了朝陽公園經久不衰的文藝路線,雪山音樂節已經成為麗江旅游的一個拳頭產品。還有更多的戶外音樂節,使原本孤立的文化單位,走上自主開發道路。
不過,反其道而思考,有朋自四面八方來,對當地的風土地貌,乃至人情世故,留下了混亂不堪的印象。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張北音樂節。本來主辦方旨在推銷當地旅游業,但因為氣候和維護成本的原因,歌迷并沒有享受到青草藍天和燒烤牛羊肉。其一,數量巨大的樂迷群體瞬間“空降”,造成了當地服務行業的巨大飽和;其二,臨時拼湊起來的舞臺硬件和支持團隊并不專業,跟樂迷心目中理想的享受狀態大有距離。真是感時土濺淚,離別鳥驚心。這印象有一部分,可能是為尚不成熟的音樂節策劃體制背了黑鍋。同樣,音樂節普遍的宣傳先行,鋪得越開,跌得越慘。概念不能轉化為服務,過多的允諾和口號不能兌現。最終,旅游產業被剝離在外,沒有很好地與樂迷們形成良性對話,文化牌被抹黑,過度強調的前衛音樂理念淪為假大空的三俗。樂迷們看到的,是卸磨殺驢的服務質量,和千篇一律的功利主義大行其道。
音樂節的胃口越來越大了,管你是上班族拖家帶口的、還是后現代不走尋常路的,或者永遠召之即來的搖滾鐵托們,大有照單全收的架勢。受眾云集,應當大有作為才是,從策劃者的角度去考慮,音樂節總會有新意,他們的腦子里也充滿了創意,但是最終,造成曲高和寡的也是他們。歸根結底,中國的音樂節項目,尚未成為一個健康的良性循環的產業,沒有一個富有經驗的團隊階層去積極地運作那些地處偏僻地區的音樂節項目。
對樂迷來說,比較切身的是,比如說戶外音樂節往往歷經數天,提前安排住宿和夜晚的時間分配,飲食、商業滲入的尺度,跳蚤市場的存在,各個年齡層的體驗差異,場地的空間感、疲勞感,對主辦方來說,是需要提前規劃好的,但是往往到最后,因為主辦方的力所不及,很多細節就有點放任自流的意思了。把音樂節做成像大型游樂園那樣你好我好大家滿足的娛樂產業,還需要更多成功的市場經驗加入進來,把骨子里對音樂的熱愛,變成能系統感動樂迷的套裝用品。
除開政府的支持,其實音樂節的商業模式特別簡單,一是門票,一是贊助。至于周邊產品業務的開發,目前國內都還可以忽略不計。作為策劃者,在音樂節項目上,貌似能實現的理想是最大化的,他們所能想到的各種理念,都能夠換湯不換藥地揉進音樂節這個概念里:既可用最小的成本創出最大的聲勢,同時,招攬那些活躍在國內演出一線的歌手樂隊,也能充分幫助所在地打出令人矚目的文化牌。迷笛用自己的風格牢牢團結了20歲左右鐵桿的搖滾粉絲們,摩登天空主辦的音樂節被認為是“最受贊助商青睞的音樂節”。而地方音樂節,雖然大多賠本,但也或多或少地在知名度上起到了事半功倍的宣傳效應,這些都是音樂節策劃的潛在價值。而音樂節現實的盈利,則要策劃者把諸如跳蚤市場、餐飲、紀念品、品牌推廣等概念,有機地融合成一個整體營銷。對比國外音樂節的成功,其實一個最主要的屬性,就是堅持,每一屆都拿出更好的態度和細節,國產音樂節要走的路還很長,但環顧眼下,確實已經看上去很美了。

國內的樂隊資源并不廣闊,技術水準也參差不齊,有些習慣了大場面,有些早就培養了自己的固定受眾群,演來演去,總是那些熟臉,最后形成一種“不挑食”的跟風趕場的惡性循環。實際上,一個潛移默化的行業規律早就被奉行了,除了一些知名的大牌樂隊能夠穩定地在音樂節中拿到大大超出平均線的演出費。據筆者所知,大部分樂隊完全無法從音樂節模式中獲利,他們自身生活已經比較艱辛,而且其創作形態似乎永遠不可能在商業社會和自身價值面前找到平衡,音樂節是他們一年中為數不多的最為接近主流商業陣營的機會。小樂隊有他們固定的受眾人群,但是放在龐大的社會基數下面,實在微不足道,這些樂隊,是構筑音樂節80%的血肉,但他們無法成為骨髓,真正的骨髓是那些固定在主舞臺,在黃金時間出場的“腕兒”們。幾乎每次音樂節都會發生小樂隊與主辦方的摩擦事件,有時候,甚至被強行剝奪了演出機會,而更普遍的情況是事先談好的演出費沒有兌現,“賠本賺吆喝”,結果是蝕了本,樂迷們準備好的吆喝,也留給了那些大牌樂隊。長此以往,樂迷們對那些充斥各大音樂節的老面孔們怨聲載道,同時也相應地抵消了很多樂隊創作的動力。
城市人群渴望一場盛大的狂歡,中國人骨子里可以沒有狂歡的DNA,但絕不缺少對新生事物和前衛概念的理解和接納。相比國外那些音樂節,有的如日本福岡音樂節一樣矗立在山清水秀風景宜人的地方,有的可以完全成為一個城市的節日,像格拉斯頓伯里音樂節則成為國家文化的旗幟。中國的音樂節通常關鍵詞會是烈日驕陽風沙枯草,但是,抱怨過后,中國的樂迷其實很容易滿足,很容易被那些古樸的復古的帶有粗糙調調的元素深深吸引,說白了,有的玩就很高興。如果你在某個大型音樂節里走一圈,你會深深感覺到,如果不去壓抑他們,樂迷們其實很會控制自己,他們比我們想象中更熱愛中國特色的元素,也玩得很high。有時,把樂迷們當做頑童,比刻板嚴肅地對待他們如火的激情,更有助于推動中國音樂節的發展。
作為一個普通樂迷,你和我,我和他,其實從未真正的悲觀,也做不到真正的拒絕。明日復明日,明日還得去參加各大音樂節,因為這代表某種選擇。除此之外,身為老百姓,去感受中國本土文化的機會并不太多,而音樂節,是唯一不需要指正,不需要引導,只需要“在路上”的形式。一切才剛開始,在你我,在局內局外,都在摸索,都在總結,在某些動人的時刻,也許無限美好,值得記憶,有些不和諧,有些不純粹,轉眼就是下一班車了,它們不會是阻礙本土音樂發展模式的魔鬼。我們在希望接受戶外音樂節這種形式的同時,內心也在極力矛盾著,吹毛求疵著。其實,這些遠不是問題,時間才是問題,時間也是解決問題的鑰匙,雖然緩慢,但是終究,大門會向一切熱愛音樂的人們敞開。
王二 專欄作家,社會評論員,藝術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