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地震

劉東欣

2010年4月14日8時01分,金震接到了一條手機短信:青海省玉樹縣07時49分發生7.1級地震。這是汶川地震后,省地震局建立的地震短信平臺,地震系統的工作人員會在震后第一時間了解全球、全國的地震情況。

14日8時30分,局長召集單位的幾個業務骨干,了解玉樹地震情況。這次地震,單位震情值班人員沒有接到群眾的電話,本市無感。局長說:“作為一名地震工作人員,不論什么地方發生了地震,大家都要及時了解地震情況,堅持內緊外松有原則,更要密切關注本地震情變化。下午召集全體工作人員會議,通報玉樹地震情況,地震工作者要樹立特殊的責任意識和對災區同胞的愛,我們要率先為玉樹災區捐款。”

通過互聯網,金震了解到不少玉樹地震的情況。基于汶川地震經驗,地震發生后,新聞媒體和多種現代通訊手段及時對災區情況進行報道,災區部隊也在震后12分鐘開始應急救援。災區房倒屋塌、人員傷亡的數字在不斷更新中……

金震想到了兩年前的汶川地震。

2008年5月12日金震與人預約下午2時30分到一高層寫字樓辦事。他下了電梯來到八樓812房間門口,敲門,感覺一絲眩暈,只看到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死盯著室內的飲水機(飲水機的水在震顫、晃動),絲毫沒有注意門外的他。繼而他聽到一聲尖叫:“地震啦!”

他趕快掏出手機,撥打市地震臺的電話,對方傳來的是占線音,又打辦公室電話,還是占線音!他走到電梯前,摁了下電梯:電梯停電了!職業的敏感告訴他:地震了!城區人大部分有感!一場應對地震的大戰要拉開了!

他開始飛一般地順樓梯向下跑,樓梯上是慌亂的人群和嘈雜的叫嚷,伴隨著尖叫聲和呼救聲,有人大聲哭叫著:“媽呀,我還想多活幾年呢!”這時他的電話響了,是老媽打來的:“是不是地震了?我們單位的人都跑到室外了。你到單位沒有?!”

“可能是吧。”沒有準確的信息,他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句,就掛斷了老媽的電話。接下來,他的手機開始不停地響,他已顧不接了。金震在市地震局工作,震情就是命令,現在他的第一要務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地震時,地震局就是人們的主心骨,那里是全市人們最關注的地方,地震后人們的第一想要知道的是在什么地方發生了多大的地震,而他現在沒有任何關于地震的消息。

“地震!地震!萬惡的地震!”他一邊跑一邊在心里詛咒著地震。大多數時間人們并不看重地震這件事,對于地震工作也覺得可有可無的。對大多數地震同行來說,他們既不希望有地震,但又希望發生一些破壞性小的地震,以刺激人們麻木的神經。但真正地震發生時,他們還是想最好不要發生地震。當然地震是一種自然現象,是誰也左右不了的。

金震跑下樓時,看到街上、路邊全是人!人們談論的都是地震!所路過的學校已不讓學生進入!高層寫字樓的人也都出來不敢進去辦公了!

金震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單位,這座辦公樓其他單位的工作人員都集聚到院子中央,他什么也沒想一口氣沖上四樓!辦公室所有電話響作一團!所有到崗的同事都在接電話、手機!他拿出手機一看,有37個未接電話。

因為這次地震發生的震級較大,聯系了市地震臺的值班人員,被告知儀器記載嚴重超限,無法計算地震到底發生在什么地方了。這時有朋友找來電話說:“北京有人打電話回來說他們那里發生了地震。”

不到一分鐘朋友又來電話說:“北京的專家說是四川發生了地震!”發生地震的版本隨著現代通訊和網絡,開始多起來。

地震發生后的第一時間,金震的任務是確定地震發生在什么地方,多大地震。他開始給省局打電話,同樣是占線音!他只好電話聯系省局的工作人員。省局得到的是:地震發生在四川,震級正在計算中。他無奈地放下電話:市委和政府的領導們現在需要是的“在什么地方發生了多大地震,我市現在情況怎么樣”。他打開電腦,網絡上開始地震的有關“新聞”,“北京通州發生3.9級地震”。他想即使通州發生3.9級地震,也不至于對本地有這么大的影響吧。終于接通了省局值班電話,統一口徑是:“四川汶川發生7.6級地震”。他第一次聽到汶川這個地方,以至不知道“汶”字是哪一個“wen”的。汶川躍入人們視聽的,竟是源于一場大地震。

單位辦公電話和同事們的手機,不間斷有人打電話進來,在單位無法把電話打出去,局領導只好拿著震情報告去市政府匯報地震情況。也就在同一時間,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來到了市地震局,因為市地震局的電話打不進,他只好親自來地震局了解情況。

市委市政府在接到市地震局的報告后,第一時間發布了公告,告訴人們汶川發生了7.6級地震,本市有感,希望人們不要信謠傳謠,保持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在市電視臺、廣播電臺、交通電臺等新聞媒體開始反復播報。

地震發生在四川,湖北有感,河南有感!北京有感!……四川地區一定破壞不小!7.6級地震!發生在縣城!發生在山區!金震急急地搜尋汶川的資料和信息,辦公室已接到群眾咨詢:我們這兒會不會發生地震?有人說咱們這兒今晚會發生大地震。可怕的地震謠言也開始散布了!

當日下午市委領導第一時間來到市地震局,并對下一步工作提出了指導性意見。有不少群眾打來電話說:“有人說今晚11時我們這里要發生6級地震,是不是真的啊?”有不少縣地震辦打來電話反映:“因為地震謠言,群眾晚上露宿街頭,不敢進屋。”當晚市委召開常委會,聽取市地震局的匯報,并安排下一步的防震減災工作。因為市政府發了兩次公告,到晚11時左右,地震局辦公室的咨詢電話才漸漸的少了。

金震回家的路上,已寥寥無人,到家看看表,已是凌晨1時多,看到家人熟睡的樣子,他才想起地震后,他沒有給家人打過一次電話!他二點出門時,孩子還在午睡!這次地震發生在四川,如果地震發生在本市,或者是發生在本市的一次前兆震,后來又發生了破壞性更大的地震,自己沒有能夠關照一下家人,那……?妻子見他回來,嗔怪到:“虧你還知道有個家?!給你電話打不通,發短信你也不回!關鍵時候指望不上你。”金震說:“我不是多次說過,我們這一行平時沒震,看上去很清閑,一旦有情況,就不得了了,你別指望我只幫自己人,全市人們都需要最準確的消息。再說了,給你說了,地震時把你手機的收音機功能用上,什么也別信,就聽政府公告。”

金震無法入睡,因為一直忙于起草文件和材料,他還未來得及看有關汶川地震的信息。他打開電腦,撲面而來是四川地震災難和無法抵達災區實救的種種困難!他的淚水忍不住刷刷地落下來:地震工作者沒有能夠在震前捕捉到異常信息,在這么大的地震前事先沒有預知,這種遺憾是終生的心痛!讓人無法接受和釋疑!但他同時又被來自災區的場景感動著:有多少災區的工作人員,地震后無法與家人取得聯系,顧不上回家看看,一直忙碌在抗震第一線!

天亮了,他急急向單位趕去。以群眾反映的震感情況,本市應該屬于五度有感區,在這個烈度區,很可能會有房屋破壞和財產損失。金震到了單位,發現局領導和值班的同事,一夜未歸、一宿無眠!他又得到一項任務,到各縣市區實際了解地震對本市的破壞情況。因為本地特殊的位置和地質構造,有些地方報告來一些異常現象,這些可能是汶川地震后的一些映震反應,但誰也不能排除這些異常現象與本市地震沒有任何關系,在這節骨眼上,老百姓對異常情況和地震是分外的關注,如果因為地震工作者的大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失誤,那是每個有良知的人不能容忍的。

于是,一份份震情、災情調查報告匯總過來,單位的領導、同事,加班加點,不分節假日,不分白晝,沒有怨言,只有工作工作工作,甚至深夜接到群眾報告的異常信息,他和同事們都要馬上趕赴現場調查……他們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不斷地提出對各種觀測資料的分析結果和地震趨勢意見;為了立時拿出工作方案或者匯報方案,有多少次,他們嘴里吃著飯眼睛還在盯著電腦屏幕……

隨后,國家地震局經過多臺計算,最終確定這次發生在汶川的地震震級為8.0級!比唐山大地震能量釋放3倍還要多!

人類發展史上不乏地震的記載,地震造成的房倒屋踏、人員傷亡、山河易容、財產損失……慘景一樣相近,只是文字表述的東西好像是一個符號和定格,呆板而無趣,那些失去的生靈仿佛跟自己關系不大,地震的慘烈與時間一起沉淀,漸漸為人們所淡忘。

汶川地震將地震災難復蘇到人們記憶中來,當人們為紀念汶川地震兩周年、驚嘆巴蜀大地兩年來發生的驚人變化時,青海玉樹又發生了7.1級地震,震災是一樣的,變化的只是時間和地點。

汶川地震后,地震部門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地震速報方式有了很大的轉變,應急反應機制得到加強。但也有人在責問:玉樹地震與汶川地震同屬一個地塊,為什么玉樹地震又沒有測報?!地震部門給出的解釋無奈而勉強:受觀測環境所限,玉樹地區監測能力較弱。就在同一地塊,2001年11月14日,昆侖山口西發生了8.1級地震,這是中國大陸50年來的最大地震,也是我國全面開展地震監測預報以來發生的首次8級特大地震,所幸的是這次地震發生在人跡罕稀的青藏高原,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同時也不為世人關注和了解。

受各地經濟發展、地震活動水平和人們對震災認知能力的影響,我國各地的監測水平發展很不平衡,地震監測系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是幾代人不能受益的“千秋事業”,弱震區的多數人持懷疑態勢。有人說:“震就震了,震后測出來只能算馬后炮”。即使是這樣,但通過這些觀測,也可以更深刻地認識一些地震發生前地質構造的環境和地震發生的特征,為震后救災提供科學的參考數據,震了能算白震了嗎?

日本是一個多地震的國家,但日本也是全球公認的防災系統做得較好的國家之一。日本地震報告的速度很快,一般剛感覺到地震,電視里面已經通過字幕表示出來了震中和大約震級以及受影響區域。“緊急地震速報系統”是在1995年阪神大地震以后開發的利用縱向和橫向兩種地震波(稱為P波和S波)在傳播速度上的差距來發布警報的地震預警系統。這個系統對于電力、煤氣和鐵道這些極易受到地震襲擊的系統卻提供了極大的幫助,在震前幾秒鐘,電力系統可以提前切斷電源,煤氣公司可以關閉閘門,列車也可以減速剎車,最大限度地減輕地震造成的災害。目前,我國也開始做了。玉樹地震后,相關部門通過多種渠道10分鐘左右就收到了地震信息,并迅即展開了震后應急工作。

也有人在抱怨地震局沒有在震前預測,但就是被國際社會認可的海城地震,也只是“避免了巨大和慘重的損失”,還是有1000多人員死亡、13萬人受傷和8.1億元財產損失記錄。即使地震預報了,如果震區建筑設施不安全,地震造成的損失還是無法避免的。當地震部門按照法律規定,要求有關部門依震害預測評估做好建筑安全和震害防御準備工作時,又有多少單位和人在“軟拒”!天災無法避免,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災難,而是災難過后的冷漠和遺忘!

金震總是忘記不了汶川地震后,人們從高樓向下奔跑的瞬間,忘記不了震感后人們無措的叫囂,忘記不了街頭無助的人群,忘記不了響作一團的群眾咨詢電話,忘記不了有人聽了地震謠言晚上不敢睡覺的人們打來的“確認”電話……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地震和地震工作呢?如果本地發生了地震,知道該怎么做的人有多少呢?弱震區的人們從震災中能悟到什么呢?

地震不會善待某個地方,因為每一個地方都有發生地震的危險!遭遇地震后,縱使有舉國之力的傾情支援,有無疆大愛和災后涅磐重生,但失去同胞和親人的痛楚是無法追悔的。兩次地震也讓人們認識到,地震不只是地震部門一家的事,全民積極參與防震減災和震后自救互救是減輕地震災害最有效的辦法。社會組織和個人在參與地震災害斗爭過程中,凝聚力量、積累經驗,不斷提高與各種災害抗爭的能力,這也是一筆巨大的社會財富。

地震一種自然現象,地震災難是全人類的災難,“多難興邦”,只有人們在與災害作抗爭的過程中,相助同行,不斷汲取經驗教訓,才能取得真正的抗御災害的勝利。

(此文系《防震減災》征文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