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釗
一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大街上,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們那絕世無雙的面孔上,你看不透他們的頭腦思維,能耐大小素質涵養,但大眼一瞥,就能分辨出誰是城市人,誰是鄉下人。鄉下人即使膚色白皙,但粗糙沒有光澤;城市人即使碳黑,但也細膩油光。鄉下人即使西裝革履,涂脂抹粉,但蒙欺不了人們的眼睛,因為那些根本掩飾不掉他們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土里土氣:走路別扭僵硬,神情慌張迷離。城市人即使不修邊幅,但走路自然輕松,表情從容不迫。一個鄉下男人,蓬頭垢面,老氣橫秋;一個城市人男人,則英姿颯爽,神采奕奕;一個鄉下老者,彎腰弓背,踉蹌木訥,一個城市老者則鶴發童顏,精神矍鑠;一個鄉下女人和一個年齡相同,同一天出生的城市女人站在一起,城市女人依舊靚麗性感,光彩照人,鄉下女人卻已是枯黃衰敗、不堪蒼老。就是孩子們雖然都是一張潔白的嫩臉,并沒有什么印痕,但鄉下的孩子和城市的孩子也有著迥然不同之處,城市的孩子們膽大、博學,鄉下孩子則膽子小,愚鈍。
這容貌的差別,可能都是因為鄉下人常年累月在黃土地里勞作的緣故,風吹雨打日曬侵蝕的結果,在他們的身上,留下了鮮明的烙印——黃土的烙印。
日常生活里,鄉下人的丑相更是露骨無疑,吃飯有桌不坐,偏要蹲靠墻根;屋里明明有廁所,偏要上上下下了幾層樓,跑到老遠的公廁里大小便;全家大大小小幾口人都使用同一條毛巾,同一個臉盆——甚至臉盆和洗腳盆也是同一個;“咔”地一口痰便吐到地板上,骨頭煙頭茶水隨手隨地就潑;睡覺時常不洗腳,早上起來很少刷牙。鄉下人是草包肚子,吃得多喝得多,屎尿也多。
一個鄉下人在城市里呆久了,看上去也很像城市人了。但只要他張嘴說話,行動辦事,不難看出他仍是一個鄉下人。甚至一個鄉下人的后生,他從小在外求學,在外工作,一直呆在城市里,但時常還被城市里的妻子罵個狗血噴頭:“改不了你那鄉巴佬的德行!”
誰都不想成為一個鄉下人。鄉下人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脫胎換骨成為城市人。做了城市人的鄉下人再也不愿意重做鄉下人,并祈禱著他們的后輩繼續在城市里安營扎寨,成為真正的城市人。城市人心安理得地夢想著他們的子子孫孫是城市人,千萬別淪落為鄉下人。
事實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鄉下人,除非推翻這樣一個事實:先有鄉村,后有城市。大多數城市的前身都是鄉村,鄉村組成了城市。城市人都是鄉下人演變過來的。他們雖然不是鄉下人,但他們的前輩的某一代也必定是鄉下人,城市人也是鄉下人的傳人。然而城市人就是看不起鄉下人,鄉下人總是底氣不足,矮城市人半截:咱鄉下人哪敢跟城市里人比呢?
二
雖然農民有許多稱謂:小名是莊稼漢;俗名是鄉下人,老百姓;雅稱是布衣,農人,時下時髦的稱謂民工,打工族,城市的建設者;包括原來的名字:奴隸,長工,佃戶。農民們大都能接受。但倘若呼他們鄉巴佬,必定引起他們極大的憤怒,可見這鄉巴佬帶有蔑視和侮辱性。當年我小的時候跟著父親進城,不知是因為什么,那人說我父親是鄉巴佬,我父親便面紅耳赤,手足顫抖個不停,嘴巴哆哆嗦嗦。他和那人大吵一架,許多人前來圍著看熱鬧。我父親向來脾氣溫和,為人寬容;平生我第一次看見他發這么大的火。就是那一回,我知道鄉巴佬是罵人的,鄉巴佬也便在我幼小的心靈上劃上一道深深的痕跡,成了抹不去的記憶。
那一年我去了省城,準備打的,我和司機討價還價。誰知道旁邊的另一個司機對這位司機說:說啥也別拉這鄉巴佬,拉一個鄉巴佬不知多磨多少嘴皮子,不要錢把他拉去了,他還以為你在坑他!鄉巴佬?鄉巴佬是誰?鄉巴佬的名字是那么熟悉,卻又那么陌生和出人意料。因為有人用它來稱呼我,我親耳聽到的倒是第一次的真真切切。是么?我是鄉巴佬么?鄉巴佬就是我么?這是真的么?我開始懷疑,我就是當年和父親一樣的鄉巴佬嗎?我腦海里一片空白,一片茫然。我雖然沒有像父親一樣面紅耳赤,手足顫抖,嘴巴哆嗦,但我已經深深地感覺到了羞恥平生第一次如一把長長的利刃,殘酷地穿透了我的軀體,痛苦撕心裂肺,而我不能呼喊,無法呼喊,呼喊不出因為我已遭重創,已經窒息。
我不禁悚然起來,昔日曾是激揚文字、指點江山、萬丈豪情、英姿颯爽、志向高遠的書生,今日竟是一個粗俗卑微、庸碌愚塞、窘迫困苦的鄉巴佬么?這是怎樣的迥然不同、陰差陽錯、黑白顛倒的現實呀。
我不能接受,無法接受。
我必須接受,不能不接受!
我恍然似乎明白,又彷佛似在夢里,眨眼之間,那個曾經跟著他父親進城的我——老鄉巴佬的孩子,早已長大成人,早已成了如父輩們一樣地地道道的農夫父親,一樣普普通通的老鄉巴佬了。
我默默地生活,是在鄉野里。
我默默地躬耕,是在黃土地上。
鄉野,黃土地啊,已伴我走過好長一段——已經大半輩子的坎坎坷坷、風風雨雨的人生旅途;已留下了我深深淺淺、曲曲折折的人生足跡。
想必我身上,也打上了鄉下人身上那種鮮明醒目的黃土烙印。
骨子里溢瀉出來的自卑如清冷的秋風,吹拂過后,整個世界都在瑟瑟地抖動。
三
有許許多多的農民家庭,因為兒輩們改變了命運和人生,父輩農夫們也由此有理由有條件脫離鄉野和黃土地,完全可以開始另一種嶄新的生活。但事實上是,大多數父輩的農夫們并沒有因為兒輩們改變而改變,仍是一如既往默默地無言無悔地走自己的人生道路。
在我的村里,我的身邊,我所生活的氛圍里,就有好多這樣的父輩農夫們。他們的兒女都在外地工作,都在城市安家落戶。他們的兒女有的甚至是百萬的企業老總,都相當的孝順,逼著他們退了責任田,讓他們享清福去了。然而其結果是:他們都又陸續地回來了。父輩們重新又整修了院落,并要回了責任田。村里人們懷疑起來,“咋,不走了,地沒種夠?”真的,鄉野里重新又有了他們攫鑠的身影、沉穩的腳步、爽朗的笑語了。他們又如往常一樣春種秋收,忙忙碌碌地在黃土地里躬耕。從這以后,兒女們多次地請他們,他們就是不肯去,有的甚至一直到他們作古,再也沒有到兒女們那里生活過。
是媳婦們冷淡?媳婦們像待親爹親娘一樣親熱;是摳門兒?兒女們給的零花錢攢了幾千元在口袋里還沒花出去;是家務繁重?做飯送飯孩子上學跟打坷垃蛋相比是小菜一碟;是水土不服?身子骨一向是硬邦邦的;是生活習慣不同?有一點的緣由,但這都可以改變,都可以適應,決非是根本性的。他們都曾這樣說過:剛開始心里是暢蕩蕩的,像換了個人似的,你說誰想一輩子住在這鄉旮旯眼里,當一輩子的鄉巴佬?可咋也不會想到,當這一切都改變了,咱竟歇不慣,歇得心發慌,六神無主,愁死人了。看似一個好好的人,卻打不起一點的精神勁頭——魂沒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咱生來就是受罪命,大半輩子了,還想個啥哩,有啥值得想哩?我終于明白了,造成這樣的結局,主要是取決于他們身心上那鮮明的黃土烙印呀!黃土烙印鑄就黃土品格,黃土品格勤勞,純樸,樸實,真實,自我。黃土烙印注定著他們要回來,回到他們的鄉野,他們的黃土地。
我和他們一樣,根深蒂固的世俗浮躁曾也一次次地沖擊著我毫無根基,毫無牢固可言的陣地。一次次地沖擊,一次次地顫抖,一次次地動搖。我時常懷疑自己,我能堅持嗎?能堅持多久?然而要我再一次拋棄我的鄉野和黃土地,我同樣地一次次躊躇,一次次地遏制掉這種欲望,我同樣地更加冷靜平和——那是在重演我已經反復走過的人生之路,我不愿再過迷亂的生活,我不愿再做無謂的逃脫掙扎,雖然我從來不相信命運注定。因為我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倘若今后的一切都可以改變,但我身心上這鮮明醒目的黃土烙印卻無法改變。黃土烙印已經牢牢地束縛著我,這是我根本無法逃避,如何逃避也逃避不了的事實。
事實上誰也無法改變,無法重寫我用生命譜寫的人生歷程。我的愛恨苦樂,已經和鄉野無法分割了;我的悲喜榮辱,已經融進了這片貧瘠的黃土地了。
我源于父母,卻賴于黃土,歸于黃土,最后只系黃土。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肯定不被后輩們所知,就如現在我對前輩們一樣的一無所知。我們所面對的,只是滄桑而又充滿希望的黃土地,其它一切都是灰飛煙滅,悄無聲息而又茫然空白。雖然前輩、我輩、后輩們都曾生活在同一片蒼天,同一處鄉野,同一處黃土地;都擁有它們的恩澤和慈祥,但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之間是陌生的路人,這是一種多么讓人無法抗拒的悲哀和無奈的凄涼!然而我也深深地相信,像我如此熱愛我的鄉野,如此地眷戀我的鄉野和我的黃土地,能夠豁達樂觀地做一個傳統的村老野夫,而且用靈魂去面對它們的,不僅僅只是我一個人,我陌生的前輩中有,我無法預料的后輩中肯定也有。他們和我一樣固執地用血肉之軀和短暫脆弱的生命,去擁抱永恒的鄉野和永恒的黃土地;他們和我一樣固執地用庸碌,困難去譜寫平凡的田園人生,細細地咀嚼一個農夫所特有的人生滋味,演繹著一個個、一代代、一幕幕有著相同人生,卻有著不同跌宕的鮮活故事。
假若真的有另一個世界,我們的靈魂定會匯聚在一起。我們推心置腹,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對酒當歌,飲盡熱愛,飲盡眷戀,飲盡天老地荒。
四
我常常思索:泥土與金子,野花野草與牡丹,偉大與渺小,巍然與平凡……它們當中,是誰在支撐世界,支撐人類社會?金子固然可貴,但在生命面前,金山銀海還不如一抔黃土;牡丹雍容華貴,但它渲染不起春天,是野草野花點燃了希望和夢想;偉大、轟烈讓人敬仰,有時我們還必須依賴它,但是偉大、巍然的背后,是生靈涂炭,是滅頂災難。而且偉大和巍然都只是一葉輕舟,是平凡的大海把它們推上了浪頂風尖。雖然平凡終究是平凡,但一切都離不開平凡,離開了平凡,就如生命失去了野草、野花,失去了泥土……
人類社會的支撐,根本不是什么偉大巍然,顯赫威尊,宏富巨財,相反的恰恰是平凡:平凡的人,平凡的事情,平凡的人生,平凡的世界。平凡才是支撐人類世界生生不息的牢固根基。
最平凡的,是那些農民們。
我只是大海一滴——千百年來農民中普普通通的一員。我兩袖清風,一貧如洗,但人類世界倘若需要我去傳遞一些什么的話,并非囊中羞澀,那就是黃土烙印。
黃土烙印,將伴我的人生足跡延續下去。
黃土烙印,我不再感到恐慌和羞恥。
黃土烙印,是一種內涵,是一種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