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紛爭的背后

唐璐

這些故事不僅反映出媒體所代表的各自國家利益，還表明民族主義正在通過兩國媒體工作者影響中印兩國之間的彼此認知，后者應該是兩國官方均需警惕的一種傾向。

“中印關系最近緣何特別緊張？”這是去年以來我被問及最多的一個問題。對此，我總會反問，“你認為中印關系緊張表現在什么地方？”其實，在我看來，2009年，中印官方一直保持密切接觸和友好關系，邊界談判仍在進行，兩國間的主要矛盾依舊，并沒有出現更多新的刺激因素。

不過，媒體上報道的中印關系的確顯得有點緊張：“中國艦隊逼出跟蹤中國艦隊長達7天的印度潛艇”、“印度宣布將在中印邊界增兵6萬”、“兩名印度士兵在中印軍隊邊界交火中受傷”、“中國揚言要把印度分裂成30個國家”……這些聳人的大標題都源于媒體對中印關系的炒作。

前幾年，兩國媒體在報道中印關系時，采用的消息源基本來自西方，近一兩年才開始從彼此國家的報刊或者網絡中尋找報道題材，這使得中印媒體之間出現了某種程度的互動。據我觀察，一般來說，印度媒體(主要指印度英文媒體)對華報道負面調門的內容比較多，中國媒體則喜歡直接轉述印度媒體上的對華報道文章并夾雜一些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議論。在很多情況下，當同樣的印度報紙上的新聞或者評論經過翻譯或者編寫出現在中國媒體上時，很多已經變味了。中國多數讀者不會主動去看印度媒體，他們所能看到的來自印度媒體的涉及印度以及中印關系方面的文章，通常是中國媒體人根據自己的心態和意識編輯出來的新聞。

辛格總理講話與印度"藏南"增兵有關聯嗎？

2009年6月上旬，印度“阿魯納恰爾邦”邦長J.J.辛格表示將要在中印邊境增加2個陸軍師，這條新聞由印度媒體發布后很快傳到中國。沒過幾天，剛剛由在議會選舉中獲勝的國大黨再度推選的總理曼莫漢·辛格受邀在議會兩院聯席會議上回答議員就外交政策的質詢，談到邊界問題時辛格說，"中印擁有一個保持和平與安寧的共同邊界。當然，邊界問題是復雜的，但是我們已經同意采用一個機制來解決這些問題。我們希望能夠與中國建立強大和穩定的關系。這是兩國的共同利益。我已經向中國領導人保證——我同他們在過去5年里有過廣泛的接觸——他們也同意我們現在所表達的看法。但是無論中國還是任何國家，我們都將會確保我們國家的領土完整和統一，我們將以一切必要的方式保護自身安全利益。議員們對此不必擔心。”

憑心而論，我認為，辛格總理在議會上對中國所發表的看法基調正面，涉及敏感問題的表態也十分有分寸。更為重要的是，辛格總理講的話完全針對國內議員，與印度是否在中印邊界增兵談話不僅沒有關聯，甚至只字未提。然而，或許因為這兩個表態的時間接近，一些中國媒體開始展開合理想象，當時國內許多報紙和網絡均出現了類似內容的報道，“印度總理辛格在議會上以中國威脅為由發表強硬表態稱，在領土問題上絕不會向中國退讓，將會繼續加強邊境防務，以應對可能發生的安全威脅……”中國媒體的有關反應很快傳遞到印度國內，隨后有關中國官方媒體對印度采取強硬立場的消息開始在印度主要報章上發酵。一時間，中印關系在兩國媒體的炒作之下好像進入劍拔弩張的狀態。

誰看見中國軍隊“入侵”印度了？

印度英文主流媒體在對華報道中也經常出現奇妙想象，最典型的案例莫過于2009年8-9月間印度英文媒體以所謂“中國軍隊入侵印度”為由頭的集體惡意反華報道。有關中國“入侵”印度話題，雖然在過去幾年經常會被印度媒體惡炒，但從來沒有此種規模的歇斯底里，在長達三個星期的時間內，幾乎每到周末就會有一家主流英文媒體披露一篇有關中國“入侵”印度的獨家爆料，然后這則新聞便被印度主流報紙、網站以及電視臺輪流炒作，以此渲染“中國威脅”，強調中國企圖通過這種“入侵”來強化在邊界談判問題上的立場。而此類報道的消息來源，不是來自地處邊緣地區中印邊境的當地村民，就是不便透露姓名的軍方或者情報人士。

自然，印度媒體此種對華歇斯底里的報道也引起中國關注，不少中國媒體認定印度政府是印度媒體對華集體宣戰的幕后黑手，我不敢茍同。印度英文媒體代表和反映的實際上是印度戰略精英的看法，印度政府對媒體并無約束作用，它基本上無法要求媒體報道什么，或者不報道什么。而對于印度媒體來說，“中國入侵”是一個可以吸引讀者眼球的新聞，只要有一家媒體報道，其他媒體都會緊緊跟風，生怕因漏掉新聞而失去讀者。正因為如此，在2009年這次關于中國軍隊的“入侵威脅”報道中，盡管印度政府曾經三令五申地批評媒體夸大事實并要求他們克制，不過并沒有媒體愿意遵命。在印度記者為參與市場競爭而競相追逐有關中國“入侵”的新聞戰中，沒有誰會去注意查證

事實。難怪印度資深記者哈里什 ·昌多拉事后在一篇反思中國“入侵”真相的文章中抱怨，“在相信中國軍人跨越邊界的時候，我們本應該先了解這個地方的地理環境。一家印度報紙援引一個印度村民的話說‘他看見中國人在西藏修建的道路，中國士兵正在向他們走來’。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人們只能從山脊的最高處看見這些，而這個把印度和中國分隔的山脊部分在西藏。從印度這邊如果能看到中國的摩托車道那絕對是一種想象”。

關于這次印度媒體集體反華的背后力量，根據印度媒體援引政客以及專家的說法，比較流行的指向包括部分印度軍方、準軍事機構、情報界人士，而印共（馬）領導人則明確認定，中國“入侵”印度的假消息是印度親美國的媒體受到美國武器利益集團唆使制造的。

我認為，無論誰是這次事件的幕后力量，印度英文媒體肯定充當了一次反華工具，而他們之所以主動參與到這場對中國的宣戰，固然可以把尋求在媒體市場的生存作為一個堂皇理由，更為深層次的原因還在于，這種對中國的“歇斯底里”恰好能夠迎合希望看到印度進入強國之列的中產階級精英對中國的擔憂，以及他們對印度政府對華立場要“硬起來”的期待。

中國艦隊在印度洋逼出跟蹤7天的印度潛艇？

不可否認，過去的20多年，中印兩國媒體在中印關系發展方面均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但是媒體報道都存在著客觀性問題。

中國和印度孰強孰弱，一向是中印媒體熱衷的題材之一，而對中印軍事比較這種敏感題材，兩國媒體更是不會輕易放過。無論中印軍事較量詳情如何，但在媒體記者筆下，中印軍事較量的贏家一定是本國軍隊。2009年春節過后，幾則涉及中印海軍在亞丁灣大比拼的消息在中印媒體廣泛傳播。據中國媒體流傳的信息，1月15日，中國海軍護航編隊在曼德海峽采用戰術迫使印度“基洛”級潛艇浮出海面。與此同時，中國媒體還強調，《印度時報》、《印度教徒報》等主流媒體2月2日在頭版醒目報道說，印度一艘潛艇跟蹤某國艦隊編隊達7天之久，并對其實施模擬攻擊訓練達39次之多……

其實，不僅這則新聞的始作俑者《青島早報》的消息為虛構，中國媒體中反復提及的“《印度時報》、《印度教徒報》等主流媒體2月2日在頭版醒目報道印度潛艇跟蹤某國艦隊”新聞也令人匪夷所思。我經過認真查詢后發現， 2月2日這兩家印度報紙頭版上根本沒有涉及中國的任何新聞，在前后日期內也沒有類似內容的文章。

不可否認，過去的20多年，中印兩國媒體在中印關系發展方面均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但是媒體報道都存在著客觀性問題。上面所敘述的幾個媒體報道紛爭故事背景和動機雖各不相同，有一個目的卻是相同的，即通過聳人聽聞的故事吸引更多讀者的眼球。與此同時，這些故事不僅反映出媒體所代表的各自國家利益，還表明民族主義正在通過兩國媒體工作者去影響中印兩國之間的彼此認知，后者應該是兩國官方均需要警惕的一種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