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友道
(中國礦業大學,北京 100083)
從《飲碗茶》看美國華裔身份重建過程中的異化和孤獨
劉友道
(中國礦業大學,北京 100083)
雷庭招在其小說《飲碗茶》中再現了美國華裔社群的生存狀態,反映了早期華裔在美國社會身份構建的過程,《飲碗茶》是一部華裔美國文學的經典之作。本文力求從不同角度關注《飲碗茶》的人物在新的文化背景下身份重建的異化過程,以及身份重建過程中的孤獨。
《飲碗茶》;華裔美國人;身份構建;異化和孤獨
陳耀光(Jeffrey Chen)在《飲碗茶》1979年版本的介紹里提到,小說《飲碗茶》描述了“唐人街的單身漢社會”,一群被種族法規條令歧視和放逐的中國移民生活在這個社區里面。美國主流社會對生活在這個社區里的中國移民的印象糟糕之極,他們認為這是一群賭徒、酒鬼、嫖客和殺手,他們認為這些中國移民不光沒有道德,而且毫無責任感,根本就沒有受到過文明的教化。而這些具有極強種族歧視性的法律就是針對中國移民而制定的,它們旨在侮辱和驅趕中國移民。就是這些中國移民構成了《飲碗茶》小說中的唐人街單身漢社會。在這里我們更進一步地指出,小說中的唐人街不僅僅是一個中國移民的單身漢社區,它同時也是一個孤立于美國社會的中國移民社區。小說中的這個中國移民社區遠離母體文化,寄居在美國這個排華的社會里,他們艱難地謀求自己的生存和發展。在這個寄居社會里,這些中國移民在身體和心理上受到百般蹂躪,他們極力保存自己的原有身份認同,卻要面對殘酷的社會現實——他們遠離母體文化;他們極力構建新的身份認同,卻被這個寄居的社會拒之門外。他們陷入自我矛盾之中。
小說《飲碗茶》描述了一個在異域他鄉的單身漢社會的悲歡離合,不同研究者 (吳冰,2001:76;王心潔,肖青竹,2005,78~80;丁夏林,2008:46~47)從不同的角度概述了小說的故事情節。陳耀光在為《飲碗茶》1979年版本寫的簡介里有關于這個單身漢社區清晰的論述,此處不再贅述。筆者力求從空間距離、心理距離和社會距離等角度分析這些中國移民身份構建過程中的異化和悲苦。
小說描述的中國移民極力保存他們原有的身份認同,他們通過多種組織保持彼此之間的聯系。他們參加了同鄉會、宗親會以及其他形式的協會,這些社區組織幫助他們維系彼此之間的關系,幫助他們化解遇到的矛盾,幫助他們解決出現的爭端。小說《飲碗茶》描述的這個中國移民社區的主要成員來自幾個同姓家族。這些同姓家族的人之間的關系也是多種多樣的,例如:王華歧(Wang Wah Gay)和賓來(Ben Loy)之間是父子血緣關系;王華歧和李剛(Lee Gong)之間是姻親關系;王華歧和王竹庭(Wang Chuck Ting)之間既是同鄉又是同姓本家。其他非同姓的中國移民參加了多種協會和組織,他們以組織成員身份彼此保持著聯系,這些協會和組織有:洪門(The Chinese Masons),國民黨(The Kuomingtang),中國慈善互助會(The Chinese Elks),平安堂(Ping On Tong)和王氏宗親會(The Wang Association)等。
中美之間的地理距離和通訊的時間延宕割裂了這些生活在美國唐人街的男人們與他們在中國的妻兒的聯系。這些中國人漂洋過海,來到美國,他們“懷著到美國擺脫貧困,發財致富的夢想,視美國為黃金地”。希望利用美國這座“金山”,掙到一些苦力錢,貼補家用。他們有些人在美國社會打拼,出賣廉價的勞動力,掙到了一些錢,于是回到中國的家鄉過幾年安穩的日子,等到沒有錢的時候,他們會再次踏上旅途,漂洋過海,來到美國。“這些回去的人總是那幾個。他們節儉度日,深居簡出,他們通常做洗衣工的活。每隔三四年,他們就會回家。重又回來,工作幾年,再次回去。 ”(Louis Chu,1990:24)還有一些人自從離開中國以后,再也沒有返回過他們的家鄉,盡管他們當初出國時的打算是最終要返回家鄉,這些人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王華歧和李剛就是屬于這一類人。王華歧后來搬到紐約,在唐人街一個潮濕的地下室開了家 “招財進寶”(Money Come Club)麻將館,并定期寄錢回家,盡自己應盡的義務。王華歧時刻想與自己的妻子小聚,并認為這是他做丈夫的一種“神圣的責任”,但是他總是能夠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滯留美國。他最常用的一個說辭就是“明天再說吧! ”(Louis Chu,1990:44)
在這個單身漢為主體的男權社會里,這些人與“外界”的聯系僅僅是與“外界”的通信,這些通信也常常延宕數月之后才能到達他們的手中。這個所謂的“外界”就是他們數年前或者數十年前離別的祖國。王華歧與他的妻子羅氏(Lau Shee)保持著聯系,她還生活在中國廣東新會地區的某個地方 (unwei District,KwangtungProvince,China)。 (LouisChu,1990:23; 吳冰,2001:76)但是,妻子寫給王華歧的信并不頻繁,這部分地影響了他本人很少往家寫信。另外中美之間的地理距離也是影響他很少往家寫信的另一個主要原因。中美之間的信件往返通常要用數月。自從王華歧和賓來信里談論回美事宜三個月之后,賓來才真正啟程,踏上返回美國的旅途。中美之間的地理距離是妨礙唐人街的中國移民與“外界”交流的重要因素之一。
這些寄居美國唐人街的中國移民幾乎割斷與祖國的聯系,他們開始轉向自我,關注自我,封閉自我。美愛(Mei Oi)被關在家中,寂寞難耐,與單身漢阿桑(Ah Song)通奸,并懷了孕。當李剛無意間聽到美愛和阿桑之間的奸情,他憤怒不已,說:“這怎么可能發生在我李剛身上?”他自問:“美愛……你怎么能夠這樣對我? ”(Louis Chu,1990:128)他首先意識到的是女兒和阿桑之間的奸情對自己的傷害,如此自問之后,他才想到他身在中國的妻子,質詢美愛如何對得起她的媽媽。他責怪自己當初沒有把美愛嫁給那個學校教師,而是把她嫁給了賓來。 (Louis Chu,1990:129)女兒的丑聞使他受盡精神折磨,倍感無地自容,只好與親友道別,離開這個傷心地。當兒媳婦的奸情敗露后,王華歧首先考慮的也不是他兒子的感受,而是自己的臉面,他惱羞成怒,偷襲阿桑,并割下了阿桑的左耳;無奈兒媳婦的丑聞已經在唐人街鬧得沸沸揚揚,王華歧也產生無地自容之感,最后離開了唐人街。(丁夏林,2008:46~47)
如果仔細探尋,我們會發現王氏宗親會的其他人都有相同的情感反應。王竹庭聽說美愛和阿桑之間的奸情,憤怒至極。他認為這件丑聞敗壞了王氏家族的好名聲,如果王氏宗親會不采取一些懲罰措施的話,“不光王華歧丟人現眼,所有的王氏族人也都會一起丟臉”。 (Louis Chu,1990:131)王氏宗親會在王竹庭的領導下,決定處理這個奸情,懲罰通奸者阿桑;他們內部磋商,達成了處理此事的一致意見。處理方式最終確定下來,其中一項措施就是把阿桑驅逐出唐人街這個華人社區。驅逐個人的實質就是把個人與這個人所生活的社群隔離,使他得不到社群的幫扶,變得形單影只,孤苦伶仃。
如果把阿桑驅逐出唐人街這個華人社區視作對他的懲罰,那么,這些生活在唐人街的中國移民既不經常寫家信,與身在祖國的父母妻兒聯系,也不愿意踏上歸途,回到家鄉,與自己的妻兒經營共同的生活,相反,他們寄居在異域他鄉的美國,忍受身體和思念的折磨,他們是否在實施自我放逐呢?是否在實行自我懲罰呢?難道他們不是情愿接受這樣的懲罰嗎?
對此事的處理,王氏宗親會割斷了其與其他姓氏家族的聯系,尤其割斷了與阿桑家族的聯系。事實上,宗親會是中國移民個體區別他者的“集體身份認同”。(陶家俊,2004:37)宗親會的原本功能就是區分一個族姓的人與其他族姓的人,甚至是區分某宗族與其他宗族的社群組織。王氏宗親會成立的宗旨是處理王氏家族成員與早期主流移民之間的矛盾。但是,后來不同族姓的華人之間開始出現一些矛盾,宗親會的功能開始變得多元化。不同宗族的人們之間一旦出現爭議,宗親會就會出面幫助解決爭議。最先提出要采取措施處置阿桑的人恰恰是王氏宗親會的會長王竹庭。當王氏宗親會達成懲處阿桑的一致意見后,王氏宗親會作為一個整體在平安堂會議上提出懲處阿桑。這時,王氏宗親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協調組織,它的功能不再是調解爭議雙方之間的矛盾,它已經替換王華歧,成為王華歧的代理人,承擔起“受害者”的身份,于是,集體占了上位,集體身份認同取代了個體。
唐人街這些中國移民的語言無能割裂了他們與美國社會的聯系。王華歧割掉阿桑的左耳,美國警方通緝王華歧。王氏宗親會的會長王竹庭得知這個消息后,他找到平安堂的英語翻譯董喬治(George D.Dong),請他幫助同美國警方交流。王竹庭二十五年前和王華歧一同來到美國,在將近四分之一的世紀里,王竹庭身為王氏宗親會的會長,是一個具有重要身份的人,與美國人交流是他履行王氏宗親會會長職責的重要內容,但是王竹庭卻不會說英語,需要一個翻譯幫助他完成與美國人的交流。作為王氏宗親會的會長,王竹庭是唐人街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國移民,是這些留居美國的中國移民的代表。他們不是沒有機會學習英語,而是他們不愿學習英語,不愿融入美國文化,他們與美國文化保持距離,因為他們沒有歸屬美國的意愿,更談不上會有歸屬感。
這些寄居美國的中國移民同美國民眾接觸甚少。如果作者在小說里不提紐約和新澤西等地名,這部小說的讀者會有這樣一種印象,這個故事可以發生在美國的任何城市,因為故事情節主要圍繞幾個族姓的中國移民展開,他們生活的環境里沒有美國人的身影。即使是賓來在餐館工作期間,他偶爾接觸的美國人也僅僅是妓女和醫生。在王華歧割掉阿桑的耳朵之后,小說中才有相當數量的美國人出現,此時,美國人就如同在他們自己的國家里以外國人的形象出現。這些美國人出現的身份要么是在華人街巡邏的警察,要么就是詢問王華歧去向的偵探。但是,這些美國人是生活在自己的國家里,生活在自己的文化背景中;而那些中國移民以及那個由中國移民組成的華人社區卻被隔絕在那座大城市里,一個名叫唐人街的彈丸之地。這是一種絕望的隔絕。
這些寄居美國的中國移民既不愿意回歸祖國、回到自己的家鄉,也不愿意往家給自己的妻兒寫信、寄托自己的思鄉之情;他們既不愿意學習英語,也不愿意接受美國文化,融入美國社會;他們與美國文化和美國社會總是保持距離。他們既不愿意離開,又不愿意被同化,他們成為了一座文化的孤島,等待著命運的裁判。而逃出這座孤島的美愛和賓來夫婦卻得到了救贖,賓來接納了妻子生下的私生子;他主動就醫,通過飲藥茶治好了自己的陽痿,并使美愛懷上了自己的孩子。他們最終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他們的訴求最終也得到了滿足。
[1]Jeffrey Chan.“Introduction to the 1979 Edition”,Eat a Bowl of Tea (by Louis H.Chu)[M].Seattle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WashingtonPress,1979.
[2]LouisChu.EataBowlofTea [M].SeattleandLondon:University ofWashingtonPress,1979.
[3]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J].外國文學,2004,(2):37~44.
[4]吳冰.從異國情調、真實反映到批判、創造——試論中國文化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華裔美國文學中的反映[J].國外文學(季刊),2001,83,(3):73~80.
[5]丁夏林.從“金山客”到美國人:評《吃碗茶》中主人公的文化身份重塑[J].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1):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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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2862(2010)02-0049-02
2009-10-17
劉友道,男,河南商丘人,碩士,中國礦業大學(北京)助教,研究方向:美國文化和英語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