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北直,王思明
(南京農業大學,江蘇南京210095)
張謇“導淮”:中國近代水利史上的一個轉折點
尹北直,王思明
(南京農業大學,江蘇南京210095)
張謇被稱為“中國近代兩位水利導師”之一,淮河的治導是張謇費心力最多的水利問題。以張謇導淮為契機,中國開始逐步培養專業水利人才;張謇導淮時所設北洋政府導淮局(后改為全國水利局)是國家級流域管理機構雛形;區別于傳統的治水,張謇導淮把工程理性和價值理性相結合,形成了中國早期近代型水利工程設計的思路;在中國水利史上,張謇導淮上承傳統官僚治水、經世致用之學治水,下啟近代專家治水、科學治水的時代。
張謇;導淮;水利史
在中國傳統水利向現代水利的變革中,某些人物起到了關鍵性作用。張謇一生,與水利結下不解之緣。從早年熱心黃患到晚年保坍護鄉,從關注淞滬港務到籌備運河工程,其用心用力,歷歷可見。宋希尚在《近代兩位水利導師合傳》中將張謇與近代水利科學先驅李儀祉先生并稱為“近代水利導師”。張謇之所以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主要是由于他對“導淮”事業的提倡和參與。張謇導淮所涉及的事件,已經超過了治淮本身,成為承啟中國傳統治水與近代治水的一段歷史。
中國自身的地理條件決定了水利工程的重要性,歷朝歷代的政府都下苦工夫治水,幾乎是傾全國之力,所仰賴的是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僚機構。在上古時期,中國官制中最早設置了水行政部門,而后兩千多年來,水利活動主要由具備官階資格的人完成,即治水的主角是官僚。即使以治水入仕的河工專家如王景、郭守敬等,成名后同樣與普通官員一樣晉升,官至刺史、大學士等。此外大量的官僚成為水利思想家,如賈讓、徐貞明。由于古代不太區分水政與水利技術兩個層面,所以上至皇帝下至地方官人人皆可言治水,水利活動的職業化程度很弱。此即一些學者提出的“官科技”群體。
近代水利的標志是專家治水。從民國初年開始,海外學成歸來的水利學家陸續投入到國內工程建設和人才培養之中。截至1931年中國水利工程學會成立時,中國已經擁有了最初一批專業的水利學家,有能力出版學術刊物,設置水利工程標準,編訂水工名詞,指導工程建設。南京國民政府時期的華北水利委員會、導淮委員會、揚子江水利委員會、黃河水利委員會等水利機構的主體都是受過近代水利教育的專門人才,因而主持治水的主體也從官僚變為專家,這是中國水利史的一大轉折。
在這個轉折過程中,張謇之所以可稱近代水利的導師,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對中國“官僚治水”的狀況有清醒的認識,欲主動地改變這一狀況。“文明各國,治河之役,皆其國之名大匠,學術堪深,經驗宏富者主之,夫然后可以勝任而愉快。我國乃舉以委之不學無術之圬者,而以素不習工事之文士督率之。末流積弊,滑吏作奸,甚至窳其工程,希冀再決,以為牟利得官之余地”[1]。張謇所處的時代,正是19世紀與20世紀交替之際,傳統士人知識分子群體逐漸消亡、近代新型知識分子產生的時代,張謇本人,也是一個身兼傳統士人與新式知識分子特征的人。由于他曾受“滑吏作奸,窳其工程”之苦,所以培植真正水利專門人才之心更加殷切。不過,張謇培育水利人才,直接而現實的原因,是導淮的迫切需要。他自己也說:“自有導淮之計劃,即欲養成工程學之人才,以期應用,遂于通校特設土木工科。”[2](P125)而實際上,張謇所設通州師范土木測繪班的學生也確實在畢業后第一時間投入了淮河流域測量工作:“畢業土木建筑、地方測量者四十人,其時習河海工程學者不過九人。辛亥年開測淮河,即賴此畢業各生為之服務。”[3](P159)因其測繪成績矚目,還險些被美國人詹美生盜用。而僅通師測繪班顯然不能滿足全國水利建設的需要,甚至連正在進行中的淮河流域測量工作都“胼手胝足,勉以集事”,所以“宜急設河海工程專門學校”[2](P126),擴大中國自己的水利人才隊伍。這便是中國近代水利高等教育的發端。所以,張謇的導淮,實際上成就了新型治水主體——近代水利專業人才的批量出現。
1915年,河海工程專門學校成立。學校建設初期,人才“求過于供,南通尤甚”。民國時期河海師生參與、主持了國家主要的水利工程。如1917年海河流域水災發生后,逐漸組成順直水利委員會,有顧世楫等參加測繪;1921—1922陜西大旱時李儀祉率須愷、胡步川等赴陜興建“關中八惠”渠灌工程;1931年長江、淮河大水后李儀祉、宋希尚、汪胡楨等主持長江、淮河復堤救災工程;1933—1937年戈福海等擔任導淮入海工程等等[4](P229)。從此,中國進入了專業水利人才成為治水主體的時代。
張謇為導淮奔走的二十幾年,中國歷經了清政府統治末期、民國初年袁世凱復辟、北洋軍閥混戰一系列大事件,而張謇的導淮計劃也在這些政治事件中起起伏伏。最初,導淮工程雖大,也只是作為一項迫在眉睫的工程為士紳階層的張謇所提倡。他在《請速治淮疏》中的提議是“官為籌辦上也;官若不能,由督撫敦請正紳勸集資本商辦者次也”。即使“愿即歸商辦”,也是“以速其成也”[3](P34),并沒有將導淮“機構化”的意思。由于兩江總督端方和淮揚道楊文鼎的阻撓,他不得不放棄對清政府的依賴,轉而“議辦導淮公司”,“無所得款,迫而思借”[3](P62),擬用導淮涸出田畝之租償還工程借款。宣統年間朝廷在清江浦設江淮水利公司測量局,雖只限于勘測,卻比同光年間有名無實的“導淮局”前進了一步,可算作針對治淮而設的最初專門機構。到民國初年,因安徽測量工作進展困難,江蘇旱澇形勢又日益嚴峻,為全局計,“惟須先就京城暫設(導淮)總局,乃有議借之主體”[3](P153),后又以全國水利局轄之,張謇本人任總裁。這樣,在1914年前后,張謇總裁下的全國水利局集中辦成了河海工程學校、導淮借款事宜,以及淮水江蘇段、安徽段續測以及沂沐泗各流域的復勘工作,導淮成為當時全國水利局實際在案的首要任務。北洋政府導淮局、全國水利局成為管理治淮的第二代機構。至于南京國民政府在建設委員會下設立的導淮圖案整理委員會,則接收了江淮水利測量局所測得的各種資料、圖表,并搜集整理清末以來有關資料,在此基礎上成立導淮委員會,蔣介石親任委員長,這是管理治淮的第三代機構。1950年的淮河水利工程總局、治淮委員會,甚至后來的淮河水利委員會都與其一脈相承。至此,淮河流域管理機構形成。
流域管理是水利管理近代化的標志之一。大流域機構可以召集多方利益代表,便于多方融資的流域投資渠道的建立。早在一百年前,張謇便意識到了這一點,欲利用利益共同體來進行河流治理:“淮不治之害,皖與蘇共之;治則利亦相共。沂、泗發源居徐、海上游,害獨中于江蘇,而山東不與;而微山湖淤灘之利則共之。共利而不共害者,不足引以為助。只可自入東境測量;測量之后,劃定地界,免將來之爭執而已。皖既利害與共,而蘇尤為淮之尾閭,洪澤湖地與皖相錯,其必樂與我共圖其成者,可以人情推測而知也。”[3](P76)今日中國七大流域機構,都從近代沿革而來。
由于張謇欲在淮水流域建立近代大農業基地,即使沒有淮災,他照樣會重視淮水流域的開發[5](P45-50)。張謇為了實現他疏導淮河、防洪減災的目的和農業現代化的最終理想,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展開了近代水利事業的序幕。在軟件方面,在本土培養近代型水利人才;在硬件方面,建設近代型國家級流域管理機構。但是張謇的“導淮”事業仍然沒有獲得成功,僅僅停留在勘測和計劃階段,并未成為真正的“水利工程”。對這樣一個未完成的“工程”進行評價,就變得尤其困難了。盡管如此,張謇《江淮水利施工計劃書》作為一項工程設計,已經是完整的。工程設計是工程活動中,集中表現人的主觀能動性的一部分。它具有個性化的特點,既體現著設計者工程思維的運籌性、集成性所達到的高度,也通過設計的思路與風格,又體現著設計者所處時代的特點。基于這個道理,仍然可以從工程設計的角度,對《江淮水利施工計劃書》(下文簡稱《計劃書》)作出一定的分析和評價。
一度奪淮入海的黃河自1855年銅瓦廂決口北徙之后,“復淮”、“導淮”就成為了可能。近代治淮思想的早期代表人物是蘇北紳士丁顯。他不僅提出了“堵三河”、“辟清口”、“浚淮渠”、“開云梯關”四項概念性思路,還將其進一步具體化,并針對工程難點給出了具體技術建議。其《復淮故道圖說》涵蓋著豐富的設計思想,特別是其中《擬復淮水故道章程》,可以認為是導淮“前張謇時代”的地方士紳水利計劃,與張謇的《計劃書》具有抽象意義上的可比性,可以用它們之間的比較,來說明張謇導淮工程計劃的時代特點。
中國傳統的治水較為注重價值理性,這是中國傳統水利工程思維的一個特點。在水利傳世文獻中容易發現,在河流治理的規劃建議往往并不直接出現對工程可行性的論證部分,而是用大量的論據來支撐對現實問題的某一個求解,使工程之“理”服人,而項目可行性的探討寓于這樣的論證之中。在這一點上,張謇和丁顯是非常相似的,都沿襲了傳統治水的價值理性傳統。丁顯在《黃河北徙應復淮水故道論》中首先回顧了淮河流域的變遷及治水防災之歷史,以其為證據說明,黃河北徙以后,“河自為河,淮自為淮,二瀆分流,各不相妨”[6],正是復淮故道的最好機會。政府未能及時復淮,已使淮水繼續為害,所以必須有“釜底抽薪之術”。于是提出復淮故道的“十二利”,以說服當局;同時針對可能的六種反對意見逐一駁斥,進一步鞏固自己的觀點。與此相類,張謇在《計劃書》中,首先也是回顧性的語言,不過由于“淮之當治,為中外人士所公認,謇亦經迭次宣言矣”[7](P3),所以在引史為據,曉以利害方面便提得比較簡略,不再重復。接下來同樣是針對可能的四種反對意見逐一駁斥。不過,與丁顯不同的是,《計劃書》不僅省略了“迭次宣言”中的歷史論據,而且還增加了一項最具說服力的現實證據——測量數據,開篇便給出了“實測山之高”、“河之長”。雖然張謇的計劃仍然秉承了傳統水利工程中不直接進行可行性論證的特點,但是測量數據的使用卻大大增強了工程可行的權重。這是將工具理性寓于價值理性之中的表現,是張謇與丁顯在工程計劃設計上的第一個明顯區別。
第二個重要的區別,是二者提出概念設計的基礎不同。丁顯的概念設計,是要讓淮水全量入海,“復神禹之故道,則積世之害于此去”;而張謇的概念設計,則是“三分入海,七分入江”。從后來國民政府導淮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治淮實踐來看,張謇的設計具有前瞻性。然而如果就工程計劃而言,則并不能僅僅因為張謇的“預見言中”而判定其先進性,而是要從其設計思想方法和理論依據上進行分析。丁顯的思路,是從歷史經驗中得來的。因為黃河奪淮之前,淮河少有泛濫,而黃淮合流,才有昏墊之厄。至于治淮的其他方略如“于盱眙溜淮套等處,鑿山開道,由六合縣南引淮入江”;“由車邏鎮筑堤,寬一百五十丈,歷白駒場引淮束水注海”。丁顯認為“不過以黃遏淮流,欲由別道以為淮水尾閭,其法近創,是以其策終不可行”[6];而復淮水故道,則“為禹王遺跡,其法甚因”,模糊地用“因”優于“創”的說法對自己的觀點進行論證。而張謇《計劃書》中提出的概念設計是三分入海,七分入江,其論證立足于一個重要數據,那便是流量。張謇在《計劃書》中以實測所得流量為據,分析出全流域的水量分配的已知條件,也即下一步工程設計——水量重新分配過程中的工程資源約束,于是其概念設計便有了依據。丁顯的復淮故道說,單就說理而言難斷優略,但就其論證則不免乏據。因為經黃河幾百年的擾亂,淮河流域已大變,必須根據現況重擬方案。
第三個重要的區別,在于把概念設計一步步具體化的過程。如前所述,流量數值的得出,此時已有兩種可靠的方法,一是實測,二是計算。實測得出的流量是工程約束,是設計的已知條件;計算得出的流量是設計結果,是解決方案;而設計的過程,則醞于計算之中。具體說來,《計劃書》從實測流量出發,做出概念設計后,入江、入海的設計總水量就有了大致分配;而根據流量受平均流速和水斷面積約束,平均流速又受水力半徑和水力坡度約束。《計劃書》依洪水位高度,逐一規定每施工段的水力坡度(明渠穩流比降),便可算出能承載最大流量的水斷面積,并轉為圖示。這樣,施工的數據基礎——各段斷面圖與開浚河底深淺程度,便都有了。至于堤工的設計,也都以現有材料性能和水壓設計,依土力學、水力學聯合公式求解其堤高、頂寬及坡度,思路其實是一致的。沂、沐、泗各流域概念設計的具體化過程,也是一樣。這種思想方法中有兩點關鍵之處,一是假設的方法,即“規定流量”、“規定水位”的使用,減少了等式中的不確定量,將施工數據盡快確定下來,近于科學研究中的假設演繹法;二是抽象規定的使用,如《計劃書》中施工計劃圖按其圖例,已能表示規定堤頂線、規定最高水位線、規定河底線、右岸線、左岸線、右地平線、左地平線、河底線、海平線等各種概念化的實物。以這兩個關鍵方法為中介,將“三分入海、七分入江”的概念設計逐步具體化。這樣的思想方法是丁顯的設計中所沒有的。丁顯的思路,是從實地勘察的淮河流域現狀,直接跳躍到他為當局擬具的十九項具體工程措施。雖然緊跟其后所提出的跌塘引河、轉輪泥船、工錢預算等問題的細致程度超過了《計劃書》,但是畢竟由于其設計過程憑直覺而一步到位,使得概念設計本就不牢靠的復淮計劃失去了檢驗其后續容錯性的標準。
張謇任全國水利局時,直接表明“謇局首所建議者為導淮,原冀以治淮為全國水利之先導”[3](P280)。從導淮的實際效應來看,雖然工程本身并沒能真正進入正軌,但是“全國水利之先導”的作用還是達到了。張謇的導淮,不僅成為中國開始逐步培養專業水利人才的契機,其所設北洋政府導淮局(后改為全國水利局),而且也成為后來國家級流域管理機構雛形。區別于傳統的悟性思維主導的治水,張謇導淮將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相結合,形成了中國早期近代型水利工程設計。從這三點來看,張謇的導淮事業無疑是具有某種轉折意義的。這其中,又以培育人才為功績之首。如果沒有張謇導淮,中國近代水利工程教育雖然能在北洋大學、福州船政等學堂相繼起步,但作為一項專門性、綜合性要求很高的水利工程教育,則將會延遲其專業人才生成的時間。
張謇暮年,政壇歸隱,實業衰落,唯有水利事業仍縈繞其心。他自己說水利已耗費他“數十年之研究,十余年測繪籌計”[8](P16)。這種精神與中國士人幾千年治水精神一脈相承,延續到近代,成為承前啟后的近代工程界新型知識分子事業精神之源。
[1]張謇研究中心.《張謇全集》補遺、校勘活頁選(四)[Z].
[2]張謇研究中心.張謇全集(第四冊)[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
[3]張謇研究中心.張謇全集(第二冊)[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
[4]查一民.中國第一所水利高等學府——河海工程專門學校的創立和演變[A].見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研究會.中國近代水利史論文集[C].南京:河海大學出版社,1992.
[5]莊安正.對張謇導淮幾個問題的探討[J].南通師專學報,1995,(4).
[6]丁顯.黃河北徙應復淮水故道論(同治丙寅孟冬既望日擬稿)[Z].見請復淮水故道圖說(鉛印本),1869.
[7]張謇.江淮水利施工計劃書[Z].(南京圖書館藏)1919.
[8]宋希尚.近代兩位水利導師合傳[M].臺北:商務印書館,1977.
Abstract:Zhang Jian,one of the two guides of water conservancy in modern China,took the treatment of Huai River as his major concern in water conservancy.Taking this as an opportunity,China began culturing professional staff in water conservancy.“Huai River Treatment Bureau”of Northern Warlords Government(later called“National Water Conservancy Bureau”)was China’s first modernized rudiment of national river basin authority.Zhang’s work,which combines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and value rationality,formed an earlier type of modern river treatment scheme in China.Zhang Jian’s work on Huai River treatment had connected the traditional water controlling,which was bureaucrat and practical,with modern water controlling,which is expert and scientific.
Key words:Zhang Jian;Huai river treatment;history of water conservancy
(責任編輯:劉 明)
Zhang Jian’s Huai River Treatment:A Turning Point in History of Water Conservancy in Modern China
YIN Bei-zhi,WANG Si-ming
(Nanji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Nanjing 210095,China)
G122
A
1008—4444(2010)02—0080—04
2009-12-25
江蘇省2008年度普通高校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編號:CX08B_034Z)
尹北直(1982—),女,云南昆明人,南京農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博士生;王思明(1961—),男,湖南株洲人,南京農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