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雅琴
(太原廣播電視大學,山西 太原 030002)
明代雜劇類型分析之慶賀劇與閑適劇
丁雅琴
(太原廣播電視大學,山西 太原 030002)
明代雜劇是戲曲藝術的一個分支,文章將明雜劇作為研究對象,以宮廷作家和文人作家的慶賀與閑適作品為主導,研究其代表作品所特有的敘事方式,并歸納其中的創作風格和特點。
明代雜劇;慶賀劇;閑適劇
之所以將慶賀劇與閑適劇放在一起分析,是因為前者是明初宮廷作家為了皇族享樂所創作的特有題材,而后者是明中后期文人作家自我消遣的主要雜劇形式。雖然作品的服務對象不同,但卻都有著追求娛樂性的創作目的。研究并比較兩類作品的敘事方式,有助于我們準確把握此類型作品的特點。
慶賀劇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主要集中于那些具有超自然神力,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的仙佛群體。宮廷劇作家們著力于此類戲曲的創作,著筆于虛無縹緲的幻影仙境,一方面可以表明自己胸無野心異志,只愛吟風弄月,另一方面可以避免觸及統治者的敏感之處,確保避禍求安。
由于慶賀劇多是節慶宴會的演出劇目,所以內容大部分表現天下太平、國現祥瑞、奇花異獸紛呈、神人仙女致賀的主題。敘事特點表現在對人物的形象塑造上已大大淡化,并且缺乏性格描寫,極少心理刻畫,取而代之的是極盡豪華之能事的歌舞場面,如在《鐵拐李度金童玉女》第四折中:
(八仙上,歌舞科)(共唱)
【青天歌】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霄,仙鶴共舞仙童唱。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蟠桃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里說長生。長生自知微妙訣,番口開口應難說。不妨泄露這玄機,驚得虛空長吐舌。舌端放出玉毫光,輝輝朗朗照十方。春風只在花梢上,何處園林不艷陽?
劇中展現了眾多仙人載歌載舞的熱鬧場景,既能突出歡快喜慶的特定氣氛,又能張顯主人家雍容華貴的特殊身份。
與慶賀劇相同的是,文人作家在創作閑適劇時,同樣淡化了劇中人物的形象塑造以及性格描寫,在作品中我們看不到這些瀟灑放達、率性風雅的才子文人在時代背景或自身遭遇方面可能具有的復雜意義。作品拋感慨與憂思,集悠然與閑雅,單純追求安逸享樂的思想感情,如許潮《午日吟》:
【前腔】(末)錦江隈鎮日沉酣,更龍舟賽供歡覽。吊湘江角黍,魚龍爭啖。只見那來如奔馬,過拽長虹,玉浪銀濤泛。遙天鴻影滅,賞猶貪,笑倩佳人拾墮簪。
【節節高】英聲邁斗南,禮賢庵,金卮玉斗菖蒲泛。香風淡,酒味甘,聲歌諳。徜徉不覺西山暗,晚風瀟颯紅蕖蘸。莫把歡娛當等閑,若耶溪水今空湛。
輕松的筆觸拉近了雜劇在文人創作中娛樂性的特點,不再擔負沉重的思想追求,展現清一色的文人風雅之情趣。
在宮廷慶賀劇中,作品內容包括了大量的八仙題材,其實早在元雜劇時期八仙故事就是創作熱門,馬致遠、岳伯川、鐘嗣成、趙文敬等作家都曾作有八仙雜劇。但是,元代的八仙戲多為度脫劇,雜劇作家在追求熱鬧場面的同時,以勸世修行為主要的創作目的。明初朱有燉突破前人的題材模式,創作了許多八仙祝壽劇,正如他在雜劇《呂洞賓花月神仙會》序言中所云:
予觀紫陽真人悟真篇內有上陽子陳致虛注解,引用呂洞賓度張珍奴成仙證道事跡。予以為長生久視,延年永壽之術,莫逾于神仙之道。制傳奇一篇以為慶壽之詞。抑揚歌頌于酒筵佳會之中,以佐樽歡,暢于賓主之懷。亦古人祝壽之義耳。
在這些祝壽劇中,處處彌漫著濃郁的、優雅閑適的貴族氣質,顯示了作家作為貴族階級的審美情趣。語言的描寫更是極力迎合統治者的喜好,趨向華麗雅致,表現作品大氣磅礴、嚴謹整飭,具有強烈的抒情性特點,如《群仙慶壽蟠桃會》第一折中的一段曲詞:
【混江龍】三千鶴氅金冠游閬苑,霓旌寶蓋會華筵,拂玉階和風習習照金鋪,化日暄暄映繡閣,祥光冉冉裊芳林,瑞藹綿綿接銀漢,瑤空隱隱濕金盤,玉露濺濺舞碧落,青鸞對對帶紅霞,彩鳳翩翩掛丹崖,蒼松偃偃蔭古澗,翠竹涓涓擁晴霄,慶云叆叇溢東海,福水源源囀寶樹,鴉年悠悠宿嘉蓮,龜息綿延,翠巍巍壽山高聳,青湛湛古柏新鮮。
因為宮廷作家主要服務于王朝的最高政治權力,服務于地位崇高、身份尊貴的皇族,觀眾的觀賞要求已無法等同于民俗大眾的審美情趣,所以語言不莊重不足以立皇權威信、不典雅不足以樹皇族形象、不華貴不足以顯皇家身份。為了滿足宮廷貴族文化的需要,節令賀壽劇的創作以壓倒性的優勢占據宮廷雜劇的主導地位。為了追求渲染繁盛場面的戲曲效果,描述性的語言在這些作品中發揮到了極致,如《風月牡丹仙》第二折:
【南呂一枝花】象牙床孔雀屏,琥珀枕鮫肖帳,翡翠簾氍毹毯,鸂鶒鼎鷓鴣香。春滿華堂,花重錦千枝放,柳搖金萬縷長。暖融融麗日喧妍,香馥馥和風蕩漾。
如此奢華的鋪陳和繁華的場景怕也只得宮廷派劇作家,不僅適應慶壽對象至尊至貴的身份,而且表現出劇作家的貴族氣派。
同樣以抒情性見長的文人閑適游戲之作,曲論家無論正反評價,語言創作大多獲得“工雅”一類的評語,如呂天成評《太和記》云:“許時泉所著傳奇一本?!短汀罚砍鲆皇?,似劇體,按歲月,選佳事,裁制新異,詞調充雅,可謂滿志。”評語道出閑適劇普遍存在悠閑典雅的風格特征,如《南樓月》中的兩段曲詞:
【黃鶯兒帶皂羅袍】明月浸江樓,正微云點綴收,玉繩低度銀河溜。中原九州,仙源十洲,今宵處處清光透。放眉頭,陰晴風雨,能有幾中秋?皎皎銀蟾如晝??捶鍪璧す穑奥浣甬T。登樓暫緩廟廊憂,傳杯且借經綸手。青天碧海,乾坤自由,朱顏綠鬢,韶光若流。今宵宴罷明宵又,今宵宴罷明宵又。
【前腔】〔舉酒向外〕明月掛長空,照江山萬里同,陰巖幽壑清光洞。香生桂叢,涼生柳叢,人間天上歡聲動。且從容,嫦娥相對,須待五更鐘。水氣山光清貢。那更月色溶溶,憑欄十里竹枝風,開窗一派梅花弄。白云黃鶴,全無去蹤,青山綠水,空余舊容。休慳飲盡黃金甕!休慳飲盡黃金甕。
曲詞精工雅致、典雅駢儷,體現文人之才情與風采;又如祁彪佳于《遠山堂劇品》中評《高唐夢》“荘雅不群”,曲詞如:
【香羅帶】空山人境絕,松樞桂闕。歸來佩聲空夜月,東風無主自傷嗟也,可惜春花后送鵜。舉首平臨河漢接,待學他織錦天孫也,月照流黃心百結。
這些語言的創作特色大致可以概括此類作品的整體面貌。
由于文人過度追求妍辭麗句,而不遵循人物身份和地位的一般規律,導致即使是歌妓、樵夫亦無不出口成章,如《遠山戲》中凈丑二人唱:
【前腔】少小在深閨,云鬢分行斗明媚。喜叨陪供奉,常侍光儀。錦模糊石竹羅衣,金婀娜山花寶髻。
又如《蕉鹿夢》第五折中樵夫唱:
【哭岐婆】(丑)終朝尋趁,狐疑自哂,昨宵諦審,夢魂堪訊。愴惶欲攫市中金,依稀且辨樓成蜃。
各類人物語言風格一致、異口同聲,所呈現的不是劇中人的“個性化”語言,反倒是劇作家的“個人化”語言。這樣的語言描寫降低了故事的真實性,突出了劇作家張顯博學才情的用意。
明代的雜劇作家大多出身顯貴,受到良好的教育,尤其皇族劇作家更是接受皇家的重點培養,博學而好文辭,他們的文學基礎較之元代的落泊學子、青樓歌妓要高得多。反映到雜劇創作,突出之處就在于作品的語言風格不似元劇文辭“本色”,性格化和心理化的語言并不多見。
由于明初大部分的作家皆由元入明,如賈仲明、楊景賢等人,所以元雜劇的創作思想仍然影響了包括朱有燉在內的許多明初宮廷雜劇作家。單從講故事的角度而言,明初沿襲元代以度脫戲為主要內容的宮廷慶賀劇,與以祝壽戲為主要內容的宮廷慶賀劇相比,表現出較強的敘事性。如賈仲明在《呂洞賓桃柳升仙夢》的第三折中,描寫有關漢鐘離設計于夢中劫殺桃柳二人的一段情節:
(邦云)留下金珠財寶,放你過去。若不與我呵,就殺壞了你。(旦唱)
【南憶多嬌】太保你謀害咱,則待殺。金銀寶貝盡納下,且將性命都擔饒罷。(邦云)有就放你回去。(旦唱)俺便行程,你是我重生父母報答。
(邦云)我便不放卻是如何?(末唱)
【北耍廝兒】你不要非真當假,大丈夫言出無差,輕言寡信休要耍。俺性命在天涯,淚似懸麻。
(邦云)我務要殺你。(旦唱)
【南江神子】不由人心亂殺,眼睜睜夫妻分離下。遠了家鄉誰牽掛,誰想今朝命掩沙?
(邦云)磨的刀快,我親自下手。(末唱)
【北圣藥王】則見他越怒發,難按納,圖財致命怎干罷?也是俺死限催,命運差。前生遇著這冤家。(邦云)殺!殺!(末唱)可憐我一命似飛花。
作家將故事節奏處理得緊張刺激,矛盾沖突步步緊逼、扣人心弦。
說到矛盾沖突,可以想象文人閑適劇中安逸從容的泛舟江上,吊古感慨、登高賞月、共飲同樂的故事內容幾乎不會有什么戲劇沖突。有時創作形式甚至大于內容,其中許潮的《太和記》就是這種創作傾向的代表作品。作者為了表現個人才學,在作品中有意大量引用前人詩詞,以《午日吟》杜甫出場時的一段賓白為例:
(末杜子美上)日出籬東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暖舞鵾雞。吾乃杜甫是也。因安祿山犯長安,攜妻子避亂,依嚴節度使,筑室蜀江之上。今是五月天氣,只見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那更翠?涓涓凈,紅蕖冉冉香。故人書信絕,稚子色凄涼。青瑣朝班芳夢寐,蓬萊宮闕起悲傷。何時雉尾開宮扇,緩步鳴珂鹓鷺行。
其中用到《絕句六首》之一、《江村》、《狂夫》等詩文。
此外,文人多選擇用一折的長度來創作閑適劇,“演事”不再按照傳統的發端、發展、高潮、結尾的方式來結構全劇,而是主要選擇故事的一個片段來展開劇情,主題明確、結構緊湊。作品根據作家選題和情感的需要而更加隨意,如《遠山戲》中描寫張敞為妻畫眉,同登洗妝樓賞春,僅僅截選了一對恩愛夫妻平日生活中的一個細節??梢?,戲劇性的矛盾沖突以及敘事的完整性已不再是文人閑適劇的創作重心。
可以說,不同的生存環境以及不同的價值取向,是造成宮廷作家和文人作家此類作品差異的直接原因。無論作品是更強調敘事性還是抒情性,作家都達到了“娛人”、“娛己”的創作目的,完成了慶賀與閑賞雜劇所承載的娛樂性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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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0)10-02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