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揚東
(肇慶學院 政法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走向一種唯物主義的國家理論
——資本邏輯學派簡論
肖揚東
(肇慶學院 政法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資本邏輯學派出現于20世紀70年代,致力于分析資本和國家之間的結構關系以及國家活動的局限性;強調從政治經濟學的抽象原則推導出資產階級國家的形式和功能。在某種意義上,資本邏輯學派是唯物主義國家理論的一種深化和拓展。
資本邏輯學派;唯物主義;國家理論
作為唯物史觀的創始人,馬克思的國家理論通常被視作為一種唯物主義的國家理論。因為按照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的經典表述,“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1]作為上層建筑的一個組成部分,國家自然受到物質生活生產方式的制約,“任何時候,我們總是要在生產條件的所有者同直接生產者的直接關系——這種關系的任何當時的形式必然總是自然地同勞動方式和勞動生活生產力的一定的發展階段相適應——當中,為整個社會結構,從而也為主權關系和依附關系的政治形式,總之,為任何當時的獨特的國家形式,發現最隱蔽的秘密,發現隱藏著的基礎。 ”[2]
馬克思的唯物主義國家理論在20世紀70年代聯邦德國的資本邏輯學派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上世紀70年代,聯邦德國的福利國家政策陷入危機,無法繼續提供福利服務,促進經濟增長。國家干預雖然一度成功地解決了1966—1967年聯邦德國的經濟危機,但是這種成功是建立在工人階級對國家處理危機的政策和改良計劃支持的基礎之上,這使得左翼政黨和團體必須去探討工人階級支持改良政策和放棄斗爭這一現實問題,并試圖在工人階級之外來尋求革命的代理人。資本邏輯學派肇始于對福利國家限度的研究,涉及說明資本主義國家的形式和功能,以此表明政治改良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局限①改良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基本論點為:第一,國家獨立于生產過程和經濟規律,并對政治力量的特殊關系作出回應;第二,國家可以對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的周期性危機進行干預,獨立于生產方式重新分配收入,從而逐步改造資本主義。。米勒、諾伊斯在《福利國家的幻覺》一文中指出,政治改良主義和修正主義由于未能發現國家和生產之間的本質聯系,從而未能識別出積累強加給國家行動的限制。米勒、諾伊斯認為,只有在剩余價值生產規律的基礎上,我們才能理解國家的性質和限度[3]78。
資本邏輯學派指出,之前的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要么對政治的特殊性未給予關注或是關注不夠,認為國家的行動或多或少直接遵從資本積累的需要,從而被指責為還原論、經濟決定論;要么堅持政治的自主性,拒絕對資本積累條件給予密切的關注,從而又陷入到政治至上主義的泥潭之中。在資本邏輯學派看來,正確的研究路徑是既認識到政治的特殊性,同時又將政治形式的發展放置于資本主義生產的分析中。資本邏輯學派從20世紀60年代末期對《資本論》興趣的復興中獲取了靈感。他們認為《資本論》這本偉大的著作不是對經濟層次的分析,而是政治經濟學的唯物主義批判。因此,在《資本論》中得到闡述的范疇如剩余價值、積累等,不應該被簡單地視作為特殊的經濟層次的分析范疇,而應該被視作為業已展開的歷史唯物主義范疇,這些范疇闡述了資本主義社會階級沖突的結構,以及由該結構所滋生的形式和概念(經濟的或其他的)。因此,任務不是去發展政治概念以補充這一系列的經濟概念,而在于不僅在社會關系的經濟形式,而且在政治形式的批判中,來發展《資本論》的思想[4]。
資本邏輯學派的主題是分析資本和國家之間的結構關系,以及國家活動的局限性,他們試圖從純粹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推導和衍生出資本主義國家的一般形式和功能。強調從政治經濟學的抽象原則推導出資產階級國家的形式和功能,強調通過資本主義國家形式和功能的抽象決定到形式使功能出現問題的一步步展開來理解現代資本主義國家。
資本邏輯學派的開創性研究被認為是由帕蘇卡里斯(Pashukanis)作出的。他首先嘗試把商品循環過程與資產階級法律、資產階級國家形式結合起來進行分析,試圖從資本主義商品流通的基本性質中推演出資產階級法律及其相關的國家形式。帕蘇卡里斯指出,商品無法自行進行交換,它們必須通過主體的介入才能進入流通領域,因此,商品之間的經濟關系必須由法律關系來加以補充。帕蘇卡里斯從作為交換價值載體的商品的出現來推導作為權利載體的法律主體的出現,認為法律概念的邏輯對應于商品生產的社會關系邏輯,指出只有隨著商品生產的充分發展,從而個人變成抽象人,勞動變成抽象勞動,主體才能成為抽象的法律主體,法律規范才會采取抽象的一般法律形式。因為商品流通需要法律“主體”作為各種商品形式中的權利承擔者,而且因為商品流通使這些權利的載體和對象之間的區分更容易。在上述背景下,帕蘇卡里斯試圖從私人領域推論出資產階級國家形式,并試圖揭示出資產階級社會以憲政國家為特征的法律形式是市場關系的本質要求。
后繼者如布蘭克(blanke)、于爾根斯(jukens)、卡斯騰迪克(kastendiek)考察了國家和經濟之間的關系是如何通過貨幣和法律來得到中介的。他們指出,既然貨幣和法律都不是生產關系本身,因此國家作用于資本積累的權力就受到了限制。阿爾維塔(Altvater)則把分析的起點放在資本一般與特殊資本的關系上。阿爾維塔認為,整個社會資本(資本一般)再生產的某些前提條件無法通過它的構成單元(特殊資本)的行為得到確保。這意味著資本需要一個特殊的機構,這一機構自身并不屈從于個別資本增值所面臨的限制,并由此可以確保資本一般的利益。正是這個必要解釋了國家作為“外在于和凌駕于資產階級社會”制度的特殊性,并且它的主要功能是補充和修正資本主義生產中的競爭作用。多國三人組Aumearuddy、Lautier、Tortajada 把目光聚焦于作為資本主義商品生產之獨特條件的勞動力上。他們認為,作為一個獨特的階級統治制度的資產階級國家,其基礎體現在工資關系的性質上。Aumearuddy、 Lautier、Tortajada指出,盡管勞動力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個重要前提條件,但它只是作為一個簡單的商品得到再生產,并通過勞動力和作為資本主義非生產性消費方式的收入的交換而進入資本流通,無法確保勞動力能再生產它自身來迎合資本的需要和/或按照有利于資本的增值而進入到勞動力市場。此外,一旦它在勞動過程中屈從于資本的控制,無法保證勞動力不會由于過分的剝削遭到摧殘。因此資本需要一個超經濟機構來確保迎合它需要的勞動力的個別的、集體的和代際的再生產。
作為資本邏輯學派的兩位重要代表人物,希爾施(Joachim hirsch)則依據資本主義國家在資本積累中所扮演的一般職能來考察資本主義國家:國家必須確保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一般和外在條件(它們無法通過市場力量得到確保);國家必須參與收入再分配并調節流通過程以保護特定的生產條件;國家必須通過國家支持的研發活動以及各種形式的長期計劃來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國家的這些職能將隨著生產力的社會化和利潤率下降傾向而不斷得到增強。此外,希爾施還將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和階級統治的政治社會學接合起來,他著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是探討資本主義國家形式是如何影響它再生產經濟剝削和政治統治的雙重能力[3]80-104。同樣,結合政治經濟學和政治社會學方法,奧菲(claus offe)也深入地關注社會關系的商品形式、商品形式的政治條件、商品形式與非商品形式的接合、晚期資本主義的各種困境和尖銳矛盾。并引入“危機管理”概念來解釋國家在經濟再生產中的作用,引入“結構選擇”這一概念來詮釋民主國家的階級性質。概言之,奧菲關注的是國家如何獲得權力,運用權力以及如何有助于維護積累的條件,又不致于影響它自己做為資本主義國家而存在。也即考察資本主義國家是如何在履行資本積累職能以及保持其合法性之間進行周旋。在奧菲看來,透過國家積累過程之間的關系,以及選民所賦予國家的合法性,資本主義國家能夠代表資本的一般利益,但是,國家不可能既代表資本家的特殊利益,又不至于危及它所代表資本的社會利益之全部功能。
在某種意義上,資本邏輯學派是對“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一種反動。“國家壟斷資本主義”是蘇維埃集團和許多西方共產主義政黨理解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的核心概念,宣稱要依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根本矛盾和規律,來解釋資本主義當前階段的特定經濟和政治特征[3]32。這個理論在共產主義政黨中廣為流布,極具政治影響力。在“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解釋范式中,資本主義運動規律占據了“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理論核心。認為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的競爭過程導致不可避免的資本積累和積聚,并因此進入到壟斷支配整個經濟的新階段。按照“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解釋,如果說自由競爭階段是以市場力量的自我調節和生產力的不斷進步的發展為特征的話,那么壟斷資本主義的特征則是利潤率的不斷下降和生產的停滯。為了抵消這種趨勢從而維持資本積累,這通常需要國家借助基礎工業的國有化、國家提供基本服務、國家控制信貸和貨幣以及國家對投資、前沿技術研發的資助等方式來加強國家對經濟的干預。而伴隨國家對經濟干預的不斷加強,壟斷資本主義轉變成為 “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國家自身變成了壟斷資本的統治工具,“壟斷資本”與“國家權力”直接合二為一,共同融入到資本主義國家機制之中,并形成一個單一的結合了經濟剝削與政治統治的機制。
大體而言,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理論把國家還原為經濟基礎的副現象,并斷言利用國家改變經濟基礎是可能的;還認為如果國家是為壟斷資本、資本一般或者是資本統治的權力集團所控制時,國家的制度組織是無關緊要的,從而它在根本上是經濟決定論的國家理論[5]32-34。 而且,雖然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理論將政治的變量引入到正統理論的核心,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不能只由市場關系推演出來,而是表現在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所交織成的更復雜的階級斗爭中[6],也強調了需要建立革命政黨的意識形態領導權以便團結所有的反壟斷力量,但是它又常常把反對資本主義的斗爭與爭奪國家權力的斗爭等同起來。此外,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理論也沒有嚴肅地分析包含在它的經濟決定論和政治唯意志論之間的中介,而是簡單地將它們并列在一起。在方法論上,“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常常簡單地將特定的事例歸于一般的解釋原則之下,而不是像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的方法中所展示的那樣,通過抽象到具體的運動,經由各種概念、假設、解釋原則的邏輯推演、偶然的接合,從而再生產出作為各種決定因素的復雜綜合的具體,來展開其理論進程。
作為對“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理論的推進,資本邏輯學派毫無疑問極大地推進了國家理論的發展。對資本邏輯學派而言,國家已經不能簡單地被視作為一個資本所創設和操縱的工具,資本主義國家已成為資本社會再生產的一個根本要素——正是政治力量補充了個別資本間經濟力量的競爭,并確保了后者所無法獲得的必要條件。同時,資本邏輯學派的研究也揭露了改良主義的謬誤——他們認為可以利用國家來克服資本主義體系的基本矛盾,并通過現存的國家機器的熟練操縱而逐漸地過度到社會主義。與此相反,資本邏輯學派的研究揭示出,恰恰因為國家已經成為了資本積累過程中的一個必不可少的要素,因此國家必然會反映和再生這些基本矛盾,而不是簡單地消除這些矛盾。不過,資本邏輯學派的分析同樣存在著嚴重的不足和問題,由于它純粹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推導或衍生出資本主義國家的本質和功能,把法律、國家形式視作為資本形式、價值形式在政治上的簡單反映,因而也被指認為一種比較復雜的“經濟還原論”。巴羅(Clyde W.Barrow)指出,資本邏輯學派“在方法論上仍然是非歷史的,它沒有解決歷史與邏輯的矛盾,因為它沒有真正說明資本積累的邏輯發展如何導致了政治形式的發展,即邏輯與政治發展階段的一致性”[7]。 英國學者杰索普(Bob Jessop)也持有類似的觀點,并進一步指出,國家不能還原為價值分析要素這樣一些“實在—具體”的客體,而是需要更復雜的分析方法。形式分析受限于價值分析的范疇,這使其冒著把國家或社會形態還原于純粹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簡單空間化和具體化的風險[5]139。
客觀地說,資本邏輯學派強調形式分析的重要性以及視國家為資本積累過程中的一個關鍵要素,這些觀點還是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論價值。問題在于,資本邏輯學派不應該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價值形式與資本主義國家的形式和職能之間建立一種一一對應的邏輯關系,更不應該把資本邏輯以及資本的需求當作解釋國家行為和活動的唯一原則。特別是,資本邏輯學派需要新的范疇來處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外的階級、非階級力量和社會關系以及政治和意識形態實踐。價值分析既不能為整個經濟形態的分析提供概念(由于這包括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其它生產方式和/或勞動形式的接合),也不能為那些階級斗爭(它的內容并不能完全由價值術語所決定)以及它和非階級力量(這超越了經濟領域)的接合的分析提供概念[3]141。這只有借助于像“領導權”、“權力集團”、“大眾整合模式”、“統治模式”等分析范疇才能夠達到目的。也因此,我們有必要在反思資本邏輯學派的同時,進一步推進國家理論的發展。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32.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894.
[3]Bob Jessop.The Capitalist State:Marxist throries and methods[M].Oxford:Martion Robertson&Company Ltd.1982.
[4]John Holloway and Sol picciotto(Eds).State and Capital:a Marxist Debate[M].London:E.Arnold,1978:2-4.
[5]Bob Jessop.State Theory:Putting Capitalist States in Their Place[M].Cambridge:Polity Press,1990.
[6]Martin Carnoy.The State and Politica Theory[M].Princeton,1984:128..
[7]CLYDE W.Barrow.Critiacal Theories of the State[M].London: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93:80.
A Materialism-oriented State Theory——Brief Discussions on the School of Capitalistic Logic
XIAO Yangdong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Zhaoqing University,Zhaoqing,Guangdong,526061,China)
The Capital Logic School emerged in 1970s,focuses on studying the structural relationship between capitals and states,and the limitations of state activities.The school emphasizes on deducing the forms and functions of a capitalist country from the abstractiv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ics.To some extent,the Capital Logic School is a deepening and expansion of materialism-oriented state theory.
the Capitalistic Logic School;materialism;state theory
B507
A
1009-8445(2010)01-0001-04
2009-11-09; 修改日期:2009-12-28
肖揚東(1975-),男,江西吉安人,肇慶學院政法學院講師,博士。
(責任編輯:楊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