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志華
“現代性產生穩定,而現代化卻引起不穩定”、“農村作用是個變數,它不是穩定的根源,就是革命的根源”。這是美國著名學者亨廷頓在其《變動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一書中提出的一個重要論斷。在亨廷頓看來,雖然現代性有利于穩定,但作為演進過程的現代化又會引起不穩定。在現代化演進過程中,農村則是一個不確定的角色,既可以是穩定的基石,又可以是不穩定的根源。這誠如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所說:“中國有80%人口住在農村。中國穩定不穩定,首先要看這個80%穩定不穩定。”
根據現代化建設的國際經驗,當國內生產總值中農業增加值下降到5%以下、就業結構中勞動力比重下降到30%以下、城鄉結構中城市化水平超過50%時,整個經濟社會就會呈現出一系列新特征。這些新特征不僅折射出現代化建設的水準,也標志著經濟社會結構的重大轉型。
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作出了“三個進入”的重要判斷,即我國總體上已進入了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發展階段,進入了加快改造傳統農業、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的關鍵時期;進入了著力破除城鄉二元結構、形成城鄉經濟社會一體化新格局的重要時期。
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工業化與城市化的進程,鄉村社會呈現出一系列的新特征。這些形成中的新特征又對農村穩定產生了多方面的影響。
從城鄉關系來看,從城鄉相對隔絕到有限融合。新中國成立后,政府確立了“一國兩策、城鄉分治”的管理模式,即以戶籍制度為核心,以就業、醫療、副食品供應等幾十項政策為基本內容的城鄉分割體制,整個社會被切成彼此不同又難以彼此轉換的身份體系。這個二元結構雖有力地支持了國家的工業化,但卻形成了工業化與城市化的結構性錯位,造成了城鄉發展的“雙重困局”。改革開放以來,國家適時調整相關政策,城鄉交流明顯增多,農民大量進城務工經商。
從經濟結構來看,從“以糧為綱”到全面發展。“以糧為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國家的重要政策。但在1987年,我國農村非農產業占比首次以微弱優勢超過農業。此后非農產業迅速成長為農村經濟的主體,農村經濟走向全面繁榮。自然經濟逐漸被商品經濟取代、以統購統銷為特征的計劃經濟逐漸被市場經濟取代,短缺經濟逐漸被結構性、階段性過剩經濟所取代。
從社會流動來看,從相對靜止走向自發流動。在改革開放以前,國家通過一系列剛性制度把農民束縛在農村,農民既沒有改變身份的自由,也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農民社會也因此成為一個典型的熟人社會。改革開放以后,農村社會的自由度與開放度明顯增強,社會流動日趨頻繁,農民獲得的向上流動的機會日益增多,鄉村社會管控難度明顯上升。
從階層結構來看,從階級對抗到階層分化。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氛圍里,農民被貼上農民階級或地主階級等政治標簽。隨著工業化城市化水平的提高,農村政治性分層逐漸消解,經濟性分層逐步形成,呈現出明顯的階層化特征。在諸多階層中,農業勞動者階層開始縮小,農民工階層迅速擴大,其他階層在分化中重組。
從農村組織來說,從單一化到多樣化。建國以來,經歷了從“人民公社”到“家庭聯產承包的雙層經營體制”的轉換。就功能而言,我國目前鄉村組織呈現出四個明顯特征:一是基層組織作用下降;二是新經濟組織、新社會組織作用上升。比如,農民專業合作社在農村經濟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三是非法組織若隱若現。非法組織利用各種手段,逐漸在國家和社會組織的空隙中發展,并威脅農村正常的社會與經濟秩序。
從鄉村治理來說,從強整合到弱失控。在改革開放前的政治全能時代,政社合一的組織可以根據國家建設的需要,調節與干預農村的政治經濟資源,干預農村社會生活。這種行政化、單一化,保持了農村穩定。改革開放以后,國家廢除了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制度,實行鄉政村治政策。農村民主政治建設的加快,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農村黨政組織的社會整合能力,使一些地區農村出現了一些弱失控現象。
經濟體制的深刻變革、社會結構的深刻變動、利益格局的深刻調整以及思想觀念的深刻變化,給農村社會穩定帶來了新課題、新挑戰。這些新課題新挑戰主要有:
城鄉二元引起的社會排斥。城鄉關系雖有了局部調整,但未能從根本上觸動二元體制,出現了“城市像歐洲、農村像非洲”的時代反差;使作為個體的農民被排斥在城市之外,誘發了不同程度的認同危機與心理危機,進而有可能導致反社會情緒和失范行為取向;還加劇了工業化與城市化的結構性錯位,給現代化建設與社會穩定帶來了一系列的問題與挑戰。
貧富分化引發的社會矛盾。農村居民作為一個整體與城市市民收入差距越來越大,有人測算,城鄉收入差距在三倍到六倍之間。另外,農村居民內部不同階層之間收入差距也明顯拉大。在這樣的反差中,一些傳統的基礎性階層產生了相對被剝奪感,在某些突發事件的刺激下,有可能產生失去理性控制的集體行為等。
社會結構不合理引發的矛盾。我國轉型期的農村社會結構有著不合理的地方,可能導致不穩定。主要表現在:一是精英階層的流失,農村精英大多流入城市。那些缺少教育、技能與財富的農民則大多留在農村。這既讓農業生產與新農村建設失去了高素質的勞動力,又讓農村基層干部失去了高素質的后備力量;二是中間層的缺失。我國轉型期農村,中產階級不僅數量少,而且無法進行定義;三是底層群體過于龐大,農業勞動者因農業比較利益差與自身素質差等因素,容易淪為底層群眾。這種不合理的結構不利于農村社會穩定,容易引起社會動蕩。
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的征地拆遷矛盾。隨著工業化與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農民賴以生存的承包地越來越多地被征用,失地農民越來越多。這些人逐漸淪為“種田無地、上班無崗、低保無份”弱勢群體,給社會穩定造成一定壓力。
轉型期的鄉村治理危機。體制調整與社會變遷引發了鄉村治理的三大矛盾,即基層組織設置行政化與服務社會化的矛盾、管理模式統一化與利益結構復雜化的矛盾、農村人員流動性與經濟利益戶籍性的矛盾。加之鄉村精英外流,引起了農村基層組織中的“能人不干”與“干人不能”的現象,誘發了鄉村治理危機。
如何在“戰略機遇期”與“矛盾凸顯期”的相互交織中處理好社會矛盾,如何在社會變遷中維護農村穩定,不僅是一個重大的理論問題,而且還是一個緊迫的實踐課題。
首先,調整城鄉關系,實現共同發展。統籌推進工業化、城市化、農業現代化,破除城鄉二元體制壁壘,促進公共資源在城鄉之間的均衡配置。加大對農業的支持保護力度,積極探索建立健全包括財政、金融、投資、產業、就業、土地、戶籍、社保、行政管理等方面在內的配套完善的政策支撐體系,清除對農民的歧視,實現城鄉共同發展,加快構建城鄉一體化新格局。
其次,加強民主法制建設,實現社會有序轉型。要充分發揚民主,充分聽取各方面的利益訴求,在法制的框架內與秩序的軌道上協調處理各方面的關系,妥善化解各種矛盾,維護農村穩定。
再次,協調推進五大建設,實現農村全面發展。在新起點上協調推進農村經濟建設、政治建設、社會建設、文化建設與黨的建設,實現農村全面發展。
最后,創新基層組織設置,探索鄉村治理新機制。從經濟發展與社會建設的實際需要出發,創新農村基層黨組織設置形式。大力培養“有文化、懂技術、會管理”的新型農民,切實尊重農民群眾主體地位,調整農村社會結構,妥善化解社會矛盾,努力探索鄉村治理新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