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永生
(鐵道警官高等專科學校鐵道警務研究所,河南鄭州 450053)
犯罪現場的概念我們耳熟能詳,而且被大量應用于專業理論,成為刑事偵查學和犯罪現場勘查理論的最基本概念。但是,對于與犯罪現場關系最密切卻又有本質區別的“疑罪現場”,我們卻不怎么熟悉,筆者翻閱了多種版本的偵查學和犯罪現場勘查教科書,也在中國知網上進行了關鍵詞檢索,都沒有查到關于疑罪現場概念的論述。而筆者在進行犯罪現場勘查課程教學過程中,在講述有關內容和理論的時候,認識到只有犯罪現場概念而沒有疑罪現場概念所產生的諸多問題。所以,筆者專門撰文探討疑罪現場的概念及其意義。
概念是人們對事物本質的認識,是邏輯思維的最基本單元和形式。科學認識的主要成果就是形成和發展概念,概念越深刻、越正確,越能完全地反映客觀現實。可見,建立概念對于認識事物和形成理論體系是非常重要的。在刑事偵查學以及犯罪現場勘查專業理論中,犯罪現場、現場勘查等相關的概念就具有這樣的作用。
疑罪現場是指可能與犯罪行為有關的場所。從該定義可以看出,疑罪現場可能具有與犯罪有關的一些外在表現,比如現場有死者、有肉塊、有血跡、有破壞痕跡等。但是,對于這些表面的局部的現象是否真的與犯罪行為有關系,僅憑這些有限的現場現象還不能確定,需要通過現場勘查和分析研究后才能得到確證犯罪事實是否存在,也就是說現場暴露性和因果關系的復雜性也是疑罪現場的特點。
疑罪現場具有現場的一般屬性,同時具有犯罪現場的某些表現與屬性。現場是一個時空概念,“現”具有時間的含義,“場”具有空間的含義。從語義上理解,現場是指當前時段的特定空間。一般來說,現場是指人們從事某種活動的地方或者某種現象或事件發生的地方。
犯罪現場是指與犯罪行為有關的場所,即大多數教科書上所稱的“刑事犯罪現場是指刑事犯罪分子實施犯罪活動的地點和遺留有與犯罪有關的痕跡和物證的一切場所”[1]。筆者認為,疑罪現場是介于現場與犯罪現場兩者之間的一種狀態,具有現場的各種屬性和表現,同時也有犯罪現場的部分特點和外在表現。這就是我們在理解和把握疑罪現場的概念時所要掌握的要點。這也反映了人們對客觀事物認識的局限性和客觀事物自身的復雜性,以及犯罪活動的隱蔽性和犯罪人的狡猾性,導致偵查認識具有艱巨性和階段性。
從案件構成來講,犯罪現場不單是個場所或者時空的含義,所以,疑罪現場也是可能與犯罪有關的人、物、時、空的存在與聯系的總和。
對疑罪現場概念的理解與把握也要從各個要素的存在與犯罪行為的關系以及各種要素之間的聯系來調查和分析,這樣才能最終對疑罪現場與犯罪行為的關系有個明確的判定,即疑罪現場是否為犯罪現場。
建立疑罪現場的概念,并把這一概念普遍運用到現場勘查的專業理論中,可以更確切更科學地描述現場、疑罪現場、犯罪現場及現場勘查等概念。
1.現場分類更符合特定階段與條件下現場屬性與認知。在目前的各種版本的犯罪現場勘查教材中,對于犯罪現場都有分類的闡述,也或多或少地提及一些與犯罪現場相對的一般現場的存在。但是,缺乏更多更深的基礎性研究。在現場與犯罪現場的類別方面,有一個遞進關系,而且在實際工作中這種遞進關系也是有所對應的。所以,筆者認為,現場→疑罪現場→犯罪現場→何種性質的犯罪現場,這樣的四級遞進關系是我們在研究犯罪現場理論時也應該有的認知類別與程度。從大千世界的客觀存在而言,越是基礎級別層面的現場外延越大,表現形態越豐富,但是屬性與特點不夠鮮明,而對現場屬性的定義可以使現場的外延更小,屬性更具有某些特點。
目前的偵查學理論中,沒有明確的疑罪現場的概念,盡管有疑似犯罪現場一些提法,但是,只是說犯罪現場勘查不全是有犯罪行為這樣的實際情況時所講述到的另外狀況,并沒有把疑罪現場作為一個確切的概念來建立,也沒有把疑罪現場的概念和相關的現場、犯罪現場、現場勘查等密切相關的概念有機地聯系起來,成為有層次和內在聯系的偵查學基礎概念群。
當然,也有學者開始認識到在目前的偵查教科書中犯罪現場概念表意的不準確,指出“犯罪現場概念沒有反映客觀事物的本質屬性,是一個先驗的不科學的概念,應當用疑罪現場概念取而代之”[2]。對于這種認為犯罪現場概念沒有反映客觀事物本質屬性的說法,筆者認為是偏頗的。應該講,就犯罪現場概念本身而言,并非“沒有反映客觀事物的本質屬性,是一個先驗的不科學的概念”,犯罪現場概念是現場勘查專業理論和刑事偵查學理論中已有各家之言而且趨于基本科學的基礎概念。現有的各家犯罪現場概念已經從場所、證據、系統構成與內在聯系等維度定義了犯罪現場,筆者認為已經達到了比較科學的狀況。因此,對于“犯罪現場概念沒有反映客觀事物的本質屬性,是一個先驗的不科學的概念”的說法,筆者認為是不正確的。還有,說犯罪現場概念不科學,應當用疑罪現場概念取代犯罪現場概念的觀點也要具體分析,不能簡單化。
然而,能否用疑罪現場概念取代犯罪現場概念呢?筆者認為,不能用疑罪現場概念完全取代犯罪現場概念。疑罪現場概念和犯罪現場概念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與犯罪行為有關的程度不一樣,二者都反映了現場與犯罪行為是否有關的存在和認知狀況,是一種遞進程度的關系,不是非此即彼的情況。
2.疑罪現場概念的建立可以使犯罪現場勘查的概念更科學。在現有的刑事偵查學包括被稱為犯罪現場勘查教材中,有很多概念是以犯罪現場概念為理論基礎概念或工作實際所指的。這其中由于混淆了犯罪現場與疑罪現場概念的差異,或者說由于沒有建立疑罪現場概念而大量使用犯罪現場概念所帶來的學科概念不準確不科學的情況非常普遍,等于把思想禁錮在“有罪推定”的閾限內。筆者在此僅以現場勘查這個概念來舉例說明。
(1)公安部政治部編寫的公安高等教育(專科)規劃教材《犯罪現場勘查教程》中,對現場勘查的定義為:現場勘查,是指偵查人員依法對犯罪現場進行勘驗、調查和分析的一項偵查活動[3]。
(2)沙貴軍主編的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犯罪現場勘查學教程》中,對犯罪現場勘查的定義為:犯罪現場勘查,是指刑事案件發生后,偵查人員依據法律規定,為從犯罪現場收集證據、研究犯罪信息而進行的犯罪現場訪問和犯罪現場勘驗、檢查工作的總稱,是一項綜合的偵查措施[4]。
(3)王國民、任克勤主編的《現代犯罪現場勘查》中,對現場勘查的定義為:現場勘查是偵查人員為了查明事件性質,明確犯罪事實,依法對犯罪分子實施犯罪的地點或場所進行實地勘驗、就地查訪和分析研究活動[5]。
(4)張玉鑲、文盛堂教授所著《當代偵查學》中,對現場勘查的定義為:現場勘查是偵查人員依法對出事現場查考的活動,是立案前的一項重要的審查性措施[6]。
(5)王大中、朱翔主編的《犯罪現場勘查技術學》中,對犯罪現場勘查的定義為:犯罪現場勘查是偵查人員依法對案件的犯罪事實進行調查、收集證據、檢查和記錄現場客觀狀態并利用其中蘊藏的信息,以獲取線索,尋找犯罪現場與犯罪事實之間關系的一種偵查活動[7]。
綜上所述,可以發現,其一,在犯罪現場勘查或者現場勘查的概念中,絕大部分定義的對象都是犯罪現場,只有少數學者對現場勘查的對象用了“出事現場”、“可疑犯罪現場”,沒有明確提出疑罪現場概念。在現場勘查的概念中運用犯罪現場為基礎概念,就是對勘查對象和性質的一種先入為主式的有罪推定,既和現場勘查的客觀要求不符,也和實踐中所勘查現場的情況不一致,是不科學、不準確的。建立明確的疑罪現場概念,把疑罪現場當做現場勘查概念的對象表述(基礎概念),既符合實際又科學準確。
筆者認為,現場勘查是偵查人員依法對疑罪現場所進行的通過查訪與分析活動來確定事件性質,并同時收集有無犯罪信息與證據的過程。
3.疑罪現場的概念是一個工作實務過程與理論闡述需要的學理性概念。從客觀存在的范疇大小與本質屬性來看,現場是一級的概念,而根據是否與犯罪行為有關,現場可以確定為下一級別的犯罪現場與非犯罪現場。而疑罪現場是處于現場與犯罪現場、非犯罪現場之間的一個認知過程中存在的有關現場概念。在我們最終通過勘查與證據證明有無犯罪行為后,現場要么是犯罪現場,要么是非犯罪現場,不再是疑罪現場。可是,在沒有辦法確定到底有無犯罪行為時,這種可能與犯罪行為有關的現場就是疑罪現場,也就是說這種情形之下的疑罪現場可能是犯罪現場也可能是非犯罪現場。疑罪現場的排除是以現場性質的真正查清為前提條件的。如果現場和犯罪行為的關系沒有查清,那么疑罪現場就可能成為一種長期存在。所有的疑案現場都是疑罪現場,有多少疑案就有多少疑罪現場。如臺灣陳水扁遭襲的“3· 19”槍擊案真相至今未明,所以“3·19”槍擊案的現場就是疑罪現場。
所以,筆者認為,就犯罪現場概念和疑罪現場概念在理論與實務方面的存在與應用而言,犯罪現場概念在犯罪現場構成和建立現場勘查包括偵查學理論體系方面,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基礎概念,學科與專業的很多次生概念是要以犯罪現場這樣的基本概念為前提的。因此,犯罪現場的概念在純理論方面意義重大,運用廣泛而且深入,也就是學界通常所說的“犯罪現場是犯罪現場勘查學和刑事偵查學中一個十分重要的概念,它是‘犯罪現場勘查學或偵查學的研究基點',‘是研究偵查理論和實踐的基點'”[8]。但是,這樣的犯罪現場概念是建立在排除疑罪現場的前提下來論及的。
而在偵查破案具體執法活動中,無論是從意識層面還是操作層面,多用疑罪現場概念是相比較而言更符合客觀的,也更有利于偵查人員建立科學的意識和表述。
疑罪現場的概念還是一個新提出的概念,在專業教科書等理論方面還沒有明確的概念提法與定義,也沒有把疑罪現場概念作為基礎概念來定義其他概念。還有,就是在專業人員的知識體系和工作理念中也沒有很好地建立起疑罪現場的概念,并用以指導業務實踐。
長久以來,司法和警察部門的職責就是發現犯罪活動,搜集犯罪的線索和證據,起訴和懲處犯罪行為。而犯罪現場被公認為是偵查破案的起點和基礎,是破案的客觀依據,是犯罪線索和證據的“集合”,等等。幾乎所有的警察偵查、現場勘查的教材里都是這樣闡述的。
這種“有罪推定”的觀念在以往的偵查人員以及理論知識中都有很深很普及的反映,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犯罪分子”這個詞語的廣泛使用。“犯罪分子”這個詞語實際上就是把行為人和行為人的法律地位一體化了,是一個主觀性很強的有罪推定語境下的概念。所以,人們對可能是實施了犯罪行為的人就先在語言上給其定性為“犯罪分子”。
實際上,“犯罪分子”如果作為一個泛指實施了犯罪行為的人,在語言、邏輯和法律上都是沒有什么問題的。“犯罪分子”如果所指語義是個體的具體的行為人,那么在法律上是有問題的。因為法律規定,沒有經過法律定罪量刑的人是不能稱之罪犯亦即“犯罪分子”的。在事實層面,當我們說某些人是“犯罪分子”時,很多情況下也只是懷疑或者有限的現象表明對象和犯罪有關,也沒有完全確實的證據證明了嫌疑對象的犯罪行為。正因為上述原因,在 1997年新的刑事訴訟法頒布以后,用“犯罪嫌疑人”替代了“犯罪分子”這一不科學不正確的叫法。
應該講,對犯罪現場的一統叫法也是和原來不分情況對嫌疑人都叫“犯罪分子”是一脈相承的。對嫌疑人通常叫犯罪分子,對有犯罪嫌疑的現場一直也就叫犯罪現場。這種模糊的認識必須加以澄清,否則,辦案人員從思想上容易陷入有罪推定的窠臼之中,不利于增強偵查工作中的法律意識和證據意識,不利于準確地打擊犯罪,保護人權。
前面闡述了犯罪現場一統偵查技術人員的腦海,而疑罪現場的概念卻很少有人提及,疑罪現場的概念非常淡化。概念是人們為了描述、揭示客觀事物的本質而把思維活動用語言歸結成的句子。科學的概念也是人類知識積累的基礎,特別是學科專業理論的發展更是以學科的基本概念的確立為前提的。可見,科學概念的重要性和影響之大。
但是,在現場勘查這項公安機關偵查部門大量進行的執法調查活動中,以及與其密切相關的專業理論在總結、研究、揭示客觀社會活動和主觀學科理論方面,卻存在嚴重的漏洞和不準確情況,以至于影響到偵查技術人員在現場勘查工作理念、指導思想、分析研究問題等方面都產生偏缺。我們應該知道“語言結構的差異會導致所謂世界觀的不同。人們怎樣看待時間和空間,怎樣理解事物和過程,都會受到語法特征的重要影響”[9]。
所以,筆者認為,建立疑罪現場的概念,這首先是對社會現實中所遇到的大量報警事件,即疑似有犯罪行為發生的情形,也是偵查人員需要進行現場勘查的現場有了一種準確的表述,符合客觀事物在特定階段特定情形下的內涵與外延。有了疑罪現場這一概念,在現場勘查學科理論中,對于在經過勘查甚至分析檢驗鑒定前無法確認是否有犯罪行為發生的現場可以有一個特定的準確的概念來與之對應,避免了大量使用犯罪現場這個概念所帶來的可能錯位的情況。而且,建立和使用疑罪現場概念來看待和研究現場,可以從有罪和無罪兩種意識與思路、方向來全面勘查和分析現場,這也更符合刑事訴訟法第 43條的規定:“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必須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無罪、犯罪情節輕重的各種證據。”特別是能夠從思想上提升對搜集無罪證據的意識,可以更加不偏不倚地勘查現場和判定事件的性質。即便是對于真正的犯罪現場,勘查人員在調查與分析的過程中,站在疑罪現場的基點上來思考問題,能夠更好地確認犯罪事實的存在。因為不論是存疑還是反方向的否定,都可以更好地證明與揭示真正的犯罪行為。
[1]解衡.刑事犯罪現場勘查[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87:5.
[2]耿連海.犯罪現場概念質疑[J].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139(3):20-23.
[3]呂云平.犯罪現場勘查教程[M].北京:群眾出版社,2007:52.
[4]沙貴君.犯罪現場勘查學教程[M].北京:群眾出版社,2008:34.
[5]王國民,任克勤.現代犯罪現場勘查[M].警官教育出版社,1997:23.
[6]張玉鑲,文盛堂.當代偵查學[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02:420.
[7]王大中,朱翔.犯罪現場勘查技術學[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3:46.
[8]王大中,等.犯罪現場新概念及再現[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3:2-6.
[9][美]尼爾·波茲曼.娛樂至死[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