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吉光
(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浙江 寧波 315211)
資本主義國家的憲政體制最早起源于英國,以1689年的《權利法案》為標志,開啟了資產階級的憲政時代。其后法國學者孟德斯鳩寫了著名的《法意》,提出了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原則。美國在革命成功后,第一次在實踐上運用了三權分立學說,成為日后各資本主義國家憲法的藍本。在中國清末憲政運動以來,憲法思想深入人心,當時的先進知識分子對各國憲法進行了仔細的考察,其中以孫中山對各國憲法研究的最為細致,成果最為顯著。
孫中山五權憲法的提出經歷了一個很長時間的思考,孫中山1895年廣州起義失敗后流亡海外,期間對各國憲法進行了考察。孫中山曾說:“在全球奔走之余,便把各國政治的得失源流,拿來仔細考究,預備日后革命成功,好做我們建設的張本?!?1)孫中山看到美國憲法的流弊,僅以財產論英雄,使得美國官員的素質參差不齊。同時,他從西方社會的政治制度中窺見到,立法機關除了擁有立法權以外還擁有彈劾官員的權力,“現在立憲各國沒有不是立法機關兼有監督的權限,那權雖然有強有弱,總是不能獨立,因此生出無數弊病”(2)從美國的情況來看,美國糾察權歸議院掌握,議院往往擅用此權,挾制行政機關,使之不得不俯首聽命,因此常常造成“議院專制”。(3)孫中山在研究各國憲法是得出結論“見得各國憲法,只有三權,還是很不完備,所以創出這個五權憲法,以補救從前的不完備”。(4)
孫中山通過對中國科考制度的考察,認為這一制度是一個很好的補救措施,“考試是一個很好的制度,兄弟亡命海外的時候,考察各國的政治憲法,見得考試就是一件補救的好方法……憲法中能夠加入這個制度,我想使一定很完備,可以通行無礙的?!?5)孫中山認為它能夠改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選官制度的流弊,將真正的人才收羅到政府中。關于彈劾權,孫中山受哥倫比亞大學喜羅斯《自由》的影響,主張三權分立是不夠的,要把彈劾權拿出來獨立,用彈劾權和司法權、行政權、立法權四權分立,以防止國會中心術不正之徒用彈劾權來壓制政府。另外孫中山認為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三權憲法”,即君權、考試權、彈劾權,其中君權包括立法、行政、司法權。因此孫中山通過對西方憲法的研究并結合中國自身的制度特點,提出了“五權分立”的原則。
孫中山最早提出五權憲法的思想是在1906年與俄國社會黨首領魯薛尼的一次談話中,他指出“希望在中國實施的共和政治,是除立法、司法、行政三權外還有考試權和糾察權的五權分立的共和政治”。在1906年12月,孫中山在《民報》發刊周年紀念大會上做了《三民主義與中國民族前途》的演說,孫中山重申了在中國實行五權憲法的重要性,并主張寫入“將來中華民國憲法”。在1910年2~3月間,孫中山同舊金山《大同日報》主筆劉成禺談話中,論述了五權憲法的原則。“憲法者,為中華民族歷史風俗習慣所必須之法。三權為歐美所需要,故三權風行歐美;五權為中國所需要,故獨有于中國”。“吾不過增輿中國數千年來所能,歐美所不能者,為吾國獨有之憲法,因對監察,考試兩權專加論列”(6)。1914年7月,孫中山手書的《中華革命黨總章》中規定:“中華革命黨總部之內,應當設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試院、監察院”,這表明孫中山開始在實踐中加以嘗試。在1919年春夏間,孫中山撰文第一次完整提出了“五權分立”的思想。此后,他又一再強調五權分立政體,進行積極宣傳,還把它和三民主義并列起來寫入黨綱。在1921年的五權憲法演講中,他又對其“五權分立”思想進行了比較詳細的解釋和闡述,并強調指出“中國的考試制度是一種很好的制度”,又是一件“很嚴肅的事”。而對于中國古代行使彈幼權的官吏,佩服他們“梗直得很,風骨凜然”,所以說彈劫權,即監察權也是一種很好的制度。1924年,孫中山在民權主義演講中更是全面系統而又深人淺出地總結了五權憲法思想,并從理論和實踐的結合上作了專題論述,從而使這一思想臻于成熟。
孫中山經過對西方憲法的研究并結合中國自身的制度特點提出了“五權分立”的憲法原則。五權憲法不是將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君權和檢察權、考試權進行簡單的拆分組合,而是在行政人員方面設立一個執行政務的大總統,立法機關是國會,司法人員是裁判官,他們和彈劾、考試兩機關同是一樣獨立的。這樣便可以有效的克服三權分立的弊端,可以保證合格的官員得以任用,不合格的官員得到彈劾,從而保證國民的權益。這種“五權分立”的治國機關比“三權分立”的治國機關更為健全,更能夠做到既有效率,又廉潔公正。孫中山把五權憲法比作是一部機器,“至于人事里頭的結構是很復雜的,近來所發明的人事管理的方法又不完全,故支配人事很不容易。政治上的憲法,就是支配人事的大機器,也是調和自由與專制的大機器”(7)。
孫中山對五權憲法進行仔細研究的同時,還對中國的整個政治制度做了考慮。他認為要實行縣的自治才能與五權憲法相配合實現最大的效績,憲法上除了規定的五權分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縣的自治,行使直接民權。即:選舉權、罷免權、創制權、復決權。這四個直接民權中,選舉權是人們最基本的權利,罷免權是人們對于不稱職的官員所行使的權力。人們對于立法院的立法不滿,可以通過公意來進行廢除,這是創制權。人們對于立法院中好的立法通不過,人們可以通過公意來進行表決叫做復決權。
由以上可見孫中山對中國的出路進行了認真的探索,他在政治思想和實踐上的探索為近代中國的發展提供了思想上的支持,并且其不懈地為中國革命的奮斗,使我們國家的近代化進程明顯加快了。他的這些成果主要體現在其“五權憲法”的思想上和辛亥革命的勝利。前者從法理上為中華民國的建立提供了依據,后者使前者成為現實。孫中山的五權思想在當時可謂是中國先進思想中的精華,其到底在中國歷史上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呢?
孫中山五權分立的思想具體體現在他對五權分立政體的內容構想和制度設計上,主要包括五權之間關系的設計和五權分立的配套設計上。它與西方三權分立思想的不同,不僅僅是多出了兩權,而是雙方在思想立意上就不同。西方的三權分立思想,強調的是分權和權力之間的制約平衡,在這三權之上沒有更高的權力進行制約。而按照孫中山的五權分立思想則是五項權力之間的分工合作,相互協調。在五權之上再設一國民大會進行統一領導。這樣治權機關——分立的五院統屬于政府,在政府首腦的領導下分工,各司其職進行工作。這樣五院實際上就成了政府下屬的職能部門,成了具體的辦事機構,即五院制。國民政府五院,是國民機關的基本組成部分。行政院為國民政府的最高行政機關,立法院為最高立法機關,司法院為最高司法機關,考試院為最高的考試機關,監察院為最高的監察機關。孫中山在1923年的《中國革命史》中還談到:“憲法制定之后,由各縣人民投票選舉總統,以組織行政院;選舉代議士,以組織立法院;其余三院之長,由總統得立法院之同意而委任之,但不對總統及立法院負責,而五院皆對于國民大會負責”。在孫中山的設計中,各院的院長由監察院向國民大會提起彈劾;而監察院人員失職,由國民大會自行彈劾。
由上面孫中山的制度設計中,我們不難發現一些問題。在孫中山最初的“權能分治,以權制能”的制度設計中,國民大會是最高的權力機關,中央政府各院是具體職能部門。中央政府各機構均產生于國民大會,對國民大會負責。但在實際的操作卻不能盡然,總統和立法院要由各縣人民投票選舉,而其它三院要由總統任命交由立法院同意。另外中央政府各院要對國民大會負責,各院與國民大會的關系是上下級關系,但在實際運行中在它們之間又多出了一個直接任命他們的總統,這樣他們中間實際上又多出了一個機關,即以總統為首的政府。這樣讓各院繞過他們的頂頭上司去對國民大會負責,似乎不大可行,我們不得不懷疑其有效性。由此可見國民大會的最高權力能否得到落實很值得懷疑。
孫中山之所以制定“權能分治,以權制能”的機制,就是為了防止“五權分立”可能帶來政府專權的弊病,使人民真正能夠有權力來監督政府,而又不使政府缺乏效率。他所追求的政府是一個“有能政府”,即一個廉潔高效的政府。他反對西方的“猜疑的體系”,把國家權力由不同的國家機關分別行使,他強調的是在中央政府的領導下各部門之間的配合,就如同中國古代三省六部制一樣。這樣在國民大會的權力得不到有效實現的情況下,極易造成政府部門的專權。在孫中山的設計中,政府各部門選用各領域術業有專攻的專家、學者等擔任領導,這也是考試權要解決的問題,這也可謂是中國古代的“賢人政治”觀的延續。在政府權力得不到有效制約的情況下,也很難保證他們能夠真正實施自己的報復而不受制掣。
在人民的直接民權方面孫中山曾指出:人民有權,就是要把國家政治大權中的“政權”交給人民,使“人民有充分的政權可以直接去管理國事”(8)這里所謂的“政權”就是直接民權,即選舉權、罷免權、創制權、復決權。“政權”的核心是人民管理政府的權力。具體實施起來是,有各完全自治的縣各選一名代表組成國民大會。國民大會對中央政府官員有選舉權和罷免權,對于國家權力有創制權和復決權。在地方,凡完全自治的縣,人民有完全的直接民權。孫中山認為有了這些權力,人民可以管理政府官員,制定、修改法律,這樣可以使人民對政府的工作隨時指揮、掌控。對于這些設計,孫中山太過理想化。他沒有考慮到當時中國的勞苦大眾長期遭受封建專制的壓迫和束縛,其民主參政意識及能力還遠未普及,中國的下層百姓生存尚是個問題,根本無暇顧及政治。此外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是,當時推翻清王朝的統治要建立的是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它必然要求建立資產階級的專政。而孫中山的思想是要建立一個不分階級,為一般平民所共有,保證大多數人參與的新式的共和國。由此可見孫中山的民主思想已經超出了他所處的時代要求,跳躍到了新民主主義階段。
孫中山所構想的五權憲法是一個理想化的憲政學說,他十分重視人民的權力的實現,通過對西方憲政思想的研究和對中國自有的傳統文化精華的借鑒,力圖建立起一個全民所共有的新式的共和國。他對中國法政思想的研究和對中國出路的探索都證明了他是一個偉大的、真正的民主主義者,他的直接民權的思想尤其體現了他的民主思想,反映了他對于打破中國幾千年來封建專制制度,使人民獲得真正權力的愿望。他所要建立的民主制度是超階級的、全民的,這更體現出了他為中國革命奮斗的崇高目的。
他的五權憲法思想是他長期艱苦探索,認真思考的結晶,是當時國人對于新的國家建立最先進的制度思考。當然他的憲法思想中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如它只是一個框架性的建構,缺乏一些具體的措施,更多的是思想理論層面上。它的設計太過理想化,對于其在現實中的可行性沒做過多考慮。另外他在一些具體制度的設計上有些混亂,甚至存在著自相矛盾的地方。但這些都不能抹殺他對中國革命歷史進程的巨大作用,也不妨礙他成為一個萬人敬仰的為人。他的五權憲法的思想對于實現民治,打破官治的可貴追求對于今天仍有借鑒意義。
注釋:
(1)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版,第496頁。
(2)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主編:《孫中山全集》第一輯,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31頁。
(3)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主編:《孫中山全集》第一輯,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31頁。
(4)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版,第496頁。
(5)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版,第499頁。
(6)陳錫祺主編:《孫中山年譜》第二冊,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491頁。
(7)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版,第506頁。
(8)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主編:《孫中山全集》第一輯,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89頁。
[1]《孫中山全集》,中華書局,1981-1986。
[2]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輯,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
[3]陳錫祺主編:《孫中山年譜》第二冊,中華書局,2003。
[4]羅竹風主編,趙樸初著:《平心文集》第二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5。
[5]楊金升、王永祥:《孫中山五權憲法思想探析》,史學月刊第二期,1992。
[6]王云飛:《再論孫中山“五權憲法”》,中國法學第五期,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