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毅的散文詩（四章）

黃 毅［烏魯木齊］

冬眠的閃電

沒有人知道春風(fēng)要走多遠的路才能抵達。一直堅硬下去的冰，其實已經(jīng)做好了融化的準(zhǔn)備，只是既然已經(jīng)有了瑩潔剔透的樣子，再還原成模糊的面影，成為沒有形體的水，也不是什么無恥的背叛和墮落。

只有蛇提前預(yù)知了春的到來。在往事與回憶中冬眠的這族爬行類，消耗著以往貯存的陽光和雨露，在黑暗的深處，發(fā)散著腐朽的氣息，漸漸被耗盡的軀體，呈現(xiàn)出沒有秩序的狂亂。

蛇已知曉葡萄打算模仿它，從泥土中鉆出的藤蔓，只一夜之間就爬上了棚架，吐出的莖須向著前方試探，捕捉攻擊的姿勢比攻擊更可怕。而蛇也在幻想，有一天像葡萄藤一樣爬滿所有的棚架，在院落的上方，在人的蠻荒眼里，撐起巨大的陰涼，還能像排卵一樣郁結(jié)一掛一掛的葡萄……

但是更讓蛇憤怒的是，干干凈凈的天空，閃電們也在蠢蠢欲動，整個一個冬天，閃電都在冬眠，在天空的深處云的背后，那些疲憊的閃電，焊接著被折斷的矛尖，打磨著銹結(jié)的鋒刃，直至透出隱隱的雪光。來回奔忙、相互糾纏的閃電，曾是多么快樂的一族，伴隨著撼地的雷聲，閃電的舞蹈，絕沒有相同的舞姿，而在舞動的每一個瞬間，捉不住的身影，潛入陶瓷藝術(shù)家的靈感，成為窯變的絕世裂紋。

而此刻，閃電也必須等待。閃電自有閃電的季節(jié)。

必要的積蓄是釋放的前提，面對即將的釋放，愈是沉寂，愈是表明將有大的噴薄，愈是苦痛，愈有可能瘋狂。

況且愛情也在冬眠，為閃電準(zhǔn)備好的天空，也為愛情準(zhǔn)備好嘴唇和手指。當(dāng)閃電從冬眠中蘇醒，愛情的煩亂也會從身體上游走，光潔的胴體，只留下曾被綁縛的印痕。

驚詫于世事的繁復(fù)

驚詫于世事的繁復(fù)，只能讓眼睛從此關(guān)閉，留幾條手臂像深海的鰻，在黑暗中游蕩。那替代眼睛的手指，分辨著一切，凹下去的是現(xiàn)在，凸出來的是過去，這盲點恰好印證了人的歷史從來就是盲人摸象。

眼睛的作用已愈來愈小，睜眼的瞎話比陽光更絢爛。那兩丸黑白分明的東西，怎能混淆黑白？

那么，就讓這個器官失效吧，一個骯臟腐爛、惡臭沖天的內(nèi)心，怎敢輕易開啟窗欞？

還是讓手把握一切，手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準(zhǔn)確，一個能讓手大有作為的年代，是不同尋常的年代。即使身陷心靈的牢獄，也不會從此絕望，因為無所不至的手，已將命運牢牢掌控在自己的一方。

也不用再說什么，這個世界話語的泡沫，已淹死了所有真正的詩人，詩人用芒刺縫起自己的嘴，只留兩個鼻孔出氣，而像置換了位置的眼睛，黑洞洞的，讓眼睛去呼吸，讓鼻孔看世界。

秘密持有者

火樹銀花皆以熄滅，而內(nèi)心卻繽紛一片。

那個秘密是自己的秘密，有了自己的秘密人就會有了信念，秘密讓人仁厚，也讓人堅韌。懷揣著一團噼剝的火，想象全部被點燃，胸中一片透亮，一千種可能都在滾沸，一萬種假設(shè)都有了目標(biāo)，而此刻，面部卻異乎尋常地平靜，暗地里攥緊的拳也要悄悄張開，讓手舒展成一片沖積平原。

有秘密的人是從容的人。用不著去猜度，焦急狂亂的念頭都有了歸宿，最終的答案早已明示，但只有你一個人知曉。你的從容來自于從容，你的歸宿來自你的歸宿。

有秘密的人是有力量的人，那些不被人知的東西，是心中的鈾，秘密的最大威力是終有一天公布于眾，秘密在封存的過程，是鈾濃縮裂變的過程。

秘密成全了多少英雄豪杰，為保留一個秘密，而取消舌頭的功能，為了一個秘密而制造更多的秘密，在秘密中，有人流血，有人流淚，有人命喪黃泉。每個集團和每一群人都擁有各自的秘密，秘密與秘密之間的對抗，就是民族與民族的仇恨，國家與國家的戰(zhàn)爭。為了共同的秘密宣誓，為了共同的秘密奮斗終生。

而秘密也是一種等待，沒有時限沒有終極。等待可以使青絲變白發(fā)，可以一代人故去，又一代人長成，人的秘密使人繁衍下去，被延續(xù)的理由有一千條，最重要的只有一條，哪一天沒有了秘密便是人類的終結(jié)。

手與手的距離是最大的距離

伸出你的手，還有我的手，在手與手的距離間，鳥的飛翔成為象征。手與手的距離是最大的距離，當(dāng)兩手不能相握，這個世界就永遠不可能重逢。

山在連接，倘若山都連接在了一起，我們將無路可行，而最高的山峰與最深的峽谷總難對接，永遠無法彌合的斷谷，讓我們絕處逢生。

湖也在連接，通過河流的維系，湖都想走到一塊兒，倘若湖都碰了面，汪洋一片的世界，我們何以立足？而一條河流總不能容忍另一條河流，河流都奔向東方，即使有交匯的時候也涇渭分明，一個湖就是一個濕漉漉的腳印，在它的步幅間，我們走得更遠。

思念的話還沒出口，拒絕的手卻早已上路。你看那飛翔的魚，在澄明的空氣中無所依的樣子，搖搖擺擺地，是模仿了誰的手勢？伊甸園的金蘋果，被當(dāng)作鳥巢中的卵，被陽光溫暖孵化，每一個飛翔的起點，都是從鳥卵的破碎開始的。而金蘋果已被蟲蛀，那些蠕動的軟體蟲子，白胖豐腴，將排泄物像墨跡一樣永留史冊。

伸出你的手，還有我的手，為愛情的每一次遭遇，為相逢的每一次激動，為離別的每一次傷心，為諾言的每一次落空，讓手與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