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維穩變成借口

7月3日,紫金礦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位于福建上杭縣的紫金山銅礦濕法廠發生污水滲漏事故,汀江河水遭到嚴重污染。然而此后9天,公司對外隱瞞信息。該公司工作人員解釋說,之所以未及時公布事故信息,是考慮到“維穩為重”,擔心引起當地民眾恐慌。這樣的說法令人震驚,維穩思維似已深入到一切有點權力的人的頭腦中,而維穩在現實中也遭到嚴重扭曲。

任何社會,只有維護基本秩序的穩定,才有可能正常運轉。政府最為重要的職能也確實是維護社會秩序。從這個角度看,面對目前不那么穩定的社會秩序,政府投入巨額成本實施“維穩”戰略,也有必要性、合理性。

不過,在現行集中動員型政府體制下,一旦上級政府把“維穩”作為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壓給下級政府,那么,下級政府就會把正常的穩定社會秩序的工作非常態化,演變出某種程度的政治社會運動。舉例來說,據內蒙古政法委書記稱,內蒙古自治區層層簽訂了維穩、綜治、信訪工作責任書,公務員維穩工作在實績考核中的權重由6%提高到16.7%。今年以來,內蒙古用于化解社會矛盾的資金已超過3億元,已抽調315名廳級干部和21320名干部深入基層,集中推進社會矛盾化解工作。維穩似乎變成了一場運動。

而在這種動員型維穩工作中,政府官員很可能把本屬常態的工作非常態化,主動超越法律,或者以超越法律的手段應對民眾。在湖南省長沙市被拆遷的上訪者手中,流傳著該市開福區房屋產權管理局原副局長曾新亮的兩本工作日記,其中諸多記載顯示了,“維穩”思維如何導致地方官員的行政管理活動發生嚴重畸變。從日記中可以看出,當地官員把越級上訪的拆遷戶定位于“敵對勢力”。

而武漢最近也確實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把上訪者當成敵對勢力對待的事件:在湖北省委門口,該省政法委綜治辦副主任妻子被6名“信訪專班”警察毆打16分鐘。后得知被害人身份才送醫院治療道歉,如果是普通上訪者,這些負責維穩的警察恐怕沒有如此耐心。

有些部門甚至用“維穩”給法院施加壓力,影響判決。重慶農民付某的蛙場被劃入李渡工業園區,在補償條件未談妥的情況下遭到強行爆破,付某因此將爆破公司告上涪陵區法院,爆破公司的委托人則是李渡工業園區管委會。法院在審理此案之前,接到李渡工業園區管委會的一份公函,公然要求一審(法院)應做出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的判決,否則,可能“造成原告纏訴或者上訪,并且不利于處理另外三戶養殖戶的訴訟”。在如此維穩壓力下,法院果然按照公函做出了判決。

這兩個事件或許是例外,但它們確實揭示了過分強調“維穩”在現有體制下可能帶來的危害。地方政府為了維穩,投入大量財力、人力資源。這些資源如果用于社會保障等方面,本來也許可以在相當程度上化解社會緊張。更嚴重的是,為了維穩,地方政府有時會肆無忌憚地在法律之外使用權力。這種做法必然導致社會緊張加劇,制造出新的、可能更為嚴重的不穩定因素,從而陷入“越維穩越不穩”的怪圈。

紫金礦業背后的故事,則更令人擔心。該公司控股股東是上杭縣國資委,作為納稅大戶,該縣近70%的稅收均來自于紫金礦業。官員僅僅基于自身政績考慮,也會保護這家企業不受“干擾”。更進一步,官員個人與這家企業也有直接利益關系。當地多位地方政府官員在紫金礦業掛職或任職,還有官員通過各種渠道擁有紫金礦業的股份,該公司多位獨立董事也有政府部門的工作背景。如此盤根錯節的政商關系,讓該公司享有了監管的豁免權:紫金礦業一處回水系統去年曾發生泄漏,當地部分居民曾呼吁取締該礦;國家環保部曾在今年5月對紫金環保問題進行過通報,但在地方政府保護下,該公司安然無恙。地方政府利用自己的權力,確實維護了該公司的穩定。因此遭受損害的是民眾、法律和監管的權威,而從中得到收益的既有該公司,也有身在該公司的官員個人。

政府確實應當維護社會秩序,政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維穩工作,也確實可以解決民眾反映強烈的部分問題。但是,在集中動員型的維穩運動中,也很容易出現相關工作人員超越法律、損害民眾權利的現象,甚至可能出現地方官員利用維穩維護自己特殊利益的事情。事實上已經發生了一些這類事情,有關部門恐怕應當對此采取有效措施,予以制止,尤其是從制度上防范這類現象的再度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