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的窗戶

[日]安房直子

獵人在追趕一只狐貍時，狐貍突然消失了，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藍色桔梗花的花田，獵人迷惑地看著眼前的景色，這時身后傳來了招呼聲：“您來啦?”

獵人回頭看去，身后有個小商店，門口有塊招牌，寫著“印染桔梗店”，一個小店員在和他打招呼，獵人馬上明白：小店員就是那只狐貍變的，獵人心想：我裝著上當，把他捉住。于是獵人走進店里，問：“這印染店，是染什么的?”

狐貍撓撓頭，說：“什么都能染，給您染染帽子吧?”

獵人說：“我不戴藍色的帽子。”

狐貍有點不知所措，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高興地說：“要不，我給您染染手指頭吧?”

染手指頭?獵人正在納悶，狐貍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只見他兩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染得藍藍的。狐貍把兩只手靠在一起，用染藍的四根手指頭，組成菱形的窗戶，然后把窗戶架在獵人眼上，快樂地說：“喏，您看!”

用手指組成的小窗戶里，能看到一只白色狐貍的身姿，那是美麗的狐貍媽媽，輕輕地搖著尾巴。狐貍凄然地說：“這是我的媽媽……很早以前，挨了一槍。”他無力地垂下頭，接著說，“盡管那樣，我還是想再一次見到媽媽。染了手指以后，我再也不寂寞了，因為從窗戶里，我什么時候都能看見媽媽。”

獵人十分感動，點了好幾次頭。實際上，他也是獨自一人，于是獵人也染了手指。染完后，獵人的心撲通撲通直跳，他把手指組成了菱形的窗戶，然后，戰戰兢兢地架在眼睛上。

突然，小小的窗戶里，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穿著碎花連衣裙，戴著有飄帶的帽子，她眼睛底下有顆黑痣。獵人跳了起來，那是他從前特別喜歡、而現在絕不可能見面的少女!

獵人感嘆道：“太了不起了!”他想付點報酬，就去摸衣兜，但一分錢也沒有。狐貍說：“請把槍給我吧!”

槍?獵人想了想，又看看自己藍色的手指，慷慨地把槍給了狐貍。

獵人高高興興地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又用手指組成窗戶。這回窗戶里下著小雨，朦朧中，獵人看見了那個懷念的院子，院子里有媽媽種的小菜園，家里有一點亮，斷斷續續地傳來兩個孩子的笑聲。那是獵人小時候的聲音，另一個，是死了的妹妹的聲音……

獵人嘆一口氣，放下雙手，眼淚涌上了眼眶，他還是孩子時家就被火燒掉了，那院子，現在已經沒有了。

要永遠珍惜這手指頭，獵人想著回到了家。不料想，一進屋，獵人首先干的事是什么呢?啊，他完全無意識地洗了自己的手，這是長期養成的習慣。

“不好!”當他剛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藍色立即褪掉了。洗干凈了的手指頭，不管怎樣組成菱形的窗戶，里面只能看到小屋的天花板。

第二天，獵人想再到狐貍家去，請他給染染手指頭。但是，不論在樹林里怎么走，哪兒也找不到那片桔梗花田……

從那以后，獵人養成了不時用手指頭組成窗戶看的習慣，他想，沒準兒會看到什么……

“銀手指”點評：很多讀者看完這篇故事，第一反應是扼腕嘆息：獵人怎么就把手指上的藍色洗掉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無意中洗掉了有魔力的藍色，這是一個偶然事件。偶然事件不必很復雜，常常只是一個簡單卻充滿震撼的行動，比如，失去聯系的老友的一次相遇，死敵決斗前的一個擁抱，這篇故事里，偶然事件只是看似平淡地洗了洗手。

故事情節的發展少不了偶然事件的參與。偶然意味著突變，意味著轉折，看似偶然的事件，往往蘊含著作者精心的設計。就像這個故事，如果寫到獵人滿意地帶著藍色手指回家就戛然而止，故事起碼要少一半的韻味。

精心設計的偶然事件里常常隱藏著必然因素。藍色桔梗花的汁液被洗掉了，這個偶然中不正蘊含著人生的必然嗎?即便獵人永遠不洗手，即便他永遠能夠透過小窗看到妹妹，又怎么樣呢?一次次地看見，卻又一次次地伸手無法觸及……遺憾正是人生中的必然因素，因為有遺憾，懷念才顯得格外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