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走太遠

李茂華

不離左右

林志鵬從記事開始，爸爸就一直在他身邊，上小學時，爸爸除了接送他上學，還在校門口賣糖葫蘆；上初中時，爸爸在學校對面開文具店。爸爸對林志鵬的要求不是考第一，而是讓林志鵬一直生活在他的眼皮底下。

初中畢業后，林志鵬考上了市里的高中，爸爸竟然跟到市里，租了一套房子，還是跟林志鵬住在一起。

林志鵬被爸爸這樣管著，一點自由都沒有，就對爸爸說：“我都這么大了，別老把我當小孩!”

爸爸卻笑瞇瞇地說：“不管你多大，都是我的寶貝兒子。”

這天，林志鵬放學剛出校門，就看見爸爸推著一輛破三輪車，車上擺著個烙餅爐子，一見林志鵬出來，就遞過來一塊熱乎乎的烙餅，說：“兒子，咱們回家!”

林志鵬生氣地推開爸爸的手，問：“你怎么干起這個來了?”爸爸討了個沒趣，知道兒子是嫌他賣烙餅丟人，從這以后，他每天只是遠遠地跟著林志鵬。

到了星期五，班上有個女孩要過生日，邀林志鵬參加生日派對，林志鵬回家跟爸爸一說，爸爸卻說：“你可以去，但要帶上我!”

林志鵬簡直哭笑不得，只好放棄了這次活動。

這天，林志鵬偷偷撥通城管局電話，舉報學校門口的烙餅攤違法占道，擾亂學校秩序。

果然，下午放學時，爸爸的烙餅攤不見了，林志鵬暗自松了一口氣。沒想到第二天放學時，他看到爸爸竟然站在學校對面的包子鋪前朝自己招手，身邊放著個烙餅爐子!回到家，爸爸得意地告訴林志鵬，說他租了包子鋪的地兒賣烙餅，每天付點租金，這下不用怕城管了。

林志鵬嘆了一口氣，暗自說，“爸爸，兒子要對你不起了!”

第二天，他找到班上的一個小混混，掏出自己的手機，說：“在包子鋪賣烙餅的小販上次找了我一張假幣，事后不認賬，氣死我了，你喊幾個小兄弟去砸了他的攤子，讓他沒法做生意，記住，只能砸攤子，不能打人!你如果做得到，這只手機就是你的。”

小混混接過手機裝進兜里，說：“行!我一準幫你搞定!”

下午放學時，林志鵬過了好一會才出校門，看見爸爸正推著那輛三輪車往前走，不像有傷，暗自松了一口氣，上前問道：“爸，今天還好吧?”

爸爸苦笑一聲，說，“幾個毛孩子來收保護費，把爐子都砸了。”

林志鵬趕緊說：“爸爸，那些小混混不好惹，以后不要在這里賣烙餅!”

爸爸一聽就笑了，說：“這幾個小毛孩越是鬧，我越是要來這里看著你!想我不來，除非讓我死!”

羽毛已豐

又過了幾天，這天放學后，林志鵬約了幾個同學去電玩城打游戲，故意從操場后面的圍墻翻出去，他們一直玩到電玩城關門才回家，打開門，突然感覺家里異常冷清，連個人影也沒有。林志鵬長這么大，第一次遇到這情況，連忙用家里的座機撥通爸爸的手機，爸爸一聽林志鵬的聲音就哭起來，哽咽著說：“孩子，你回家了?太好了!你沒事吧?”

不一會，爸爸從外面回來了，是警察送他們來的，警察看了看林志鵬，對爸爸說：“你看看，你孩子不是好好的嗎?這么大的孩子了，幾個小時沒回家有什么關系?犯得著到派出所哭?還給我們下跪?”

爸爸一個勁地點頭稱是，不停地說著“謝謝”，警察·走，他就—把將林志鵬摟在懷里，說：“孩子，你可嚇死我了!你的手機呢?”

林志鵬一把掙開爸爸的擁抱，虎著臉說：“爸，我已經是高中生了，你不能這樣管我!”

爸爸不理林志鵬的話，只是將自己的手機掏出來，一把塞給林志鴟，說：“你把這個手機拿著，以后再有什么事，我能找到你。”

林志鵬氣得把手機往地上一摔，大聲吼道：“我以后再也不要你管了!我要是看到你上學放學再跟著我，我就永遠不回家!”說完，走進自己房間，“砰”的一聲；狠狠地關上了門。

爸爸難當

第二天上學時，林志鵬發現爸爸果然沒有跟著，正在高興，不想下午剛上完一節課，鄰居就打電話到學校，告訴林志鵬，說他爸爸進了醫院，林志鵬急忙向老師請了假，慌慌張張趕到醫院。

護士告訴林志鵬，他爸爸吃了過量的安眠藥，在陷入深度睡眠前，心生悔意，主動打了急救電話，被接到醫院清洗腸胃后，現在身體已經沒有大礙。醫院給他安排了一位心理醫生，正在進行心理治療……

護士把林志鵬領到心理治療室門口，林志鵬輕輕推開門，看見爸爸閉著雙眼，躺在一張治療床上，給醫生講一個故事——

“十多年前，我帶著剛兩歲的兒子上街，只上了趟廁所，從廁所出來就看不到孩子了，為了找這個孩子，我們夫妻倆跑遍了大江南北。這天，我們得到消息。說孩子被賣到一個偏遠小鎮，連忙趕到那里，發現原本白白胖胖活潑可愛的孩子，變得麻木遲鈍，只有眉角的那塊胎記證明他是我們丟失的孩子，我們的心像刀剜一樣難受，妻子上前緊緊抱著孩子，再也不肯松手，這時，買了孩子的那戶人家不干了，蠻橫地趕我們走，我們當然不肯走，那戶人家的男人舉著根木棒沖過來，對著我妻子當頭砸下，我妻子只顧抱著孩子，根本沒想到避讓，木棒砸在她的頭上，她當即倒在血泊中，臨死前，她不停地叮囑我：‘照看好孩子，好好跟著他，別讓他再走丟了……從此，我牢記妻子臨終叮囑，每天都形影不離地跟著孩子，這么多年下來，只要看不見孩子，我就心驚肉跳，坐臥不寧，只有跟孩子在一起，我的心才能安靜下來……”

林志鵬從沒聽說過這個故事，他知道故事里的孩子就是自己，他知道人只能記住四歲以后的事，他只隱隱約約記得，他們的老家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爸爸很早就帶著他搬出來，遠離人群，父子倆相依為命過了這么多年……

這時，林志鵬聽到心理醫生對爸爸說：“你一直讓自己生活在一個夢里，不肯從這個夢里走出來。現在，你好好睡一覺，睡夠了，就讓自己走到陽光下，自由自在地呼吸……”，

林志鵬再也忍不住，他悄悄退出來，躲進洗手間哭了起來，邊哭邊說：“爸爸，快點走出從前的陰影，開始真正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