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 鷹（外六章）

云南 許文舟

它的高度，是我目光的盡頭，它滑翔著，泅過風(fēng)。

我聽見水浪，劃破耳鼓，細(xì)碎的陽光，滴著血。

如果要詳實說明，我只能用箭，或者聲音，一片羽翼很沉，搭載著主人無盡的心欲。獵鷹從來不拖兒帶女，從來不兒女情長，它的遠(yuǎn)行，是一種悲壯的征程。

人類偶爾抬頭，或能看見它們。

這一群神話般的精靈，飛得越高，越能看見人類的低能。

在雅魯藏布大峽谷徒步

我與一條江水，在北回歸線以北5度的地方會合，沒有歡迎辭，只好置酒。舉起杯，就到了5000米的高度。

這地方潮濕，只好抓一把云墊在屁股下面，坐在世界第一深谷，然后在南迦巴瓦峰和佳拉白壘峰之間窄窄的天庭，看一只鷹孤零零地遠(yuǎn)行。

米林縣來的風(fēng)，跟不上雅魯藏布的腳步，一直追到墨脫。這條江帶著雪域的圣潔，還在貪婪地飽飲每年4000毫米以上的降水。

與一條江并肩走著，高原的常綠闊葉林，洗滌著我的疲憊。

我隨手拾起古人類落下的石斧，劈開8000年塵卦的記憶，雅魯藏布江水笑逐顏開。

藏 紙

清楚地看到，樹的皮膚經(jīng)過石灰的漂洗，才能讓梵文留住。經(jīng)年的藏紙，蟲蠡無法近身，正好可以種些詩歌，讓它長得有些青白小菜的味道。

松贊干布之命，就是這種紙帶到天竺。有人發(fā)現(xiàn)，一首寫給文成公主的情詩，也是這粗糙的紙，將酥油燈花表達(dá)不全的意思一一傾吐。

如果想在高原奔跑，先得在一張藏紙上蹣跚起步，可惜這些紙承載下來的，除了最高頭人的意志，不會有一點一橫的篆體，為黎民的生存加印鑒、朱批。

西藏有很多毛，可以出自狼，可以出自羊，但是一個民族，懂得憐惜。書寫的筆全用竹來制作，經(jīng)年之后的故紙，閱讀時滿眼都是綠意。

文成公主

這一天，長安飛來一只吉祥的鳥。一位叫松贊干布的英雄，讓大相祿東贊獻(xiàn)金千兩，向唐朝求婚。

唐朝宗室美麗的少女，透過花窗，看到自己一顆心早已托付給一片羽毛。流淌著炎黃血液的少女，把16歲的知書達(dá)理，系在松贊干布鷹骨制成的洞簫。

這一走，就是一生。長安與吐蕃之間，有路，但很遙遠(yuǎn)，想家也只能托一個夢。而夢一直做了近40年。

厚實的嫁妝，更多的是唐朝先進(jìn)的種植技術(shù)，各種谷物種子，才出長安，便已想著破土。

1300多年歷史已經(jīng)夠長，那些扎根雪域的情，長出一座座后人敬仰的墳?zāi)埂，F(xiàn)實的牛羊身上，檢測得出大唐和親的基因，一個弱女子，撫著驍勇剽悍的領(lǐng)袖上路。

松贊林寺

經(jīng)書里的字遍地扎根，一群人用心臟與大地交談。一步接一步朝圣的路，圍著經(jīng)幡上升，上升的高度是靜，萬物沉寂，誰聽到比陽光更明亮的歌聲？

俗人來自1679年的雪域，流水，源于草原盡頭。群山反手一摟，便把鎏金銅瓦的幾座屋子摟成熠熠放光的燈盞，奪人眼球的不是古堡群似的建筑，而是如煙的信念。

誰看見了當(dāng)年的神示？清泉是誰的淚珠，金鶩又是誰曇花一現(xiàn)的愛情？獸吻飛檐，遠(yuǎn)眺什么？

108根柱楹，承載著1600人趺坐念經(jīng)的僧人，今天又添了些負(fù)重的旅客，與一樣沉的欲望。歷史落座在塵灰滿面的貝葉，不熄的黃金燈昭然若揭。三神游息之地，高聳著鐘鼓樓，在清晨喊醒酥油鮮香的一顆顆露珠，在夜晚，讓萬物安寧。

1936年夏天，一支窮人的的隊伍路過此地，一位叫賀龍的軍人參訪活佛，這支窮人的隊伍因此從金沙江跨過，一路平安。

遙望梅里

13個姐妹，披著圣潔的哈達(dá)，在怒江與瀾滄江之間起舞。6000米的身高，俯瞰人寰，人如蟻，爭食著苦難。

站在取登貢寺的經(jīng)幡下，每一次眺望，都是一次遠(yuǎn)行，腳步留在怒江的肩膀，心已萌芽厚實的神往。于是，思想變成鷹，滑行的卡瓦格博峰的視野，最幸福的事，是以這種遙望的方式，與雪山親昵。

眾生普渡，用雨崩瀑布的流水，人的欲念是邪火一把，只有用雪域的水，才能不觸怒神靈。

有人想登頂，想了很多年，終究只能以遙望的方式，與梅里雪山親近，有人想征服，有多大的夢想便有多大的痛心。

雨 崩 村

這片凈土，只有月光可以自由進(jìn)出。孤獨的雪落在薄薄的陽光上，茁壯著世外桃源的塵煙。

香格里拉完整版的經(jīng)卷，在山鷹出沒的峽谷展開。這是一條圣潔的哈達(dá)，在轉(zhuǎn)山的日子，被仙女落在依拉爾草原的眉頭。

一朵云來了，不愿走。一呆就成為飛來寺氤氳的紫嵐。一只鳥來了，也不愿走，落下的羽毛成為讓世人頂禮膜拜的一場大雪。

轉(zhuǎn)山的必經(jīng)地，只有虔誠的信徒，才能背負(fù)蒼天下的祈福。一條古驛道，系著神瀑，春天沒有桃紅柳綠，卻讓人陶醉得暈眩。

格桑花沖著我笑，緬茨姆峰給我驚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