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

明前茶

畢業10周年聚會前,召集人小楊就一直在自我糾結:要不要請黃薇,要不要請黃薇?誰都知道,現如今的同學聚會,混得好的同學提出“一切費用我來”,常要犯眾怒,越是畢業后歷經坎坷,生活在底層的人,越不能領受“這幾百塊錢我替你出了吧”的好意。聚會的本意,是消弭這10年的階層分歧,最好能回到告別時的那種不分你我的狀態,一個碗里喝酒,一口鍋里吃飯,回到初出校門時的意氣風發,好像每個人面前的前程都是一樣的——這點兒幻夢,現實嗎?可能,有些參與者還抱有這種幻想,但召集人卻不得不考慮到聚會對底層同學的心理沖擊。

如果我們這次聚會可能讓某幾位同學感到壓力,那黃薇肯定是第一名。

畢業10年,她一直在藥廠做小檢驗員,沒挪過窩;她的男友母親早逝,是老爸將兄弟兩個帶大;嫁過去一年,公公又癱在了床上,偶爾在屋里“走動”一下,要有人把他連抱帶抬,放到輪椅上;小叔子中專畢業后天南海北地漂,推銷鋁鍋,看起來未來的婚事也少不了長兄長嫂操心;而黃薇的老公,原來在廠里當技術員,為人內向,有點兒書生氣,廠子倒了以后再就業,去了江陰一家私立學校當后勤職員,路很遠,一周才能回來一次。平時,黃薇上要照料癱瘓的公公,下要照料6歲的女兒,過得如何,誰想象一下都要搖頭嘆息——黃薇這10年,其中滋味,誰能明白?還是別讓“同學聚會”去打擾和刺激她了吧。但,連同學聚會都不請她,過后或許更能讓她體會到自己的卑微和辛酸,體會到自己的孤獨,不是又好心辦壞事?

糾結了好幾天,小楊決定豁出去了,去問黃薇自己。10分鐘后,回復來了:“好,我來……不要我出份子?好的,我帶了禮物給大家……不用接我,我騎自行車來。”

爽快干脆得讓小楊發了好一會兒愣。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7月14日,天很熱,黃薇騎車來時衣衫后背都濕了,自行車后架上結結實實捆著兩只大紙箱,有男同學幫她抬箱子進來,放在包間角落里。這一席飯,黃薇當然不是主角,她還像學生時代一樣,笑得很文靜,酒量還好,對所有同學,混得好和混得不怎樣的,她的話一樣稠。黃薇當年的下鋪曉虹對我耳語:“看來黃薇有個很強的小宇宙,你看這些年的辛苦沒有讓她老多少,連酒量也沒見減,真是奇了。”

臨別,黃薇開了那兩只紙箱,往外一只一只遞小瓷瓶子:“我自己釀的葡萄酒,帶回去和家人喝吧。靜下心來,才能嘗出這瓶酒的好滋味。”黃薇騎著車,一個人先走了,輪到我們這伙人,傻站著,沒有一個開車的人反應過來,要送送她。

那瓶酒,我回家嘗了第一口,就領會了黃薇蘊含其中的千言萬語:“放心,我很好;勞作之外,還有閑情逸致的人,不需要同情……各位,知道夏天越干熱,葡萄越甜,做出的葡萄酒也越香濃的道理嗎?”

因為這瓶酒,我開始留心到水果攤兒上可供釀酒的葡萄,它們或赤紫如火,或燦黃如金,一層淡淡的粉霜讓果園的涼氣棲落在上面,同樣棲落的還有看不見的野生酵母菌,這就是“赤霞珠”和“玫瑰香”何以能發酵成紅葡萄酒,“貓眼”和“金手指”何以能發酵成白葡萄酒的原因。黃薇也曾從QQ上發給我做酒的心得,包括如何沖淋和晾干成串的葡萄,如何摘去果梗和青澀、破損的葡萄(黃薇笑稱發酵缸是葡萄家族的“熟女俱樂部”,青果蛋子免入),如何搗碎葡萄,然后和糖碼在一起,密封;如何將耳朵貼近發酵缸,聽大量二氧化碳咕嚕咕嚕涌出,像悶聲悶氣的低唱;每天還要用消毒筷子將蜂擁上浮的葡萄皮壓到汁內兩次,讓葡萄皮上的色素浸入汁中,并使酵母得到氧氣,讓發酵更旺盛。半個月之后,在那層又黃又難看的葡萄皮下面,琥珀色的葡萄酒就誕生了。

我卻從來沒有釀成過黃薇送我們的那等美酒,我釀的酒,不是味道稀寡酸澀,就是失之于甜俗,偏是少了那一味靜定、醇厚之氣。我不禁想起當年祖母說過的話:“心里面不通透的人,種不好花,釀不好酒。”

我不能不承認,我和我們,早就不能在黃薇面前顯出一點兒優越。

(東冉摘自《揚子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