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陶
當年一起搞翻譯的人,后來許多到北京去當官了。這些年碰到草嬰,他們會說:“還是你好,有這么多作品留下來。”
87歲的草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穿一件紅黑相間的毛衣,華東醫院統一的細條紋薄棉襖蓋在腿上。
妻子盛天民走進來,幫他掖掖衣領。
“我不曉得今朝為啥要換衣裳。”草嬰慢慢道。
“不是同你講過了,記者今天要來采訪。”盛天民笑著說。
草嬰像孩子一樣笑著說:“哦,想起來了。”
護工遞給他一只小白碗,里面有一些切好的蘋果。說著話,草嬰忘記了蘋果,把碗擱在床上。盛天民跟記者交談時,護工指了指碗,意思是“您還沒吃完呢”,草嬰立刻將碗抱進懷中,放一小塊蘋果進嘴里。那神態,是順從,是無爭,是純凈。
就是這位看起來已返老還童的先生,在“文革”后的20多年里,不要編制、不要職稱、不拿工資,冷冷清清翻譯了400多萬字的列夫·托爾斯泰的全部小說,以及肖洛霍夫、萊蒙托夫等人的作品——一張八仙桌都不夠攤開這些譯著。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生了病只能到街道小醫院診治。即使有市委領導關照,醫院也還是一拖再拖。最后,時任上海市委書記的芮杏文“怒責下屬”,草嬰才有了醫療待遇。也難怪,有關部門的領導不會換算“大翻譯家”相當于“行政幾級”。
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寧波慈溪盛家是當地望族,從康熙時代到民國前,家族中考取功名的、做官的有408人,近代出國留洋學業有成者、實業家不計其數。
1923年,草嬰在慈溪駱駝橋盛家出生,原名盛峻峰。
1931年10月21日,寧波地區的《時事公報》登了條消息《小學生盛峻峰獨捐30金》,說的是“九一八”事變后,在寧波各界抗日救國的募捐活動中,8歲的盛峻峰捐出了30塊大洋。這筆錢在當時可買100斤豬肉或150斤麻油。這是父親盛濟舲囑咐兒子捐的,他用這種方式,把“愛國”兩個字教給了兒子。
1937年,日本人離寧波越來越近,父親帶著一家人去上海逃難。
抗戰初期,國內首次出版《魯迅全集》20卷,定價20元,但預訂只收8元。盛峻峰用攢的零花錢訂了一套,從此“反復讀”。全集的后10卷都是魯迅的譯作,他說后來走上翻譯之路,是受了魯迅的影響。
盛峻峰在英國人辦的雷士德工學院學的是英文,那時候進步書刊和俄蘇文學作品大量涌入,他遂起意學習俄文。循著報上的一則廣告,他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戴深度近視眼鏡的俄國中年婦女(當時在上海有幾萬舊俄難民),問明來意后,告訴他學費是每小時1元銀洋。盛峻峰算了算,要求每周上一次課。他按老師的指點,去霞飛路一家俄僑開的書店買了教材。那時他每月有5元銀洋零花錢,用4元學俄語,剩下1元買參考書,他甚至沒看過一場電影。
塔斯社和翻譯生涯的開端
1941年,上海地下黨組織和蘇聯塔斯社商量合辦中文刊物,為反法西斯做宣傳。地下黨領導姜椿芳找到盛峻峰,希望他做一點翻譯工作。那年盛峻峰18歲。第二年,他發表了第一篇譯作——普拉東諾夫的短篇小說《老人》,用了筆名“草嬰”。
其時,有不少國家的新聞社在上海設立分社,如路透社、美聯社、法新社,用的大多是通曉外文的中國人。草嬰1945年正式加入塔斯社。該社在上海辦了一份中文刊物《時代》、一份英文報紙《每日戰訊》,還有一個“呼聲電臺”。
當時國民黨封鎖戰爭消息,只報勝仗不報敗仗,所以要“偷聽敵臺”才能全面了解情況。姜椿芳請精通法語的傅雷聽法國通訊社的短波廣播,然后譯成中文。草嬰于是常常去石門路巴黎新村傅雷先生家里拿譯稿。
20世紀四五十年代,在“以蘇聯為師”的大背景下,草嬰譯過大量介紹蘇聯國家制度、企業管理、婚姻家庭、兒童教育的著作以及俄語文法讀物,同時向中國讀者引介俄蘇文藝作品,其中不少篇目入選了當時的中學語文課本。
1955年,他發表了譯作《拖拉機站站長的總農藝師》(尼古拉耶娃等著),當時擔任團中央第一書記的胡耀邦讀后,號召全國青年團員向女主人公娜斯嘉學習,“關心人民疾苦,反對官僚主義”。
草嬰的學生章海陵說:“胡耀邦注意到《拖拉機站站長的總農藝師》很可能是文學瀏覽的‘偶然,但其中也有‘必然,其中之一就是草嬰優秀的譯筆,令原作大為增色。”
草嬰曾撰文介紹過俄蘇5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其中包括帕斯捷爾納克、肖洛霍夫和索爾仁尼琴。他對俄蘇詩人也很熟悉,翻譯過葉賽寧、馬雅可夫斯基、阿赫瑪托娃、曼德爾施塔姆和茨維塔耶娃的部分詩作。
在他心目中,列夫·托爾斯泰是俄羅斯文學的巨人,用一生的作品向人宣示博愛、自由和人道主義精神,而肖洛霍夫是繼承托氏精神及技藝最成功的一位,所以他在20世紀50年代傾力翻譯肖洛霍夫的作品。
肖洛霍夫的《一個人的遭遇》自1956年的最后一天開始在《真理報》上連載。衛國戰爭期間,“不是陣亡就是叛徒”,許多幸存的蘇聯官兵歸來后都遭受過巨大苦難。華東師范大學徐振亞教授說:“那年除夕,莫斯科廣播這篇小說時萬人空巷,許多蘇聯人站著聽,在寒風中流下眼淚。草嬰是思想家,他很敏感,馬上感覺到其中的內涵和意義,立刻動手翻譯。”
草嬰后來寫道:“我在翻譯時心情激動,常常停下筆來擦眼淚……蘇聯人民在衛國戰爭中損失了大約4000萬人,因此戰后幾乎每家的餐桌都留有空位,擺著沒人動用的餐具。”
他對肖洛霍夫的許多作品感興趣,最早譯過《學會仇恨》,后又譯了《被開墾的處女地》(重譯時改名《新墾地》)和《頓河故事》。
對俄羅斯心靈的深刻理解
草嬰有一句名言:我像猶太人吝惜他們的每一塊錢那樣,吝惜自己的每一分鐘。
一年365天,他坐在自家書房,像上班一樣跟那些小小的俄國文字做伴。一次朋友借住他家,早上剛聊了幾句,草嬰就說:“對不起,我要上班了。”盛天民告訴記者,他工作的時候,子女們都知道不能打攪。
草嬰認為,好的翻譯應該是讓異國讀者讀譯文的感受與本國讀者讀原文的感受相當。
他曾向朋友透露他翻譯的程序:先通讀幾遍,使人物形象在頭腦中清晰;接著逐字逐句翻譯;然后對照原文,看看有無脫漏、誤解的地方;接下來從中文角度審閱,他常請演員朋友朗讀,改正拗口之處(比如老朋友孫道臨為他朗讀過肖洛霍夫《一個人的遭遇》譯稿,草嬰據此做了音韻上的調整。在華東醫院,他們也曾經是鄰居);最后根據編輯意見做些調整。
《戰爭與和平》中有559個人物,草嬰做了559張小卡片,將每個人的姓名、身份、性格特點寫在上面,直到真正進入小說中的世界,才開始動筆。此外,托翁作品中遼闊的歷史畫卷,迫使他廣泛涉獵俄國的哲學、宗教、政治、經濟、軍事、風俗以及俄國人的日常生活習慣。這4卷作品他整整譯了6年。
今天,559張卡片和4本已經翻爛了的原著,仍靜靜地躺在他的書櫥里。
徐振亞在《復活》的幾種漢語譯本中,最推崇草嬰的譯本。他說:“草嬰吃透了原著,用詞準確、傳神,也更簡練。”
在翻譯《安娜·卡列尼娜》時,安娜的命運常常使他深陷其中。學生章海陵記得,有一天上門拜訪,發現老師有些異樣。他起身告辭,草嬰一再挽留。過了一會兒,草嬰動容地說:“安娜死了……我剛才在翻譯‘安娜之死,心里難過。”
1985年,他第一次隨代表團去蘇聯,踏上了托爾斯泰故園的土地。那是圖拉市附近的雅斯納雅·波良納莊園,占地380公頃,有白樺樹林和湖泊。草嬰說:“他是一個真正的大貴族、大地主,卻那么關心窮苦農民,這在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
1987年,蘇聯作家協會授予草嬰“高爾基文學獎”,頒獎辭中有這樣一句話:“(草嬰)這兩個漢字表現出難以估計的艱苦勞動、文化上的天賦以及對俄羅斯心靈的深刻理解。”
1996年,草嬰這樣寫道:“一些大學生,學好了外語到中外合資企業去賺大錢,真正甘于寂寞從事翻譯的鳳毛麟角。有些大學生中外文基礎都很好,但他們的工作條件、生活條件都沒有落實,無法從事他們心愛的工作。”
胸椎骨斷了,脊梁骨沒斷
草嬰說:“知識分子要有5樣東西:良心,頭腦,眼光,脊梁和膽識。”
他還說:“人活著,不能說違心話、做違心事;不論什么事,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分析、判斷,不能彎腰曲背,隨風搖擺。”
20世紀50年代反胡風時,草嬰的朋友滿濤成為批斗對象;“反右”時,傅雷被戴上“右派”帽子。有關部門請草嬰寫批判文章,他一個字都沒寫。他說:“我不能昧著良心批判他們呀。”
對年輕時崇拜的斯大林他也有自己的反思。在給朋友藍英年的信中,他說:“以前我們對蘇聯的看法完全是‘一邊倒的,我們從能接觸的材料中只看到它光明的一面,只聽到對它的贊歌……近年來,我讀了高爾基以前沒有公開出版的《不合時宜的思想》、羅曼·羅蘭封存50年后重見天日的《莫斯科日記》和紀德的《訪蘇聯歸來》,對蘇聯的歷史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讀了您寫的一系列文章,真如撥開重重迷霧看到了一段未被歪曲的歷史和一個未被包裝的斯大林。”
正是為了除掉這種歷史包裝,“文革”后,草嬰與巴金一道為建立“文革博物館”奔走斡旋。攝影人楊克林編著了上下兩卷《文革博物館》畫冊,兩位老人的文字出現在畫冊的最前面。草嬰在序言中說:“凡有良知的人都會從心底發出呼聲:再也不能讓這樣的歷史悲劇重演。”
比較草嬰與妻子在20世紀40年代、70年代的照片可以明顯看出:兩人的身高差距不見了。那場浩劫令他的身體有了短缺:1965年下放勞動,他因大出血失去了3/4的胃;1975年,100斤的水泥包生生壓斷了他90斤身軀中的胸椎骨。草嬰說:“胸椎骨斷了,脊梁骨沒斷。”
到今天,他們已經一起走過了60年。
采訪中,老兩口核對著人名、事跡,翻揀記憶中壓箱底的部分,場面很溫暖。
(陳志誠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0年第16期,本刊有刪節,李 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