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魁老師最近每次上課都發現窗外一棵歪脖子樹下系著一頭大牯牛,那牛經常仰頭哞叫,分散了學生的注意力,干擾了課堂的教學。
這一天,張老師實在忍不住了,他走出校門,再沿籬笆墻走過,定眼一看,在牛背后那塊凸起的山坡上,還坐著一個須發斑白的老頭。
張老師壓了壓火氣,說:“老大爺,這里是學校,你把牛系到這兒,影響孩子們上課呀。”
“哎呀,得罪,得罪。”老大爺趕緊翻身坐起,拍拍屁股,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老漢我不懂規矩,還望老師多多包涵。”
張老師見對方沒挪地方,就直言相告道:“老大爺,你上別處去放牛吧。”
放牛老漢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腦殼,說:“我老漢想跟娃娃們一起學幾個字,長長見識。你看,這是我抄寫的生字。”放牛老漢說著話,從荷包里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香煙盒紙,遞給張老師。
張老師朝對方望望,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他接過那張香煙盒紙一看,那上面果然歪歪斜斜地寫著“鵝、曲、歌”等字,上面還有像蚯蚓般的拼音,這正是自己前一節語文課上所講的那首唐詩的內容。剎那間,張老師心中生出一股欽佩之情,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了許多:“大爺,你把牛牽得遠些就行了。”
老大爺恍然大悟,他咂咂嘴:“你看,我光顧了自己,咋沒想到這呢?”說著忙彎腰解繩,牽牛而去。
張老師和這個迂老頭不是太熟,但知道他姓岳,讀過兩年小學,因家貧年近四十才婚配,找的是一個有癲癇病的女人,唯一的兒子一生下來就癱瘓在床。前年,癲癇女人去河邊淘米,不幸舊病發作,一頭栽在水里,命歸黃泉,只留下苦命的老人和兒子相依度日。
第二天,岳老漢又來了,這次他把牛拴在遠處田壟上,獨自斜坐在歪脖子樹下。張老師為了照顧他,特意把字寫得很大,那拼音也寫得一絲不茍,講課的聲音比往常響亮了許多。一堂課下來,他看見岳老漢沖自己友善地一笑,心里感到甜津津的。
從那以后,岳老漢天天都來,風雨無阻。可最近幾天老漢卻沒來,張老師有些不放心,莫非老人生病了還是出了其他意外?就在他胡亂猜疑時,岳老漢托同村的一個學生捎來口信,要張老師給他一份考卷,他想考考。
看在岳老漢旁聽了幾個月的份上,張老師依言捎去了期末語文考卷。第二天,岳老漢便交來了答卷,字跡工整,一絲不茍。張老師當面批閱,竟然全對,這時,他猛然發現在姓名一欄里赫然寫著“岳鵬飛”三個字。
“大爺,沒想到您還有這么個好名字!”張老師說。
“不,不,這不是我的名字!”岳老漢見張老師面露疑惑之色,忙解釋說,“岳鵬飛是我兒的名字,這試卷也是他做的。唉,這個苦命的孩子,他人癱在床上,聽見隔壁家娃娃們讀書唱兒歌,他的心就發癢,就纏著我要上學。我有什么辦法,只好買來課本,教他識字。可我自己也是半個睜眼瞎,認不了幾個字,聽娃娃們說張老師的課上得好,于是我就想到了每天來聽你的課,回去再教他。張老師,讓你受累了……”
《當代文萃》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