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種業從何處突圍？

本刊特約記者 林方琛

種子始終是農業發展的核心推動力，是農業生產中生產技術和生產資料發揮作用的載體，優良品種種子對農作物增加產量和改善品質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民族種業如何從外資入侵中突圍？競爭的核心在于品種創新。

種子居于農業生產鏈條的最上源，是農業生產中最基本、最重要的生產資料，也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基礎。

進入21世紀，世界發達國家的種子行業已發展成集科研、生產、加工、銷售、技術服務于一體的相當完善，頗具活力的可持續發展的產業體系。據世界糧農組織（FAO）統計分析，近10年來，良種在全球單產提高的作用率占25%以上（美國已占40%）。種子將成為今后國際農業競爭乃至國際經濟競爭的新焦點。誰掌握了種子，誰就掌握了人類生存鏈條的最上端。

壽光境遇

壽光市地處山東省北部，是山東省乃至全國著名的蔬菜產區和集散地，這里有著一千多年蔬菜種植歷史，素有“中國蔬菜之鄉”的美譽。

壽光市種子市場是壽光市及周邊地區的蔬菜種子集散地。但短短幾年的功夫，一些傳統蔬菜如雞腿蔥、獨根紅韭菜等“土著”品種已在市場上難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海外舶來品種。

在壽光市的一條街道兩旁，林立著30多家跨國種業巨頭的種子研發、推廣基地。市場中大約有幾百家商戶，從牌匾來看，充斥著“瑞克斯旺種子超市”、“日本特大尖椒總代理”等“洋味”十足的商戶。壽光市種植的蔬菜中，國產種子占有率不斷下降，大宗蔬菜種子市 場已基本被國外品種壟斷。

壽光市瑞豐種業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劉建國對記者說，他經營種子已經10年了，開始時代理的種子以國產為主，但國外種子進入壽光市場后，商品性遠優于國內品種。以番茄為例，國外品種產量高、耐儲藏，經過幾年的發展，幾乎把國內番茄擠出了市場。現在公司基本不代理國產品種，只經營日本、荷蘭、以色列等國家和地區的種子。

壽光百利種苗有限公司是與荷蘭瑞克斯旺公司的合資企業，據百利公司董事長孫士明介紹，公司已成功在壽光乃至山東省推廣瑞克斯旺的“布利塔”茄子，這個茄子產量高、品質好、耐運輸、耐低溫，深受農民歡迎，在壽光長茄子的市場占有率幾乎達到100%。在與瑞克斯旺合資前，孫士明的原有的一家企業主要經營國內品種，但從2001年以后，國內種子市場占有率不斷下滑，公司不得已與外資合作。

據了解，壽光種子市場的代理商，絕大多數都在經營國外品種，國外種子公司不僅在壽光市有代理商，在壽光市的鄉鎮、甚至村屯都有專門的營銷人員。在壽光市稻田鎮西稻田村農民董漢元家的蔬菜大棚，董漢元拿著收獲的茄子告訴記者，現在鄉親們種的幾乎都是荷蘭瑞克斯旺公司的“布利塔”茄子，國內品種不耐低溫，冬天產量低，種“布利塔”的畝產量比國產品種要高1000斤左右。“布利塔”不僅產量高，而且耐儲藏，在市場上非常暢銷，基本已經取代了國產茄子。

目前，在山東壽光，蔬菜80%種的是“洋品種”，壽光的30多家國外種子公司每年在我國銷售種子超過6億元，輻射全國蔬菜面積250萬畝以上，而壽光本土的茄子、辣椒、西紅柿等看家品種已經被擠出了市場。外資企業蔬菜種子經營量已控制了我國蔬菜種子50%以上的市場。

全國人大代表、山東登海種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李登海說，被視為蔬菜產業“芯片”的種子一直是本土蔬菜生產企業的軟肋。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以良種培育為重點，加快農業科技創新和推廣”他表示非常贊同。

種業博弈

我國是一個農業大國，種業市場蘊含著巨大潛力。有關資料顯示，從2001年至今的十年里，我國種子市場價值從200億元增長到500億元左右，已成為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種業市場。

李登海說：“隨著國際種子企業大舉進入中國，種子市場已經進入國際化競爭時代。”

在過去十年與外資種業的博弈中，我國民族種業在種業市場上處于什么狀態？全國人大代表、國家水稻區域技術創新中心主任陳溫福告訴記者，目前我們的三大糧食品種中，小麥種子基本沒有外資進入；水稻的雜交品種中目前開始有少量外資，但是總體來講，袁隆平院士的超級稻技術還是處于領先地位；近幾年來美國先鋒公司選育的“先玉335”玉米種子來勢兇猛，今年在吉林種植面積占到50%以上。而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農科院小麥研究中心副主任許為鋼估算，“先玉335”在整個東北地區的面積也已經超過一半，“在50%～70%之間”。

以“先玉335”玉米品種為例，據陳溫福統計，去年在吉林種植面積約有30%，今年飛漲到50%，而且正在向黃淮海地區滲透。對此，許為鋼一針見血地評價說：美國先鋒經過十年“臥薪嘗膽”，現在開始收獲了。

美國孟山都、瑞士先正達等跨國種子公司也不甘其后，紛紛進入我國市場。“跨國公司正在有計劃、有步驟地向我國重點作物及其優勢區域進行戰略布局。” 許為鋼說。

對于外資種業，許為鋼分析，先鋒、孟山都這些跨國公司的科技創新能力、加工裝備設施、市場營銷和企業管理方面擁有巨大的優勢，“而且他們用一種類似資本運作的方式在進行”。許為鋼說，“美國先鋒公司從20世紀90年代進入中國，剛開始只是做一些科研工作，慢慢滲透進來，敢于虧本十幾年，在中國布置了他自己的玉米選育網絡。我們哪個企業有這樣的能力？”

“大豆產業就是前車之鑒。”陳溫福說，“大豆原產于我國，現在呢？已經很難看到滿山遍野的大豆了。原因很簡單：我國的大豆產業、食用油產業被國外控制了。目前我國年進口大豆已達到3000萬噸，國家對大豆及食用油市場的調控能力也已下降到不足40%。”

代表們分析了外資在大豆產業中的資本運作過程：先是把國外大豆低價賣給國內煉油廠，豆農的大豆賣不出去，慢慢地大豆種植面積越來越少；擠垮了下游產業鏈以后，再大幅提高國外大豆價格，讓國內煉油廠買不起，國內煉油廠紛紛被收購。“在種子產業中如果復制這種資本運作模式，后果將是極為嚴重的。”

事實上，作為我國水稻種子市場排名第一的湖南隆平高科，也已進入外資的并購視野。2007年，世界排名第四的法國利馬格蘭種子公司通過旗下VHK公司，與湖南隆平高科第一大股東長沙新大新集團合作，成立長沙新大新威邁農業有限公司。利馬格蘭公司的真實意圖就是通過新大新旗下的湖南隆平高科，涉足中國雜交稻種子市場。2008年，先正達又與安徽農科院水稻研究所達成為期8年的合作協議，旨在以水稻為模式植物，對新型基因功能進行實驗室和田間驗證；2008年10月，先正達投資6000萬美元在北京建立了農業領域首個獨資的生物技術研究中心，水稻也是重點研究對象；2009年2月，陶氏化學的全資子公司陶氏益農公司與中國水稻研究所開展相關合作；美國杜邦先鋒與北京未名凱拓農業生物技術有限公司聯合成立北京凱拓迪恩生物技術研發中心，致力于水稻、玉米等研究；2009年11月，孟山都公司在中國的第一家研究機構——孟山都生物技術研究中心在京正式成立。

外國種業的擴張趨勢越來越明顯，全國人大代表、張家口市農業科學院谷子研究所所長趙志海指出，當前我國在種子研發方面投入的科研經費遠低于一些發達國家，此外，知識產權保護意識淡薄也是制約種子研發的重要因素。

突圍之路

種業安全糧食才能安全，這一點已成為共識。全國政協委員、安徽農業大學副校長夏濤在今年兩會期間說：“種子安全是農業安全的根本，如果不能掌握種子主動權，農業發展就會陷入被動。”

“雖然目前我國種業是安全的，但是，現在‘六連增’用的種子都是10年前科技支撐的結果，如果現在我們不做大做強民族種業，10年以后怎么辦？”陳溫福擔憂地說。

當前我國的種子企業普遍“小、散、弱”，很難和跨國種業巨頭抗衡。相關資料顯示：我國擁有8000多家種子企業，卻沒有一家市場份額達市場總量的5%，前20強的銷售額加起來都不如美國孟山都公司。

如何做強民族種業也成為今年兩會期間代表委員們關注的焦點，他們紛紛建言獻策：

全國人大代表、安徽省種子協會秘書長李愛青建議要重點扶持一批有一定規模的種子企業，尤其是育繁推一體化的種子企業，“這樣的企業有完整的產業鏈，是民族種業的骨干力量，有利于與國外種業進行競爭。”

陳溫福代表建議政府要鼓勵企業成立研究院，對企業成立的研究院給予政策、資金、稅收等方面的支持。

全國政協委員、遼寧盤錦北方農業技術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許雷建議，推進育繁推一體化，做大做強種業。引導種子企業與科研單位聯合，采取多種扶持政策培育具有較強競爭力和較高市場占有率的大型種子企業。同時，要加強激勵政策，按育種數量和質量實行獎勵，有助于激發科研人員的積極性。

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農科院小麥研究中心副主任許為鋼建議，國家在增大農作物高新育種技術創新與應用投資力度的同時，也要保持或增加常規育種技術在主要農作物新品種選育方面的投資力度，以確保我國主要農作物新品種創新工作的持續性。同時，還要進一步推進我國農作物種子市場化進程，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培育和壯大我國的民族種業；進一步嚴格種業市場的準入制度，強化種子市場的監管工作。種子市場的監管工作是公益性執法活動，市場監管工作有充足的經費保障是建立和維護良好的法制化市場環境的必要條件，這也與民族種業健康快速發展息息相關。

另外，海南省17名全國政協委員聯合提交提案，呼吁國家加大對南繁育種基地建設的支持力度，建議將海南南繁育種基地建設列入國家重點項目計劃予以支持。全國政協委員、海南省副省長林方略建議組建中國南繁科學院或海南省南繁科學院。

民族種業如何從外資入侵中突圍？競爭的核心在于品種創新。許為鋼說：“我國不是沒有這個能力，棉花種子問題上我們不是在和外資的較量中扛住了嗎。”

目前在壽光，我國科研人員正在努力改變本土設施蔬菜種子長期被國外種子主導的局面，已先后培育出包括4個甜瓜、2個甜椒品種在內的6個優于國外種子的品種，為蔬菜種子安上了“中國芯片”。負責此項目的中國農業大學壽光蔬菜研究院常務副主任國家進說，科研人員攻關3年獲得的這些新品種無論從產量、質量上均優于國外同類，我國農民不必再因高價購買洋種子而發愁。

國家進透露，“從壽光當地掌握的數據來看，以壽光為中心輻射內地，如果用國產新品種替代國外進口品種，內地每年購買蔬菜種子的費用能節省人民幣5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