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民主的紅衫咒

陶 杰

泰國紅彩軍包圍總理府和國會。泰王健康惡化，一代君主偶像，操控局勢無力。泰國承襲英國建立的君主立憲制，出現重大危機。

泰國民眾擔憂，一旦泰王有什么三長兩短，泰國的民主議會制度，將往向處去?

泰國的君主立憲，是19世紀的朱拉隆功奠定的。朱拉隆功本來是太子，即位后成為拉瑪五世。他是泰國史上的康熙皇帝，胸襟廣闊，性格開明，史上留名是因為他重金聘任了一位英國宮廷女教師安娜來泰國教授英文。但后來朱拉隆功發現，只學會英文，不足以使泰國脫離農業社會君主專制的黑暗，一定要兼學英國的議會民主制度。安娜對泰國的現代化影響重大，女教師走了，英國民主和人權的價值觀留下來。朱拉隆功15歲就當了國王，廢除奴隸制度，重組政府，效法英國君主立憲，推行教育、司法、醫療，把泰國引入民主憲制之路。雖然后來出現過一點波折，泰國政府貪污和裙帶風氣盛行，但朱拉隆功奠下的基業影響深遠，在印支半島，泰國建立君主立憲，成功僅次于日本。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本來也是立憲君主，卻早就毀于紅色高棉。前因后果，是血腥革命的悲劇眾所周知。

這次紅衫軍之亂，是因為城鄉貧富懸殊差別太大。以曼谷為中心的城市中產人口，顯然是總理阿披實的基本支持者。前任泰國總理他信，任內涉嫌重大貪污，但卻向泰國邊遠農村地區攤發金錢，購買選票，籠絡人心。他信在上次以小資產階級為代表發動的黃衫軍政變中下臺，流亡國外，心有不甘，遙控農民包圍城市，以紅衫軍報了一箭之仇。

同樣是君主立憲，老祖宗英國，最近大選出現了一點技術問題，沒有一黨取得過半數議席，組成聯合政府。執政的工黨本來不必下臺，但三黨黨魁交換了幾通電話，局面僵持了五六天，首相布朗謙遜下野，保守黨與自民黨順利組成聯合政府。英國沒有爆發紅衫軍之亂，更沒有游行示威，布朗管治英國兩三年。政績有很多缺陷，備受國民指摘，說他無能有之，說他對恐怖主義過分軟弱有之，就是沒有一條罪名指摘布朗以權謀私，是個貪污犯。反而泰國模仿英國模式，君主立憲，卻成為軍隊不穩、政府貪污的溫床。英國的民主制度，移植到泰國，出了什么根本問題?

第一，英國的君主立憲，從13世紀的大憲章開始，國王向貴族讓權，幾百年來不是沒有出過亂子，像克倫威爾領導的共和革命，就把專權的國王查理一世送上斷頭臺。但后來英國爆發工業革命，形成中產知識階層，加上受到美國獨立革命，華盛頓人權思想的回饋，法國革命自由平等博愛的沖擊，英國在18世紀末，大西洋兩岸一場驚天動地的變革中，順應時勢，涌現了一大批贊揚人權平等的思想家。工業革命又令中小企業家累積資本。知識分子另成獨立的制約權力的力量，英國的君主立憲制，保障了現存的三權分立。英國的文化崇尚君子精神，當了首相，首先要自愛自重，不能有貪污瀆職的行為，不然在歷史上就留下污點。亞洲人最講面子，道德一旦受革命侵蝕，卻必然遍地小人，不見君子，文化的土壤基因有異，即使抄襲西方的制度，也會“橘越淮而枳”。泰國建立君主立憲100年了，還陣痛未休，就是例證。

因為泰國沒有像英國一樣，經歷過一場工業革命。泰國至今仍是一個根深蒂固的農業社會。但20年來，曼谷的城市建設和股票市場進展飛躍，形成發達的中產消費階級。泰國農村的生活，比起城市的消費享受差距愈來愈大，這樣的社會，如果像一些鄰國那樣，實行鐵腕的獨裁統治，當然可以把矛盾鎮壓于一時，或把社會動蕩消滅在萌芽狀態，但偏偏泰國的議會民主又成形了20年，遂有紅衫軍之亂，在曼谷街頭爆發激烈的民粹戰爭。

泰國的問題，引發深刻的思考：西方的議會民主，移植到東方，尤其是君主立憲，只有日本能成功，其它國家多差強人意。

中國政治3000年，始終沒有出現過一個健全的制度。民國思想家勞干，在1950年國民黨撤離大陸、盤踞臺灣之后不久，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中國歷史中的政治問題》，勞干指出：“3000年來的中國，始終人民是統治者，沒有議會，沒有表決的程序，沒有開會的法則。中國理論是儒家政治，實際上卻是法家。在法家理論之下，法治專為人臣守的，君主不須守法，君主只要持術。君制持術，臣道守法，層層統治，有層層的君臣。這樣的雜霸政治，雖然不合于理想，但為唯一可實行之術。諸葛亮是一個公忠體國的人，卻勸劉后主讀韓非子。因為中國歷來的君主，都是以法為體，以儒為用的人，也就是在權術之中，再用儒術來裝飾。”

勞干的洞見一針見血，指出了中國難以移植西方民主的基因缺陷。泰國的君主立憲不穩定，與英國相比，還有一個理由：泰國缺乏一個人格獨立的思想家階層。此一特征與我國相若。中國3000年來，雖然有科舉制度，但中國從來絕少人格獨立的知識分子，只有偶然失意的儒生。我國資本主義從來不發達，更沒有知識分子的人格獨立。勞干在文章里指出：“中國的讀書人。只有被政府雇用，才能得到較好的生活，取得較高的榮譽，對于安定國家是有益的。不過另一方面。又發生顯著的社會問題：政府官吏名額有限，經過了教育的人民，一定超過這個數目。讀書就是為了換取仕宦，讀書而不能換取仕宦，就是讀書的失敗。凡失敗者，內無時家庭，外無對鄉里。于是政府一方面只好增加員額，另一方面，每次科舉必有成千上萬的失敗者。這樣的官僚政治。自然積弊叢生。”

泰國的紅衫軍與軍隊對峙一月。泰國的知識分子在哪里呢?群眾中沒有聞一多或馬丁·路德·金之類的演說家，說明泰國并未真正走上人文現代化之路。泰國的資本官僚，與農民尖銳對立，我國在古代本來有一個士大夫階層，后來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個階層在精神和人格上消滅殆盡。泰國政府貪污，農民貧困，空有泰王有什么用?泰王雖是人民的偶像，一人的健康就決定了國家的穩定和君主立憲的生死延續。

150年前，英國女教師安娜來到泰國，因緣際會，催生了東南亞一個相對開明的社會。但傳統文化的基因牢不可破，泰國30年來相對的繁榮和開放，幾乎毀于一旦，難道真是傳統“國情”有異，普世價值虛緲，還是一個古老民族走向文明無休無止的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