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的跨度

2010-06-04 00:00:00劉延奇

金山 2010年4期

良子是一個小山村里走出的八路，被一個國民黨團長抓住，送給了日本人。同時被抓的還有良子的妻子。他們都是中共黨員。妻子已被日軍強奸、拷打后殺害。

他們是在回村組建抗日力量期間被抓的。這個村曾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殺戮和自衛的戰斗。當時鄉親們以村口的土石圍子為掩護，男女老少皆兵，手持獵槍、土炮、大刀、長矛，他們還用了自己發明的酒壇子地雷。在老村長的指揮下短兵相接的戰斗打響了。日軍用洋炮炸碎了圍子，用刺刀戳穿了大爺的胸膛，用馬蹄踏死了奄奄一息的大娘。老村長被十幾個鬼子同時刺中，血肉模糊，怒目圓睜而亡。鄉親們戰死二百多人，殺死日軍一百多人。這是聞訊趕來的八路軍清點的數字。他們趕來時戰斗已經結束，只是做些善后工作。首長帶隊伍奔赴其他戰場了，只留下本村籍的連長良子和他的妻子。

良子和妻子本是部隊的骨干。這次回來目睹了家鄉的慘狀和鄉親們的骨氣，主動請示留下，組建敵后抗日力量。在這次戰斗中，自己的爺爺和一個兄弟也犧牲了。他們擦干淚，然后走家串戶，安慰，動員，組建，宣誓，訓練。

由青壯年組成的長槍隊成立了，由大姑娘、小媳婦、老大娘組成的婦救會成立了，兒童團成立了。

不想，一天夜里，良子夫婦被那個本是同村同宗的國民黨團長抓去了，送給了日本人。

幾個月過去了。

良子爹火急火燎，俺家已失去三口人了，如今大兒子還在小日本手里遭罪，這可咋辦?

良子爹通過關系去救兒子。傳話的人說，小野司令的條件很簡單，就是讓你兒子在報紙上說一句話。

良子爹一聽，滿臉堆笑，快說，一句什么話?

他只要在報紙上說，以后不再抗日了，與日軍友善，與大東亞共榮，小野司令立刻放人。

良子爹彎下了腰，連連點頭，說，那好辦!那好辦!

可你兒子寧死不說。小野司令方法都用盡了。

俺去勸他!俺去勸他!他這是關傻了。

良子爹被帶到獄中。一看，良子睡在亂草上，瞇著眼，渾身是傷，滿臉血漬。兒啊!俺的兒啊!良子爹嚎哭著解下腰中粗布扎帶，脫下開花大棉襖給兒子蓋上。兒子掙扎著起身說，爹!你咋到這來了!

良子爹從棉襖中掏出幾張疊成方片的煎餅，給良子吃。

兒啊!俺家不能沒有你呀!

爹!革命需要有人流血犧牲，就是沒有了我，俺家不是還有你、俺娘、俺二弟、俺兩個妹妹，還有俺弟媳婦嘛!

俺不聽你說。不就是一句話嘛!兒呀!你先說說，先糊弄一下他們，你活著出去，什么都能干!

糊弄他們，等于糊弄自己。這話我不能說。

爹說，你知道嗎?盼盼會說話了。我問他，你爸爸媽媽呢?他就指著外面說，在山上。俺那孫子可逗人喜愛了。他老跨在爺爺脖子上騎大馬。爹說著話俯下身子，四肢著地做馬的樣子，圍著良子跪爬著，滿眼溫情地凝視良子，說盼盼就這樣讓俺兜圈圈，駕駕!又說，盼盼騎完大馬下來，順勢在地上翻個筋斗。爹就又表演一個翻筋斗給良子看。這盼盼是良子的兒子。爹隨即蹲坐在良子面前，從貼身衣袋里掏出盼盼的一雙小鞋給良子看，此刻爹已是滿臉淚花。良子接過鞋托在手心，神色凝重。

兒啊!答應吧!不就是一句話嘛!

爹!這話我不能說。

這是為啥?

我要是說了，與東院的那個國民黨團長有啥區別!

你說的話俺弄不明白。別提那個混賬小子。

爹!盼盼他娘已經先我一步走了，從我進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我要隨她去了。

爹給兒子下了跪，孩子樣嗚嗚地哭。爹求你了!爹求你了!不就是一句話嘛!

良子只把牙關緊咬。默默向天。兩口厚厚的大黑棺材裝殮著良子和他的妻子，被同去的兩個鄉親用兩輛馬車運回，一前一后;棺材前的座位上橫躺著不省人事的良子爹。馬車駛過山梁，躍過河谷。河水嗚咽，小草啜泣。山風乍作，塵土襲天。山崖上一排排松柏迎風傲立，精神抖擻。

良子的兩個妹妹哭哭啼啼跑回家，告訴母親，哥嫂的靈柩已到村口。頓時，妹妹、弟弟、弟媳哭作一團。娘說，別哭了，不能給你們哥哥丟臉。你們這個樣子，哥哥會不高興的。良子是娘的好兒子!他是好樣的!大妮，進屋找些白布條來，俺們去接良子回家。

娘始終沒有掉一滴淚。

同時，新任村長敲響了那口曾多次召集人馬的大鐘，喊，鄉親們呀，到村口迎接我們的大英雄去，他們回來了!于是男女老少從小巷涌出。

良子爹終于醒了。跪在自家當院。皇天后土，俺想不明白呀!俺想不明白呀!你說，不就是一句話嘛!說了能活，不說就死。先糊弄一下小鬼子，活著出來，想干啥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