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魂

畫家陳戌，擅長畫虎。著名書法家陳易青，是他的父親。

遵父訓，陳戌自幼臨帖習字。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日不敢懈怠。十歲那年，已在全國少兒書法大賽上獲金獎。

陳戌并不喜歡書法，喜歡畫虎。他喜歡老虎的威猛和霸氣。

一日，陳戌畫成一虎，喜不自勝，懸于壁上獨賞。恰巧母親陳王氏推門進來，驚見室內有只猛虎，張著血盆大口，正要吞食自己的兒子。陳王氏七魂出竅，失手跌落了手捧的茶碗，慘叫一聲，癱作一團。

陳易青始知陳戌瞞著自己，偷偷畫虎。他反剪雙手，踱進陳戌畫室，不看兒子，只看墻上的畫。兒子的畫，以情驅虎，骨力剛健，氣勢雄渾，令人望而生畏。陳易青喜上心頭，卻冷著臉說:“收拾收拾，陪我進京。”陳戌怯怯地問:“去比賽嗎?”因陳戌每次進京，都是比賽書法，故有此一問。父親冷冷地說:“比什么賽?看真虎，拜訪畫虎高人!”

陳戌筆下的虎，漸漸爐火純青，自成一家。陳戌成了國內外聞名遐邇的“虎王”。

陳戌生得一子，取名陳石。生陳石時，陳易青還在世。陳易青左手拿字右手拿畫，讓陳石挑。他料定孫子必定選字。不曾想，陳石面對猛虎一絲不懼，先是指著笑，繼而摟進懷里。陳易青失望之極，仰天長嘆:“悲哉，我的字，后繼無人矣!”

陳石五六歲時，已能把虎畫得很有味道。陳戌卻討厭兒子畫虎，責問:“既能畫虎，必能畫大千世界的萬事萬物，為什么非要跟在爹的屁股后面呢?”后來，陳戌干脆斷了陳石的想法:“再畫虎，就不要認我這個爹!”

陳石很委屈，找母親哭訴:“娘，爹怕我超過他，不讓我畫虎!”母親慈愛地撫磨著陳石的腦袋:“別瞎說。爹不讓畫虎，自有爹的道理。為啥非要畫他那些破虎呢?只要有志氣，畫什么都能超過你爹!是不是?”陳石含著淚，點點頭。

有了超越父親的夢想，陳石更加勤奮刻苦。桌椅板凳，花草樹木，飛禽走獸，樓房瓦舍，見啥畫啥，畫啥像啥。陳石拿著最得意的畫向父親炫耀，沒想到得來的是搖頭。父親說:“畫得像，是工匠水準。每幅畫都該有他的靈性，他的神韻，他的魂啊!”

陳戌讓陳石跟自己去郊外寫生。陳石一下子迷上了水中的山，山中的水。仿佛那巍峨的山纏綿的水里，浸染著自己的生命。

后來，陳石游歷了更多的山山水水。每處名山大川，都給他帶來靈魂的洗滌和震撼。此時的陳石，繪畫技藝已十分精湛，專攻山水。他把對山水的情感，都融進了自己的畫筆里。他博取古今中外名家所長，積墨、潑墨、破墨、縮墨并用，落筆青綠濃重。嚴謹時，奇峰峭起，泉水叮咚，漬染生動;厚重處，層層疊疊，景廣意長，大氣磅礴。雖咫尺畫卷，卻趣在千里之外。

有個日本富商，慕名尋到陳石，求畫一幅后，高興得手舞足蹈。后來，富商家中失火，萬貫家產皆付之一炬，卻豁上命搶出了陳石贈他的那幅畫。

陳石在海內外的影響，遠遠超過了父親。

這天深夜，陳戌散步時，見陳石的工作室還亮著燈，順便拐進去，想勸他休息。卻見陳石慌亂中用一塊黑布遮掩了畫案。陳戌影影綽綽看到畫卷的輪廓像虎，他很意外，想不到兒子還一直偷著畫虎。他笑笑，說:“掀開吧，孩子。讓爸看看你的畫兒。”陳石只得慢慢將黑布取下，垂手一旁，靜等父親大發雷霆。

陳戌突然抬頭問:“你知道唐代畫家‘李大將軍’嗎?”陳石不知父親何意，如實說:“知道。山水畫家李思訓。”陳戌點點頭說:“不錯。你一定還知道，他有個兒子叫李昭道，也是山水畫家。李昭道的山水我沒有見過，但我知道后人稱他‘李小將軍’。”

陳戌盯著若有所思的兒子，繼續說:“爹的虎，在人們心里，早已根深蒂固。試想你也畫虎，畫一輩子虎，甚至超越了爹的虎，可在世人的眼里呢?你畫的還是爹的虎!”

陳石頓驚，早已冷汗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