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楓
龍應臺有太多的標簽:作家、思想家、社會批評家、學者、教授。這個臺灣女子,既彪悍、又溫柔,有大抱負。年輕時活得像唐朝女子,熱烈豐富;完成新書《目送》的她又宛如步入了宋代,風輕云淡,重重滄桑在臉上,遮不住。
妝容清淡,五官硬朗,大翻領白襯衫,粉貝殼色指甲,黑色中跟皮鞋——57歲的龍應臺,正當時。有禮、世故、聰明,絕不口無遮攔。回答問題,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于無形中回避所有敏感話題。
她對社會積極進言,橫眉冷對千夫指,有萬丈豪情;對兩個兒子安德烈和菲利普則是慈母情深,費心與他們溝通,在一次次熱臉碰上冷屁股后,越挫越勇。龍應臺身懷所有職業女性的喜與悲,只是,她比很多人更孤獨。
永遠的插班生與陌生人
1949年,湖南衡山火車站。火車馬上要開了,年僅1歲的龍家長子龍應揚在奶奶的懷抱里,他的媽媽——24歲的江南少婦應美君今天要來接他。只是,應揚卻遠遠躲在奶奶后面,死活不肯跟這個陌生的女人走。火車要開了,應揚哭,奶奶也哭。
在那一瞬間,作為母親的應美君猶豫了。她應該冒著孩子被擠死的危險,把他塞進火車,還是等戰爭過后再來接他?她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伸出去。哨聲響起,千鈞之重都在一瞬。應美君在最后一秒做出的決定是:好吧,把你留在鄉下。
火車開動的一刻,美君像貨物一樣被人從車窗塞進去,年幼的兒子在車外看著她。此后,美君再見自己的長子,已是38年后的1987年。亂世里,任何一個一剎那的決定,都會改變一生。
后來,應美君與丈夫龍槐生隨戰敗的國民黨軍隊來到臺灣,生下一個女兒,取名“龍應臺”。
2009年1月,龍應臺和67歲的哥哥龍應揚坐在船上。“我們在一條湘江上,這個老人跟我父親長得真像,一口湖南鄉音。我問我哥,你后來怎么想媽媽?他說,他的腦海里總有那樣一幕:有一列向遠方行駛的火車,一個短頭發的女人站在車窗里面。他說小時候只要一聽到火車要出站了,就沿著田埂喊著‘媽媽拼命追。他心中,任何一個在車窗里短頭發的女人都是媽媽,而媽媽永遠在一列離開的火車里,永遠追不上。”
作為臺灣“外省第二代”,龍應臺在給大兒子寫信時冷靜分析自己的身份:“我這一生,是沒有一個小鎮可以稱為‘家的,我是永遠的插班生、陌生人。”
龍應臺一直記得,父親在世時最喜歡讓女兒陪他去劇場聽《四郎探母》。每次看時,父親的眼淚都是一直流,一直流。也許那時,龍應臺也再次認清自己這個“臺灣外省人”處境的殘酷和荒謬。時代之劍切斷了她和傳統、宗族的連接,使她懸在半空,永遠無所憑依。也正因此,她的骨子里,始終存在一種孤獨,滲透進她的許多文字里。
溫柔母親被刺傷
身份是尷尬的,但龍應臺從小就是個有大志向的人。在臺灣苗栗苑里長大,家境雖貧困,龍應臺卻一直把“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掛在嘴上。1974年赴美國求學,龍應臺獲堪薩斯州立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學成歸臺后,她拿起手中的筆,掀起了一場文化大風暴。
這場席卷兩岸的“龍卷風”,最初是由雜文集《野火集》開始的。24年前的冬天,《野火集》在臺灣出版,21天內再版24次,每5個臺灣人就擁有1本。當時的臺灣,累積了多年對體制的不滿,批判的聲音暗流洶涌。隨著龍應臺點燃的這把“野火”,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站到了明處。龍應臺在威權的禁忌與被容許的底線之間,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行走其間,贏得掌聲。“《野火集》是在絕對的天真中寫出來的東西。我覺得任何還會去寫的人都是有天真存在的。”再回首,龍應臺保持清醒。
“龍卷風”正勁時,龍應臺隨德國丈夫舉家遷居歐洲,一走就是13年。期間,她一邊繼續寫著那些如刀光劍影般銳利逼人的時評文章,一邊以慈母之愛完成了溫暖動人的《孩子你慢慢來》。
客居他鄉13年,龍應臺覺得作為母親自己收獲頗豐,可作為知識分子,自己卻在下沉,因為“離開自己的泥土,有失根的危險”。偶爾回臺灣,她拿著紅酒,看著淡水河,眼淚流不停。異鄉寂寞,龍應臺想要有所作為卻不能,對社會的進言就像放空炮彈,講得激烈,但畢竟遙遠。臺灣著名文化人蔣勛說她,“你是一匹狼在那邊叫,沒有人和你去對叫,那才是荒涼。”
轉機是在1999年。龍應臺應馬英九邀請離開歐洲,離開兩個孩子,回到臺灣,出任臺北市第一屆文化局長,為期3年。“龍局長”走馬上任的背后,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曲折。
那一年,馬英九先找到蔣勛,請他擔任文化局長。蔣勛知道龍應臺的雄心壯志,極力向馬英九推薦了龍應臺。龍應臺說,那次的回歸她帶著“準備身敗名裂”的心情。
龍應臺初上任,很多人便說她干不長。李敖甚至說“龍應臺連3個月都干不了”。但她卻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如今回頭看,龍應臺自認為這段公務員經歷讓她獲益匪淺:“只是一個純粹的知識分子時,我只能看到一個鐘表的兩個指針是怎么走的。成為官員,有實際經驗的時候,我就知道齒輪是怎么回事,知道它工作的原理。這時,再退出評論事情,自然就有了不同的角度和深度。”
出任局長的3年,龍應臺一天一通電話打給兩個孩子。除了表達親情,還有尋求慰藉。可她記得,有次跟老二菲利普通話,“拿起聽筒,他問我,‘你喝了牛奶沒有?我愣了一下,說我喝了。他說,‘你刷牙了沒有?你今天功課怎么樣?”龍應臺意識到,兒子是在用這樣一種方式對母親的關愛表示抗議。本想從孩子身上找尋溫暖的她,倍感“傷害”。
2003年,連任臺北市長的馬英九要求龍應臺再做一屆文化局長,但龍應臺卻堅決辭職,重歸學者作家的生活。她說自己那時忽然有種感覺,“很怕贏得了全世界,卻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龍應臺離開歐洲那年,大兒子安德烈14歲,臉上還有可愛的“嬰兒肥”。辭任文化局長時,安德烈已經是18歲的青年,談了戀愛,有了駕照。“我發現他再不讓我擁抱他,離得遠遠的,而且你要是出現在他和他的朋友當中,會讓他覺得很丟臉。”在臺灣,曾有記者問安德烈:“如果龍應臺現在20歲,她可能成為你的女朋友嗎?”安德烈斬釘截鐵地回答:“不可能!”
傷感無奈的龍應臺想重新“找回”兒子。于是,她向安德烈建議,以通信的方式交流兩人的思想,并以專欄形式在報刊發表。讓龍應臺“嚇一跳”的是,安德烈居然同意了,但條件是:“你不要再打那么多電話‘騷擾我。”
此后,龍應臺開始了和兒子艱難的書信溝通。“必須是我寫信給他,先要寫一遍中文的,寫完之后,還要用英文寫一遍,把英文的給他,他用德文回復我,德文版到了我的手里,我還得把它翻成中文,四道手續。”
龍應臺與安德烈的通信最終集結成書,《親愛的安德烈》于2008年出版。“這不是親子書,而是將我的挫折展現出來,這是龍應臺的受傷筆記。”
四顧蒼茫,唯有目送
如今的龍應臺,離婚之后再次客居他鄉,這次是香港。作家柏楊生前曾說:“龍應臺有許多想法和做法,都是我年輕時會有的,大概每個有志之士都要經過這一段吧。我是晚年才進入中庸之道,站在外面往里看,我認定,龍應臺的軌跡大致也如此。”柏楊一語成讖。在經歷了生活的起起伏伏后,現在的龍應臺,愈發溫情。
她是這樣一個敢恨敢愛的女性,自《孩子你慢慢來》和《親愛的安德烈》之后,似乎多了一些感性和柔情的成分。有人說她是學術搖滾明星,“橫眉冷對千夫指”,因為做過臺北市文化局局長,女強人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現在,她要對世人說,她也是一個敏感的普通人,有父母、孩子、朋友,有生老病死,有愛恨情仇,也會有失敗和脆弱的時候。
她寫作生死筆記《目送》時,越來越喜歡把父母掛在嘴上。她念念不忘的是這樣的畫面:完成博士學位后,她回臺灣教書。到大學報到第一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送她。可父親并沒開到大學的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
卸下行李后,父親坐回車內,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之后,龍應臺看著父親小心地倒車,然后“噗噗”地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她還站在那里,站在一口皮箱旁。幾十年后,當龍應臺目送父親的棺木緩緩滑向火葬場的爐門時,她也終于慢慢地了解,“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而她目送離開的,不僅是自己病逝的父親,還有日益長大的兒子,以及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忘記女兒是誰的母親。在火葬場的爐門前,她驀然心驚,深深地凝望,希望銘記這最后一次的目送,在一次次母親抓著自己問“我的女兒在哪里”的時候,她知道,這也是送別。父親的逝、母親的老、兒子的離,龍應臺越來越孤獨,然而,她也越來越篤定。她說,曾經不相信性格決定命運,現在信了;曾經不相信色即是空,現在信了;曾經不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也信了。她也悟出“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即便備受眾人追捧,她還是覺得自己一生中沒有一個演得非常出色的角色。“孩子小的時候,我做母親做得最好,但孩子長大之后變成了怪物,我不知如何面對,所以才寫了受傷筆記《親愛的安德烈》;我作為妻子更失敗;作為女兒,很晚熟,雖然也會帶父母看戲,帶他們散步。但是根本不懂什么是老,什么是死。等到從父親那兒學到這些后,再回頭照顧老了的母親,我發現我比以前會了一點兒。”
即便這樣,我們還是記住了這樣的龍應臺,她把自己偉大的事業計劃都擱在一邊,在異國他鄉,深深地迷戀著孩子,白天寫《野火集》,晚上給孩子哺乳。“當月光照下來,我坐在漆黑的房間里喂奶,我覺得這才是人間一等一、頂天立地的大事。”
(摘自《小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