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梁山的豺

沈石溪

一次打獵時，遇到一只還在哺乳期卻失去了母親的豺崽子。我決定收養這只小豺，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汪汪。十個月后，汪汪長大了，它會像狗似的發出輕吠或咆哮；它會按我的指令把正在山坡上吃草的羊群吆喝回來。我打心眼兒里相信，汪汪已被我調教成一條真正的獵狗了，除了尾巴之外，它與一條獵狗無任何差別。

但就是因為這條顯眼的豺尾，寨子里誰都不承認汪汪已被我馴養成一條獵狗了。它走近誰，誰就用腳踢，用土塊砸，用棍子轟。

在狗群里，汪汪的境遇更慘，所有的狗都討厭它。有一次，狗們在水曆房里發現一只黃鼠狼，群起而攻之。汪汪也吠叫著去追趕。狗們發現汪汪后，竟然丟下黃鼠狼不追了，轉身來咬汪汪。要不是我及時趕到，汪汪肯定會變成無尾狗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鍘牛草，汪汪蹲在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鍘刀看。我捏著鍘刀柄，手臂一上一下機械地運動著，突然，我眼睛的余光瞄見一條金黃色的東西一閃，塞進了鍘刀。只聽見“咔嚓”一聲，汪汪那條絨毛蓬松的大尾巴在草料間活蹦亂跳。汪汪眼里噙著淚，但耳廓朝前，顯得很高興的樣子。我的心一陣顫栗，明白了，它是自己要鍘斷尾巴!

半個月后，它的傷口痊愈了。我帶著它走到寨子中央的打谷場上，一群狗正在搶奪一根肉骨頭，汪汪興奮地想加入這場搶骨頭的游戲。它朝狗們轉過身體，將屁股以著狗群，并使勁扭動胯部，“汪汪”地叫起來。它在用狗的語言告訴狗們，請你們瞧瞧，那條讓你們討厭的尾巴沒有了，我變成一條真正的狗了!狗們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汪汪的尾根，沒有誰吠叫，但是接著，狗們蜂涌而上，對它又撕又咬。它寡不敵眾，嗚咽著逃回我的身邊。

我帶著汪汪離開了打谷場，轉到一口大水井旁，正好遇見幾個獵人。汪汪朝獵人們走去，又將無尾的臀部亮出來。“呸!”巖松朝汪汪啐了一口，罵道，“短命的豺，別說你只是掉了根尾巴，就是剝掉層皮，你還是只討厭的豺!”巖松邊罵邊撿起一塊土坷垃，朝汪汪砸來，不偏不倚砸在汪汪的尾根上。汪汪像遭了電擊一樣，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彈。突然，它仰起頭。朝藍天上漂浮的白云發出一聲長嗥，發瘋般地撒腿跑出了寨子，跑進了莽莽山野。

兩個月后，曼廣弄寨發生豺災。有一次，膽大妄為的豺還大白天闖進寨子，把巖松家的二十多只雞掃蕩得一干二凈。寨子里幾乎所有人家的家禽牲畜都遭受過豺群的攻擊，唯獨我養的兩只豬和一窩雞整天放在外頭，卻毫發末損。一天，村長在寨子后面的荒山溝里與這群豺面對面相遇，清清楚楚地看到，這群惡豺中領頭的那只豺，沒有尾巴。

小月牙摘自

《中國民族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