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日,英國王室宣布卡羅┒?安?達菲(Carol Ann Duffy)為新任桂冠詩人,此項殊榮341年來一直被男性壟斷的神話終于被打破,達菲成為英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桂冠詩人,她還是獲此殊榮的第一個蘇格蘭人。“桂冠詩人”這一名稱源自古希臘神話故事,最初是英國王室頒給優(yōu)秀詩人的非正式稱號。1668年,查理二世任命約┖?德萊頓為桂冠詩人。德萊頓被認為是英國歷史上第一位正式任命的桂冠詩人,專為皇室歌功頌德以及為重大慶典賦詩作詞,享有俸金和俸酒。1998年以前桂冠詩人為終身制,1999年自安德魯?莫辛開始改為十年任期。盡管有詩才卓越之人不為聲名所動拒絕接受此職銜,但自華茲華斯以后,“桂冠詩人”逐漸被認為是英國官方授予的最高文學榮譽,是詩人至高無上的榮耀。因此,53歲的達菲一夜之間成為英國乃至世界關(guān)注的焦點。事實上,達菲曾是1999年桂冠詩人的熱門人選,但因其性取向而最終與之失之交臂,十年后英國文化、傳媒和體育部有史以來第一次把決定權(quán)交給了公眾。最終,達菲眾望所歸,登上了英國詩壇的最高峰。
一
達菲1955年12月23日出生于格拉斯哥,是家中長女,有四個弟弟。父親是蘇格蘭人,修理工,母親是愛爾蘭人,擅長講故事,和達菲關(guān)系尤為密切。達菲6歲時,舉家搬至斯塔福,達菲在此接受教育,中學時文學天賦被老師發(fā)現(xiàn)并給予積極鼓勵。1974年至1977年,達菲在利物浦大學攻讀哲學,因經(jīng)濟原因,達菲半工半讀,靠做酒吧女招待完成學業(yè)。在一次詩歌朗誦會上,16歲的達菲有幸結(jié)識了有“利物浦詩人”稱號的詩人兼畫家艾德瑞恩?亨利,兩人相見恨晚。在詩歌創(chuàng)作方面,亨利給了達菲很多建議和鼓勵,通過他達菲認識了一些畫家和劇作家,開始從事戲劇創(chuàng)作,主要作品有《帶走我丈夫》(Take My Husband,1982)、《夢之洞》(Cavern of Dreams,1984)、《小女人,大男孩》(Little Women, Big Boys,1986)和《損失》(Loss,1986)等,但達菲最大的愿望依然是成為一名詩人。1983年達菲參加由詩社主辦的“全國詩歌大賽”并脫穎而出。同年,又在“格林尼治詩歌大賽”中拔得頭籌。從此,達菲正式踏上詩歌創(chuàng)作之路。從80年代開始,達菲平均每三年發(fā)表一部詩集,一部勝似一部,憑借《站立的裸女》(Standing Female Nude,1985)和《出售曼哈頓》(Selling Manhattan, 1987),達菲贏得評論界關(guān)注,《另一個國度》(The Other Country,1990)和《悲傷時刻》(Mean Time,1993)標志著達菲逐步走向成熟,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世界之妻》(The World餾 Wife,1999)構(gòu)思巧妙,語言詼諧,給人帶來獨特享受,成為達菲最著名的詩集,《女性福音》(Feminine Gospels,2002)和《狂喜》(Rapture,2005)進一步鞏固了達菲在英國詩壇的地位。20世紀90年代,達菲已廣為人知,1998年桂冠詩人特德?休斯去世時,達菲便成了繼任的熱門人選,但因為首相布萊爾對她的性取向頗有微詞而敗北。達菲曾獲得包括毛姆獎和艾略特獎在內(nèi)的多個獎項。達菲的詩歌標志著戰(zhàn)后女性寫作的轉(zhuǎn)折點,被任命為為期十年的桂冠詩人,表明達菲已成為新一代詩人的核心和領(lǐng)軍人物。
達菲很早就顯示出獨特的文學天賦,從小夢想成為一名作家,盡管父母并不看好,但年少的達菲對自己的文學生涯滿懷雄心壯志,10歲時開始嘗試詩歌創(chuàng)作,14歲時就下定決心成為詩人。中學老師君?思科瑞文和吉姆?沃克成為這個文學少年的指路人,經(jīng)常借書給達菲。很快,詩歌便成了達菲學習和生活的中心。15歲時,沃克寄出達菲的一首詩,隨后發(fā)表。后來,達菲偶然接觸到聶魯達、雅克?普萊維爾、艾梅?塞澤爾等詩人,對她以后的詩歌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1995年,女兒艾拉降生。艾拉的降生是達菲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件事之一(另外兩件事分別是愛情和母親的去世),徹底改變了達菲的生活,同時也激發(fā)了她的創(chuàng)作靈感。達菲認為“孩子會改變你的一切,有不同的壓力,但也是不同的釋放”,因而寫下多首相關(guān)詩歌和故事,包括兒童詩集《午夜相遇》(Meeting Midnight,1999)、《世界上最老的女孩》(The Oldest Girl in the World,2000)和《帽子》(The Hat,2007),兒童圖畫書《曼琪皇后和尼波皇后》(Queen Munch and Queen Nibble,2002)、《水下農(nóng)場》(Underwater Farmyard,2002)、《巨人多麗絲》(Doris the Giant,2004)、《月亮動物園》(Moon Zoo,2005)和《偷淚者》(The Tear Thief,2007)。目前,達菲居住在曼徹斯特,就職于曼徹斯特城市大學,教書、寫作。
達菲是英國詩壇的奇跡,是近十年來英國最受歡迎的詩人,幾乎家喻戶曉,不僅受到評論家好評,還取得了不俗的商業(yè)效果。1994年,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她的詩歌被列入教學大綱,頗受學生歡迎,在蘇格蘭也同樣受到好評。她的作品格律清晰,通俗易懂,風趣幽默,通過細讀比較容易解讀內(nèi)涵。達菲的詩歌常采用日常用語,關(guān)注的卻是有關(guān)語言、身份、性別、現(xiàn)代都市生活的復(fù)雜性等重大哲學問題,發(fā)人深省,耐人尋味。同時,她的作品常無視詩歌創(chuàng)作的條條框框,不怎么讀詩的人都會喜歡,但還能得到同行的認可和敬仰,這一點實屬不易。評論家稱贊她的詩歌不論是關(guān)于愛情、迷茫、混亂還是懷舊,都細膩感人,閃爍著智慧之光。
二
達菲被評論家稱為“后戰(zhàn)后英國詩人”,即撒切爾時代的詩人,這一時代的英國人長時間坐在電視機前,習慣了充斥著電視節(jié)目的暴力,對社會問題表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淡漠,生活圈子越來越小,越來越以自我為中心。達菲選取這一時代的特殊人群作為攝像鏡頭,通過他們的眼睛和心靈,捕捉當代英國瞬息萬變的社會景象和生活點滴,對業(yè)已消逝了的時光表現(xiàn)出的懷念和眷戀,使得真實的現(xiàn)在顯得異常空虛和無聊,而這些詩歌不僅僅是諷刺,更是挽歌。
達菲總是把她的詩歌置于特定的歷史、政治和社會環(huán)境中,讀者需要廣泛的相關(guān)知識才能充分理解其作品的精妙。反復(fù)出現(xiàn)的幾個重要主題幾乎貫穿她的主要詩集。首先,童年到成年的不平穩(wěn)過渡是她很多作品關(guān)注的核心,如《最初》,詩歌中有的人物未能健康順利地從童年過渡到成年,心理的成長遠遠落后于生理的發(fā)育,因而不能適應(yīng)“移民”生活,即使那些成長順利的人,回首童年時也總是帶有不同程度的懷舊情懷。達菲總能注意到常人容易忽略的細節(jié),并通過這些細節(jié)找到富有意義的回憶,而這些細節(jié)常與流行音樂、老電影或其他具有時代特征的大眾文化相關(guān),于詩中人物的心理成長意義非凡。懷舊與另外兩個主題密切相關(guān):自我迷失和由衰老帶來的變化。最具代表性的是那些有關(guān)童年、過去、記憶以及語言的效果的詩歌,如《媽媽講話的方式》和《情書》等。愛情是達菲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她作品關(guān)注的另一個焦點。達菲認為,愛情詩最難寫,它最讓人興奮,但也最具挑戰(zhàn)性,最容易寫陳詞濫調(diào)。但達菲喜歡挑戰(zhàn),寫了大量的愛情詩,事實上,《狂喜》最核心的主題就是愛情。還有一點就是女權(quán)思想,這一點在《世界之妻》中顯而易見。和她以往的詩集相比,《世界之妻》的主題更加明確,女權(quán)思想也更加明顯,詩集名稱取自短語“all the world and his wife”(所有人),暗含在歷史的長河中,不論哪里,不論種族,只有男人才重要,而他們的妻子只不過是附屬。達菲反其道而行之,給這些被剝奪了話語權(quán)的女性以表達自己的機會。詩歌多次表明,男人傲慢,虛偽,毫無用處,甚至沒有存在的必要,而這些女性則堅強,值得信賴,完全能夠承擔本來由男人承擔的責任,扮演男人扮演的角色。最后,達菲的很多詩歌關(guān)于身份,身份的迷惑所帶來的困擾和煎熬,通過簡潔而平實的語言真切地傳達出來,如《最初》。
盡管在很多方面有著本質(zhì)差別,評論家還是常把達菲與著名詩人菲利普?拉金相提并論,稱她為“當代拉金”。對此,達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對我略有所知的人都知道,我和拉金幾乎沒有共同之處,他身材高大,沉默寡言,頭發(fā)稀疏,而我喜歡爭論,常無所顧忌地大笑。我只承認一點相同:我們都是同性戀。”拉金雖然由于作品題材狹窄而有時被視為“次要詩人”,但他卻主導(dǎo)了20世紀后半葉的英國詩壇,與主導(dǎo)上半葉的艾略特平分秋色。事實上,他的作品之完美、精湛、獨創(chuàng),使他成為20世紀后半葉以來最被喜愛的英國詩人,把達菲比作拉金,正好從側(cè)面反映了達菲的詩歌成就。達菲風格多變,從三言兩語的自由詩到格律規(guī)整的傳統(tǒng)詩歌,她都得心應(yīng)手。達菲最擅長的內(nèi)心獨白,讓讀者有機會進入詩歌中人物的內(nèi)心最深處,了解生活中無緣結(jié)識的各色人等,精神抑郁的中年女性,沉浸在幻想世界中的精神變態(tài)者,對世事一知半解的孩童,罪犯,失業(yè)者,移民等,達菲都能選取獨特的角度,在他們和讀者之間建立一座橋梁。達菲對語言的敏感和對細節(jié)的明察秋毫,使得她能夠靈活自如地出入于詩歌中人物的內(nèi)心和生活。此外,她還是時間穿梭者,并能隨意改變形狀,從特洛伊到好萊塢,再到百貨商店,從鮮活的口語到讓人大開眼界的精致語言,都讓人覺得生動活潑,不像其他詩人那樣文縐縐。正如她自己所言:“作為詩人,我對有趣的話不感興趣,我喜歡用簡單的話語,但要用復(fù)雜的方式來使用它們。”很多作家讓讀者暈頭轉(zhuǎn)向,但達菲從來不,因為她的目的是為了交流。達菲和拉金最主要的區(qū)別在于達菲的作品題材異常豐富,生活中的任何點點滴滴都有可能成為她創(chuàng)作的靈感和素材,不管男女老幼都可以成為詩歌關(guān)注的對象,很多詩歌表現(xiàn)對時光流逝、滄海桑田以及自我迷失的沉思,讀者隨著她的詩歌跨越時空,通過愛、記憶和獨特的語言找到慰藉和共鳴。達菲和拉金一樣,都認為人生是一場悲劇,失敗、孤獨、異化和空虛在她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但讀她的詩歌不會覺得沮喪,因為達菲有她樂觀的一面,這一點在她的愛情詩中最易看到,而這是拉金所沒有的。
三
為了更好地欣賞達菲詩歌藝術(shù)的獨特之處,閱讀她的詩歌時需要特別留意以下幾點:
首先是隱秘的聽眾。通常,達菲的詩歌都由詩中人物以獨白的方式敘述,有的像意識流,只言片語,句法混亂,有的則典雅精致。有的詩歌沒有聽眾,有的模糊不清,聽眾更多地是一種寫作技巧的需要而非參與者。《世界之妻》之前的作品中,詩歌中人物身份并不清晰,性別也需要讀者推敲方能確定,這種模棱兩可是達菲顛覆讀者期待而有意為之,是處心積慮的藝術(shù)結(jié)果。只有少部分詩歌采用傳統(tǒng)的第三人稱,這類詩歌常涉及愛情,語氣柔和,情真意切,有的活潑俏皮,亦莊亦諧,有的則具有沉思式的冷靜和內(nèi)斂,讀來令人傷感。
其次是心靈之窗。達菲擅長內(nèi)心獨白,這一寫作技巧幾乎成了達菲詩歌創(chuàng)作最鮮明的特色。通過內(nèi)心獨白,達菲讓作品中的人物打開一扇心靈之窗,這種寫作手法使得他們能夠誠實坦率地吐露心聲,而讀者分享到的是悲傷、沮喪或帶有負疚感的秘密。這一寫作手法的另一個突出特點是講話的真實性值得考究,達菲的作品中不乏表里不一的人物,因此讀者不得不依賴詩歌里的蛛絲馬跡和自己的識別力,判斷人物的表白是真是假,還是亦真亦假。達菲的詩歌表明,很多人都有秘密,而且很多人至少某種程度上生活在夢幻中,如《親愛的諾曼》中,報童變成了尋找珍珠的潛水者,還有《休閑教育》中的“我”“拿了面包刀出去,……我碰到了你的臂膀”時,我們很難清楚地知道他/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最后就是誰的聲音。達菲詩歌中的聲音變化多端,不僅在不同的詩歌中,即使在同一首詩中,聲音發(fā)生改變也很常見。達菲常使用雙重視角,如成人/兒童、男人/女人等,使得作品蘊意豐富,思想和觀點需反復(fù)推敲方可確定。此外,達菲還努力地使用與人物身份相符的語言,因此,說話者越是教育程度低,這項工作就越艱難。但達菲作品中所有人物都能表達自己,也許語言不規(guī)范,甚至是殘片似的意識流,但似乎都超出了說話者的能力。同時,人物的思想、觀點和感受表現(xiàn)出一種自知,一種對所描述狀況至少某種程度上比較清醒的認識,這往往讓讀者捉摸不透:到底是誰在說話?表達的又是誰的思想?詩中人物的還是詩人的?抑或兩者兼而有之?因此讀者必須時時保持警惕,方能欣賞到達菲詩歌藝術(shù)的精湛、細致和獨到之處。以《模范村》為例,這首詩出自《出售曼哈頓》,詩中達菲采用了她常用的兒童視角,盡管童真常無法堅持很久,事實上,這首詩結(jié)尾處,詩中人物同樣也失去了純真。整首詩可以看作對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的《純真之歌》和《經(jīng)驗之歌》的回應(yīng),典型的模范兒童,內(nèi)心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這首詩的名稱是達菲式的模棱兩可,非常有代表性,模范村看上去寧靜和諧,人們生活幸福美滿,但村里人內(nèi)心都藏有不能與外人說的秘密,而這正是真實的生活。詩歌中的孩子如此評價牧師:“牧師很怕鸚鵡,不是嗎?”這表明孩子突然之間明白了很多,借助他的獨白讀者知道,盡管語氣還很稚嫩,但聲音已經(jīng)從孩子轉(zhuǎn)化為達菲本人。
(劉敏霞:中國地質(zhì)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郵編:430074;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研究生,郵編:200083)